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的落第詩人與落第詩

在唐朝的詩人中，像李白那樣從沒有參加過科舉考試，卻因詩名太大而被朝廷破格任用為翰林供奉的人，以及像王維那樣聰慧過人，21歲就進士及第而入朝為官的人，都是很少的。絕大多數士子，都要在科舉考試的路上按部就班地折騰若干年，直到考取了一定的功名（一般是中舉）后才躋身仕途。

應試不第后所作的落第詩，唐朝最多。因為那個時候，科舉取士方興未艾，讀書人孜孜以求的就是考取功名，從而實現“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身份轉換。由于每次前往京城會試者如過江之鯽，動輒上千，而進士及第者至多三十人上下，實在是僧多粥少，所以大多數的舉子最終都免不了要成為落第之人。

十年的寒窗苦讀卻換來竹籃打水一場空，落第者的傷心總是難免的。因此，落第詩總給人以凄凄然自卑自憐、自怨自艾之感，充滿了寒士失路、仕進無門的悲情色彩。比如羅鄴《落第東歸》：“年年春色獨懷羞，強向東歸懶舉頭。莫道還家便容易，人間多少事堪愁。”薛據《早發上東門》：“十五能文西入秦，三十無家作路人。時命不將明主合，布衣空惹洛陽塵。”陸暢《下第后一病中》：“獻玉頻年命未通，窮秋成病悟真空。笑看朝市趨名者，不病那知在病中。”鄭谷《悶題》：“落第春相困，無心惜落花。荊山歸不得，歸得亦無家。”許渾《下第歸蒲城別墅居》：“失意歸三徑，傷春別九門。不知余正苦，迎馬問寒溫。”……

豆盧復、杜羔

有個叫豆盧復的舉人落第后，返家之前給寄宿時給予了他頗多關照的主人留下了一首詩《落第歸鄉留別長安主人》。詩云：“客里愁多不記春，聞鶯始嘆柳條新。年年下第東歸去，羞見長安舊主人。”落第者多年“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連季節都搞忘了，最終卻榜上無名、空手而歸，除了對家人深感愧對外，還有“羞見長安舊主人”這種想法。這其實很正常，人之常情而已。史載，有個叫杜羔的詩人，次次落第后，老婆劉氏臉上也掛不住了，寫了《夫下第》一詩說：“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妾面羞君面，君者來時近夜來。”老公落第妾也“羞”，自覺抬不起頭來，這就未免言重了一些。

孟郊

唐朝詩人中，以“苦吟”著名的孟郊對落第與及第的感受，可以說最為深刻。孟郊性格孤直，《唐才子傳》說他“拙于生事，一貧徹骨。裘褐懸結，未嘗俯眉為可憐之色”。孟郊的科考之路很是坎坷。第一次落第后，他寫了《落第》一詩：“曉月難為光，愁人難為腸。誰言春物榮，獨見葉上霜。雕鶚失勢病，鷦鷯假翼翔。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劍傷。”一則述說自己落寞抑郁的心情，一則宣泄自己的不平怨憤。從詩中可以看出，落第后的孟郊絲毫沒有感受到寫詩時萬物欣欣向榮的春光的明媚。相反地，他倒是感到了“葉上霜”般的徹骨寒意。在詩中，孟郊自比生病失勢不能振翅高飛的雕鶚，而將那些中榜者比喻為“假翼”的鷦鷯，說他們是靠了投機鉆營求人“延譽”（找人推薦）才飛“翔”于天上的。最后一句“情如刀劍傷”，極言落第對自己的打擊好像身體被刀劍所砍一樣，實在疼痛難忍！這樣的比喻，也曾出現在其他落第詩人的詩中。比如邵謁《下第有感》：“誰知失意時，痛于刃傷骨。”溫憲《題崇慶寺壁》：“鬢毛如雪心如死，猶作長安下第人。”

幾年后，孟郊第二次入京會試又落榜后，寫了《再下第》一詩：“一夕九起嗟，夢短不到家。兩度長安陌，空將淚見花。”不難看出，這次失敗對孟郊的打擊更大，以至于躺在床上徹夜難眠，整晚上都在唉聲嘆氣。失意落寞之重，悲情苦楚之深，實在令人動容！

