1
舜老爹正弓腰推車走在陡坡上,他實在走不動了,眼看車子就要從坡上往下倒。這時,一個少年騎著自行車下坡,轉眼工夫,便把車子停靠在路邊,風風火火地跑過來幫忙推車。
舜老爹正想道聲謝,瞇縫眼睛一瞧,原來是他親外甥的兒子——磨子。
“舅爺,您去哪了?”磨子一邊推車一邊問。
磨子看了看自行車后架上綁著的一個木箱子,一時沒想明白是做什么用的。
“我剛去剃頭回來。”
“哦,上門呀!”
舅爺做了大半輩子的剃頭匠。前些年因為身體不好,歇了一陣,現在竟又操起舊業了。
原來,舅爺今天是去給一個老熟人剃頭。那人跟舅爺一樣,也有八十歲了,因不小心骨折了,只好麻煩舅爺帶著工具上門服務。正好老人的女兒也在,準備了一桌子菜,盛情邀請,于是舅爺剃了頭后,便被留下吃了飯,還喝了點小酒。
磨子一直把舅爺送到了家。舅爺給他倒了杯茶,瞅了他一眼:“這不是放假,也不是周末,你怎么從學校出來了?”
磨子撓撓頭:“我……我回來拿點兒東西。”
“缺哪樣東西?”
“也不缺哪樣,就是生活費花完了。”
“給家里打個電話不就行了嗎?你這孩子!”
舅爺的嗔罵讓磨子一瞬間慌得臉都紅了。其實,他是逃回來的。自從進了中學,他對學習就越來越不上心,現在已經等不及畢業,一門心思就想著長出一雙翅膀飛到南方城市去,像務工的大人們一樣去見識外面的大千世界。他跟好哥們張冠軍悄悄策劃好,先各自回家找大人弄一筆錢作路費,然后再來個不辭而別,結伴前往深圳。磨子爸媽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只有一個年邁的奶奶,磨子就算是隨口編個理由,她也分辨不出真假。
可今天偏偏遇到舅爺這個精明的老頭,他看出破綻了嗎?磨子不由地想。
于是他故意轉移話題:“舅爺,您干脆別種田地,天天去剃頭得了。”
舅爺搖搖頭:“老了,干不動了。”
磨子不解:“我看您不還挺精神的嘛。”
舅爺說:“我年輕時當兵受過傷,老病根還在。剃頭要圍著人家轉來轉去,腿力不行了,腰力也不行了。”
“像您這樣的老手藝人沒幾個了吧?”
“一個個都走了,”舅爺嘆了口氣,“年輕人都不愿意留在村里,以后沒人做這一行咯。”
“您要是走得動,就做附近人家的生意唄。”
舅爺說:“得再看看。做手藝可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辜負了老主顧就不好了。”
“打魚曬網”幾個字讓磨子的心又咯噔了一下。
2
當天晚上,磨子在舅爺家住下。
半個晚上,舅爺都在給他講故事。先是講他小時候怎么跟姐姐——也就是磨子的奶奶相依為命,后來又是如何參軍入伍、退伍學藝。接著又說到了磨子的爸爸。磨子的爸爸小時候愛讀書,可那個年代家里窮,交上了學費又湊不出伙食費。有一陣子,舅爺去中學給老師和學生剪頭發時,總會給外甥帶一瓶黃豆醬或者咸菜。但初三那年,磨子的爸爸還是輟學回了家,找了個師傅學做泥水匠。最后,舅爺總結道,如今磨子這代人的生活比長輩們好得多,不愁吃喝,不缺學費、生活費,要珍惜才是……
這天夜里,磨子做了好幾個夢,其中一個他記得最清楚。他夢見自己光著腳,沿著一條火車軌道奔跑,身后跟著校長、老師,還有舅爺!他們手里拿著一根粗繩子,不斷揮舞著,那架勢是要把他捆回去……在幾個稀奇古怪的夢里,他折騰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舅爺遞給他一張百元鈔票:“拿著吧,回學校,別找你奶奶要錢了。”
磨子抿抿嘴,感激地說:“這錢算我借您的。”
舅爺朝他虎著臉:“談什么借錢,好好讀書去。”
到了學校,磨子約張冠軍談了一次,勸他還是不要去深圳了,那樣太過冒險。張冠軍擂了他一拳,對他這種臨陣退縮的行為表示鄙視。他失約在先,羞紅了臉,也不好多說什么了。
農歷三月三,磨子放假回家后,去了一趟舅爺家。他是去給舅爺送菜粑的。舅爺孤身一人,奶奶讓他送去給舅爺嘗嘗鮮。
當時舅爺正在門口剝豆子,兩個人坐在門前說著話。還沒說上兩句,一個中年人騎著電單車從門口路過,大喊舅爺:“舜爹爹,你能不能去劉必村剃個頭?”
