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春雨的詩

三月

推開老宅的一扇門，誰起得

更早一點？貓、桃花、壓水井……

繞過一棵杏樹，春風剛拐了個彎

不小心吹亂滿頭白發。一晃就老了

時光尚未展卷。樹下

那一碗引水，似乎仍滿懷期待

翻越一道門檻，草木探出

各自天涯的念頭。含苞的序曲久久未散

杏花

隨著一縷縷春風，悄悄探出墻頭

游園值與不值，任由童聲亂讀一通

春日苦短。從幼兒園里

最早跑出了課堂

攀上豆蔻梢頭，比雨后的桐花鬧一點

比小巷深處的路燈亮一點

鳥鳴，則是另一種形式的誦讀

讓我想起了過去。修一封家書給野外的春天

提著空罐子的小蜜蜂

靜立于課外時光的韻腳上，采走第一罐蜜

當我想起了過去。黃土地放下了父親的雜念

萬物開始探出腦袋，跟著流水云游

論一棵樹的倒掉

似乎另有用意，曲徑穿過紫竹林

獲得了一次分神的機會

雨水將至未至

喝酒、讀詩……時光松散，自帶幾許醉意

直到遇見一棵樹的倒掉，另一棵樹

不得不重新認識自己。雨水是有記憶的

樹根上的泥土念念不忘

落葉颯颯回響，攏緊了翅膀

停一停。風聲漸息，適合做白日夢

放飛自我。鳥鳴

從一朵喇叭花的腹腔里，擴大自己的回音

適合蓋一座亭子。胸中塊壘間

長著一叢叢粉黛子，若有若無地張揚

不要問為什么。既不是起點

也沒有答案。樹的年輪，緩慢忖量光陰的漣漪

席地而坐。湖面粼光閃閃

環湖路已把最后一道坎折成了藍色的圓舞曲

春天回來了

春天回來了。大地像一個懂詩的孩子——里爾克

春天回來了。雨滴放下太多的念頭

想要發芽，想要長成驚蟄之雷的引信

胸中塊壘，緩緩沉人星空。一閃一閃

幫春風改寫一盞豆燈的成長史

從薄冰的記憶里，浮起更多的燭焰

化作柳笛的音質。如果春風吹得再慢一點

想要開的花，可以開得更認真一些

慌慌張張的蟲鳴也許絆不住想家的人

一條河的未竟之旅

河水從一列火車持續提速的夢里流出

河水尚未蘇醒

那長著倒鉤刺的魚餌，落人河灣的懷里

等待一枚醉態的下弦月

火車跟著河水的節奏奔波

火車幫一條河完成另一場未競之旅

從垂直交叉的路線

到相互平行的征程。夾岸荊條放棄青春期教育

風聲漸盛。當河水找到自己的節奏

火車的倒影已駛過回憶之橋

在神垕

1為了看清一位老人抬頭紋的深度

三塊頑石在光陰的小河里沐浴著

沉下心來。墊腳石補注命運的坎坷

泉心石靜靜領奏著一曲生活的頌歌

2還有一塊磨刀石，躲在老人的背后

磨著記憶的斑駁和疤痕。往事惺忪

打瞌睡的時光逐漸放慢腳步

仿佛剛剛從古籍中流淌出來

3從官署到古戲臺

老街的氣質在一記鐘聲里達到高潮

廟里廟外，彌漫著中草藥的隱喻

遠方一封來信，裝著月亮脫落于盛唐的結痂

4所有的瓷器懷抱著同一個白日夢

在夢中的瓷器

看著自己慢慢長出羽翼

——久久不愿冷卻

蘇醒一次，即破碎一次

伴隨著一聲干凈、清脆的驚嘆……

5黃土從一葉火苗里重新審視自己的身世

蚯蚓走泥紋悄悄走出了踮著貓步的青春

當一個孩子穿過神垕古鎮的秋午

暖陽勾勒出舊院落里的窯變之美

落日游

少年的落日，剛剛出巢。穿過童話的光

在河坡上畫畫，還有足夠的顏料

用來揮霍。足夠的一陣風，讓荊棘手舞足蹈

青年的落日，寡言，夢中經常自由飛翔

夕照高樓墻壁。那耀眼的反光玻璃

不是安裝在十七樓的窗口，更像是一米七六的胸口

中年的落日，此刻

正緩緩落下。仿佛一句話尚未捎到，而一封信

已經拆開。桂花香，佐味透明的記憶若干

暮年的落日，在山后

拖著小溪的尾巴。當我回過頭來

人生如畫。捺住最后一筆，恰好水落石出

更多的美好即將發生

從一首歌里出來，你拐入二月的細雨

斜織。想象中的美好還沒有發生

黃昏逐漸被一幅水墨畫里的路燈喚醒

或許想象中并沒有多少美好，你僅僅

在一首歌里的十字路口穿行。熱豆腐和燒餅

多么適合紅辣椒和香椿起興的暖調子

即將被春風上色。生活的主旋律

沿著柴、米、油、鹽的聲線

放開鵝黃、蔥綠及桃紅的歌喉

“我從奇跡里來……”兒子總能發現更多的蹊徑

揮舞著閃電，幫你縫補內心的破綻

還會有更多的美好，終將枝繁葉茂——請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