雖然兩次名落孫山，但孟郊仍繼續在科考之路上艱難地跋涉著。唐德宗貞元十二年（796），年屆46歲的孟郊第三次來到了長安參加會試。蒼天在上，孟郊這次終于時來運轉，高中進士了！金榜題名的他欣喜非常，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揮筆寫了首詩《登科后》：“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多年的愿望實現了，一切辛酸屈辱、憋悶窩囊全都一掃而光。否極泰來的孟郊，當時是如何的喜極而泣、喜極而狂，我們可想而知—也許類似于中舉后的范進吧！

賈島

唐朝“苦吟”詩人的另一個代表，為后世留下了“推敲”典故的賈島，青年時出家做過和尚，還俗后閉門苦讀，希望憑借詩才能躋身士大夫之列。他也曾寫有落第詩《下第》：“下第只空囊，如何住帝鄉。杏園啼百舌，誰醉在花傍。淚落故山遠，病來春草長。知音逢豈易，孤棹負三湘。”全詩充滿了慚愧與自責之辭，讀來令人頓生憐憫痛惜之情。

錢起

像孟郊那樣把科舉考試看得太重，落第之后就呼天搶地、尋死覓活的人畢竟不多。面對失敗，更多的落第者雖然也情緒低落、心情苦悶，甚至會以淚洗面，但一番難過傷心后，最終還是會想得開的，會自我疏導與排解心中的抑郁和愁悶。比如被譽為“大歷十才子”之一的錢起（“大歷”是唐代宗的年號），唐玄宗天寶十年（751）進士及第以前，也是累舉不第。在《長安落第》一詩中，他對落第的感受寫得很真切：“花繁柳暗九門深，對飲悲歌淚滿襟。數日鶯花皆落羽，一回春至一傷心。”意即重門深閉的輝煌皇宮，掩映在繁花綠柳之中，那可是我心向往之的地方啊！望著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皇宮，我不禁悲從中來，傷心的淚水打濕了衣襟。不久后春天就要過去了，那時繁花凋謝，鶯兒也換了羽毛。春天每來一次，不幸的落第之人就要傷心一次啊！（唐朝的會試一般在一月舉行，二月放榜，放榜的時候正值春至前后，所以詩人說“一回春至一傷心”。）

常建

盛唐詩人常建也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心態豁達的人。唐玄宗開元十五年（727），常建與王昌齡等人同榜進士及第。在這之前，他人生蹉跎，也曾落第，并寫有《落第長安》一詩：“家園好在尚留秦，恥作明時失路人。恐逢故里鶯花笑，且向長安度一春。”意即盡管家園美好，又生逢政治清明的時代，但我卻不幸落榜了，成了前途茫然的迷路之人。無功而返，連家鄉的鶯兒也會取笑我的。所以，還是留在長安繼續學習，來年再考。正因為常建具有不糾結過往失敗，而是著眼未來發展這種心胸氣度，所以他寫的詩也較有格局。對此，《唐才子傳》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常）建屬思既精，詞亦警絕，似初發通莊，卻尋野徑，百里之外，方歸大道。旨遠興僻，能論意象，可謂一唱而三嘆矣。”

高蟾

同樣曠達的還有高蟾。高蟾落第后，給當年的主考官高侍郎寫了一首詩《下第后上高侍郎》。詩寫得很委婉：“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前兩句的“天上碧桃”“日邊紅杏”，是隱喻那些王公貴族家的舉子。“和露種”“倚云栽”，是說他們近水樓臺先得月，能得到家族的庇護和恩澤。后兩句是詩人自勉自勵之語，意思是說：我是生在秋江之上的荷花，盛開的時節不在春天，所以不會抱怨東風沒有給我以和煦與溫暖。讀了這首詩意含蓄的詩后，我們不難揣測作者想要表達的真正意思是：我沒有什么人脈資源可以利用，考不考得上全靠自己。失敗了我只能坦然接受，不會怨天尤人。在唐朝，“干謁”權貴、求名士“延譽”，本來是讀書人進入仕途的一條捷徑，也是一種士林風尚。像高蟾那樣沒有任何背景的落第者，能在掌握自己科考命運的主考官面前，對“空有篇章傳海內，更無親族在朝中”的不公正現象發出批評之聲，而且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實在難能可貴。所以后人在評價他與孟郊下第詩之優劣時說他“知時守分，無所怨慕”。皇天不負有心人，出身寒微的高蟾寫下這首落第詩后第二年便如愿以償，進士及第了。