“有點遠吶。”
“我大伯想上街剃頭,但腳走不動了,又暈車。辛苦你跑一趟吧!”
舅爺仍搖頭:“不巧家里來客人了呢。”
磨子看在眼里,靈機一動:“舅爺,去吧,我跟您一起去。”
舅爺看了磨子一眼:“你愿意去?”
磨子使勁地點頭。
退休的劉老師家在劉必村下邊的一個小村莊里。村子里沒什么人,只有一兩個老人在菜園里摘菜。村口有一片竹林,一條溪流在竹林中穿過。新發的竹筍長到半人高,幾只母雞在竹林里啄食蟲子。他倆到的時候,劉老師正坐在門前發著呆,看了好半天才認出來是剃頭匠。
舅爺不急著剃頭,和劉老師先聊著天,問他一個月能拿多少退休金。劉老師伸了三根手指。
舅爺咋舌不已:“三千塊!比我們一年掙得還多。”
劉老師卻搖頭嘆息:“我不缺錢花,可孩子們都出門打工了,又不在身邊,一年到頭還得為他們操心。”
太陽底下,舅爺開始給劉老師剃起了頭。舅爺有專用的手動推子,不裝電池,每一步都拿捏得非常到位,不會夾到頭皮。
“頭轉過來一點。”舅爺說。于是劉老師就把頭朝左偏一點。
“頭抬上一點。”舅爺開始給他刮下巴上的絡腮胡子。
劉老師瞇著眼睛,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一副十分愜意的神情。看到這個場景,磨子覺得他很像已經去世的爺爺。爺爺去世前,不巧舅爺生病住院,一直沒有機會給爺爺剃頭,直到爺爺走了,舅爺才為爺爺整理了遺容。想到這里,磨子的鼻子一陣發酸。
磨子按照舅爺的吩咐幫忙燒開水,等水燒開了,磨子把開水兌成溫水后,舅爺便開始幫劉老師用香皂洗頭。他隨身帶著香皂。老一輩人習慣用這個。劉老師的頭上抹了肥皂,五彩的肥皂泡在太陽底下煞是好看。磨子在旁邊幫舅爺換水、遞毛巾、拿鏡子。劉老師照了照鏡子,把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滿意地夸道:“小徒弟挺機靈!”
“外甥的兒子,蠻聽話。”舅爺贊許道。
磨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劉老師神采奕奕,灰白的眼珠泛出快活的光芒,仿佛回到了當年的課堂上。他問起了磨子的學業,又鼓勵他好好讀書,可別消磨了時光,“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臨走的時候,他從家里拿了一袋蘋果送給磨子。舅爺擺手不肯收,磨子也把身子往后縮。劉老師生氣了:“你不收,下次就別來我家剃頭了!”話說到這個份上,舅爺才讓磨子拿了兩個。最后,劉老師掏出二十塊錢,說不用找錢了。但舅爺執意要找給他。
回來的路上,磨子和舅爺一邊走一邊聊天。
磨子問舅爺:“舅爺,以前只聽說您剃頭厲害,今天算是親眼見識了。但是,人家愿意多給五塊錢,干嘛不收呢?”
舅爺說:“一碼歸一碼。說好了就不能變卦,做人得講誠信。”
磨子點點頭:“也是。等到了暑假,我天天給您做助手。”
舅爺說:“那好,你來了我就給你算勤工儉學,賺了錢我給你分成。”
磨子說:“真的?我還欠您一百塊錢。等我掙了錢,我就還上。而且,萬一我考不上高中,我還能跟您學剃頭呢!”
舅爺眼里發出一道柔亮的光:“那可不行,你還是得耍筆桿子。”
3
暑假第一天,磨子早早地就來到了舅爺家,開始了小學徒的生活。
他們這天去的是一個名為張大屋的村子。老人姓張,身體不好,也不愿意出門,就托人請舅爺上門。
一進門,兩人就坐下來拉起了家常。原來他倆是戰友,曾經在北方當鐵道兵。張老爹五年前得了帕金森綜合征,無法正常行走,連平時穿衣服都需要老伴幫忙。
在舅爺跟張老爹聊天的間隙,磨子在屋子里四處打量。這是修建于20世紀80年代的磚瓦房。地面是泥土夯成的,倒也平整,走上去有一種清涼的感覺。四面墻壁坑洼不平,白灰已經剝落得這里缺一塊,那里掉一片,遠看就像一幅西方抽象畫。堂屋正墻中央貼著一張頗有些年頭的塑料年畫,上面畫的是騎著駿馬的十大元帥戎裝相。畫面上堆積了好些灰塵,仿佛那些駿馬剛剛經歷了一場風塵仆仆的長途奔涉。年畫底下,貼著一排家人的合影和各種單人照。磨子仰頭端詳著這些照片,在一張全家福里,發現有一個少年特別眼熟。他湊上去仔細一看,這不是他的死黨張冠軍嗎?
磨子小心翼翼地打斷大人的談話:“張爹爹,您的孫子是不是叫張冠軍?”
張老爹抬起頭:“呀?你怎么曉得我家渾小子張冠軍的?”
磨子說:“我倆同學,一個班的。”
“快莫提了!小學還好好的,到了中學迷上玩游戲,不讀書了。三月初,他撒謊找我要了一筆錢,偷偷坐火車跑到深圳,錢花光了,這才給他爸媽打電話。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蜷縮在一家超市門口,餓得雙眼發花,現在他爸媽還在勸他回家……”
張老爹的話讓磨子陷入了沉默。上次,他臨時改變主意爽了約,原本還覺得自己對不住張冠軍,不夠義氣。可現在,他心里五味雜陳。他隱隱后悔自己沒有下力氣好好勸張冠軍回頭,如果當時也攔住了張冠軍,現在就不至于發生這樣的事。
張老爹轉身去了里屋,過了一會,他走出來給磨子遞過一張紙條:“這是冠軍爸爸的手機號,你幫我給這孩子打個電話,好好勸勸他。又沒文憑又沒一技之長,該讀書不讀書,就是犯傻呀!”
磨子怔怔地望著他,窘迫地說:“好,我有空的時候打給他。”
磨子像往常一樣幫忙打下手,今天他開始觀察舅爺如何使用手中的推子。舅爺右手拿推子,從兩鬢開始推,然后再推中間,最后再慢慢做局部修整。等修好了頭發,再剃胡須。剃須刀刮過胡須時發出吱吱的聲音。張老爹十分享受這個過程,他雙眼微閉,嘴唇微微顫動。
這時,門前一個賣豆腐的小販開著電動三輪車路過。
張老爹睜開眼說:“我想買兩塊豆腐,中午請你們在家吃飯。”
磨子立馬回應道:“飯不吃了,我去把賣豆腐的喊過來!”
豆腐小販過來了,張老爹買下兩塊豆腐。這時,一個鄰村老頭前來串門。他平時經常來找張老爹下象棋,見舜老爹上門剃頭,也搭了個便車。于是,兩人在張老爹家做了兩單生意,收獲不小。
4
暑假,磨子跟著舅爺跑遍了周邊的四村八鄉。他見到了許多平時在學校見不到的景象。如今,村子里留下的只有老人和小孩,走在村里,除了聽到幾聲狗叫和一串雞鳴,已經鮮少聽到人們的歡聲笑語了。由于經常走村串巷,磨子的皮膚曬黑了,人也變得結實了。
農歷七月中元節的那天晚上,舅爺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是一個叫小年的人打過來的,請他明天去給他的父親——一個快要臨終的老人剃頭。
舅爺問磨子:“你敢去不?我不勉強你。”
磨子想了想:“去,跟著您我不怕。”
舅爺給磨子講過很多在當兵時候受傷吃苦的故事。磨子覺得舅爺是個真正的男子漢,跟著舅爺一起,他特別有底氣。
去的路上,舅爺叮囑磨子:“在病人家里千萬不要大聲說話,要輕聲細語。”
盡管磨子心里有了思想準備,但是走進這戶人家家里,他還是被眼前的場景震懾住了。老人家里擺滿了許多瓶瓶罐罐,一走進房子就聞到一股難聞的藥味。床上的老人一頭雪白的頭發蓬亂得像秋后的荒草,灰白的絡腮胡子幾乎布滿了臉頰,看著至少有半載沒有好好打理過了。他躺在床上,把頭墊得高高的,聽到了門外的腳步聲,他想起身,卻又力不從心,呼吸也變得沉重起來。生命的養分在他的身體里似乎已經流盡了。
見過老人后,老人的兒子從屋外走了進來。
眼前的中年男人讓磨子的身子一下繃直了,像是被什么頂住了腰。他不由得低下了頭,不自在地看著鞋尖。
原來,眼前這個人竟然是他們學校的副校長劉年華!原來名叫小年的男人就是他!