溫庭筠

晚唐時的溫庭筠，詩與李商隱齊名，詞與韋莊齊名，因精通音律、熟悉詞調，詞作最多、影響最大，所以被尊為“花間詞派”的代表詞人。有一年，他與朋友一同參加會試，朋友高中他卻落第了。他寫了《下第寄司馬札》一詩：“幾年辛苦與君同，得喪悲歡盡是空。猶喜故人先折桂，自憐羈客尚飄蓬。三春月照千山道，十日花開一夜風。知有杏園無路入，馬前惆悵滿枝紅。”在詩中，溫庭筠既對自己的落第遭遇、“飄蓬”處境自卑自憐，同時又對友人的“先折桂”表達了由衷的祝福。這種對朋友的成功是真誠羨慕而不是嫉恨的做法，是值得稱贊的。

張繼

張繼的有名，全靠了《楓橋夜泊》這首流傳千古的小詩：“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這首詩言辭淺近而意蘊無窮，被公認為是唐詩中的精品，不但各種唐詩選本、別集要收錄它，而且它還是小學語文課本中的傳統篇目。由于詩的知名度很高，寒山寺跟著出名，作者也因此名留文學史。少有人知的是，《楓橋夜泊》原本是張繼科考失利后，回鄉途中來到寒山寺排解苦悶，觸景生情而寫的一首落第詩！

盧綸

盧綸是一個邊塞詩人。有一年落第后，他寫了《落第后歸終南別業》一詩。詩云：“久為名所誤，春盡始歸山。落羽羞言命，逢人強歡顏。交疏貧病里，身老是非間。不及東溪月，漁翁夜往還。”字里行間，我們很容易讀出盧綸落第后的傷悲與苦痛。他的另一首落第詩《與從弟瑾同下第后出關言別》：“同作金門獻賦人，二年悲見故園春。到闕不沾新雨露，還家空帶舊風塵。”同樣充滿了悲情愁緒，讀之令人心酸。

孟浩然

在文學史上，孟浩然的詩名比盧綸更大。年輕時，孟浩然在家閉門苦學、灌蔬藝竹，也曾一度在家鄉的鹿門山上過著賞花、飲酒、寫詩的隱居生活。在全民尚詩的濃厚社會氛圍下，孟浩然由于詩名在外，所以結交了不少的詩壇名士，比如后來官至宰相的張九齡做荊州長史時，曾將他引為幕僚，一代文宗王維是他的好友，李白寫有《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贈孟浩然》等酬唱之作，杜甫在《遣興》中對他深懷敬意，稱贊他的詩“往往凌鮑謝”，超過了南朝著名的山水詩人鮑照、謝朓。中年時，已經在社會上很有名氣的孟浩然眼見身邊不少朋友都通過科考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于是開始游歷江淮吳越各地，希望尋機被人引薦從而入仕為官。為此，孟浩然幾次來到京城參加會試。哪知命運多舛，每次都落榜，以致于孟浩然一輩子都是布衣之身，沒有“進士”的名分。《歲暮歸南山》這首詩，就是他落第之后悵然前往終南山隱居時寫的，詩寫得很壓抑：“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白發催年老，青陽逼歲除。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從詩中可以看出，落第了的孟浩然當時的心情是很差的，既對自己被“明主棄”而憤憤不平，又對自己的“多病”“年老”而顧影自憐，詩中流露出的悲傷與凄楚，真實地反映了孟浩然落第后的心境。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劉禹錫《陋室銘》）在唐朝數不勝數的詩人中，為什么只有極少數詩人能歷經大浪淘沙，在文學史上留下名字？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寫出了傳之后世的優秀作品。確實，終身不第的盧綸，因為寫出了《塞下曲》這樣繪聲繪色、情景交融，金戈鐵馬、大氣磅礴的詩，才成了著名的邊塞詩人。一輩子沒有進士名分的孟浩然，因為留下了《春曉》《過故人莊》等流傳千古的詩作，才成為山水田園詩派的主要作家。連考十次都沒有中榜，史稱“十上不第”的羅隱，因為“采得百花成蜜后，為誰辛苦為誰甜？”（《蜂》），“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自遣》）等至今仍經常被人們引用的詩句，均出自他的筆下，才在文學史上占有了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