幾乎與此同時,小年校長同舅爺熱情地打起了招呼,他的目光在磨子的臉上停留了一下,但很快閃開了。
幸好,他沒有認出我來。磨子眼皮跳動了一下,心里一陣發虛。他想趕緊找點事做。可這一次,舅爺并沒有讓磨子幫忙做很多事。因為老人兒女都在家,熱水都準備好了。磨子為了不讓小年校長認出他,就緊緊挨著舅爺,不再開口說話。一切交流用微笑、點頭或搖頭表示。
磨子協助小年校長把老人扶起,讓他靠在床頭。舅爺小心翼翼地用白布圍住他的脖子后,開始慢慢地幫他剃起頭來。這次,他的動作特別緩慢,也許舅爺明白這可能是老人最后一次理發了。他有意把時間拉長,每個動作都一絲不茍。等到他用干毛巾擦干老人濕漉漉的稀疏白發,已經過去了差不多半個鐘頭,舅爺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磨子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把床頭的一面鏡子拿來,小年校長又去另外一間房子取來一面鏡子,兩面鏡子一前一后,老人看清了自己的樣子,睫毛眨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響。聽不清他在說什么,但從他的嘴角能明顯察覺到一絲淺淺的笑意。磨子和小年校長一起把老人安頓好,讓他又平靜地躺了下來。
等到這一切都辦完,小年校長把舅爺和磨子帶到院子里休息。他打了一盆熱水,請兩人洗手。
小年校長問:“舜老爹,小徒弟多大啦?小小年紀這么勤快。”
舅爺笑著說:“他呀,其實是個中學生。暑假了,幫我做助手的。”
一聽到“中學生”三個字,磨子的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他趕緊打斷舅爺的話頭:“舅爺,咱們走吧,家里沒人,說不定有人上門請您呢!”
小年校長說:“別急,好不容易來我家一趟,我自然會給你再介紹幾單生意的。”
舅爺問:“你在學校做老師,哪有工夫了解鄉下的事呢?”
小年校長說:“唉,說來話長。現在的學生都是留守少年,不愛學習的刺頭湊到一起,一門心思想著外出逃學。我在學校負責學生工作,隔三差岔五處理這樣的事。光靠學校管教還不行,得上門家訪,跟家長聯系。三天兩頭往鄉下跑,全鎮差不多跑遍了。你聽說過張大屋村嗎?那個村有個叫張冠軍的孩子,至今還在深圳沒回來……”
“磨子,我們還給他爺爺剃過頭對吧?”舅爺轉頭問磨子。說完,他站起身,微微晃晃自己的胳膊,脖子,又拍拍自己的小腿。
“嗯……”磨子勉強答著話,腦子里卻是一團亂麻。
小年校長又聊起了他的父親,他每周回來給父親洗一次澡,盡量多抽點時間陪伴老人家。他的話語里帶著一股酸楚和無奈。
這話仿佛是說給磨子聽的。他想,如果學校像他這樣的學生少一點,聽話的學生多一點,小年校長也許有更多時間陪陪他的父親了……
這時,小年校長的手機響了。他接了電話,原來是有人問他剃頭的事。
小年校長接完電話,對舅爺說:“這是下王莊的王老爹打來的,問你剃完頭沒有。我今天早上剛去他家做家訪,跟他聊起你今天要來我家。”
磨子趕緊接話:“舅爺,那我們去下王莊吧!別讓人家久等了。”
5
這天晚上,當月亮升起來的時候,磨子和舅爺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直到月亮滑進了一縷縷烏云,夜路變得有點難走了。這是一條黃泥路,地上布滿了一道道因為雨天而留下的車轍。舅爺突然腳下一崴,人跌倒在地上。磨子趕緊放下手中的木箱子去攙扶舅爺,卻發現怎么也扶不起他。
“舅爺,你怎么啦?”磨子問。
“頭有點暈,讓我歇歇。”
“要緊嗎,我去喊人?”
“不要緊,我歇歇就好。我頭腦清楚得很。你望,天上是不是有好多星星?”
磨子抬頭望了望夜空,烏云遮蔽了月亮和星星,一顆星星也看不見:“沒有星星呀!”
“哦,我怎么看到這么多星星在眼前晃啊晃……”說著,舅爺的身體朝磨子的肩膀倒了下去。
“舅爺,舅爺!”他大喊起來,“來人啊!”
過了許久,終于有一個打著電筒夜出捕鱔的村民路過,大聲喊著跑來幫忙。
當舅爺被人送到醫院后,磨子忽然心頭一緊,不知怎么就哭了出來。在淚光中,他仿佛看到舅爺那慈祥的臉,看到爸爸媽媽期待的眼神。短短的一個暑假,磨子仿佛一下子長大了好幾歲。就連八十歲的舅爺都在堅守他該做的事,一個風風火火的少年有什么理由做不到呢?他把手探進褲子口袋,摸到了那張寫有張冠軍爸爸電話號碼的紙條。他決定今晚就打過去。
實習生:歐歡儀/責編:林楓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