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戀愛日記”

杜甫一生寫過的詩里，與妻子楊氏有關的就有40首左右。但如果你期待看到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那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因為在杜甫的故事里，沒有張揚恣肆的熱戀，唯有細水長流的深情。這個故事平淡而悠長，倘若要講，我想從一個月夜講起——

那是公元756年的一個夜晚，長安城里四下寂寥，在一處僻靜的角落，杜甫滿目疲倦，清冷的秋風帶起一陣陣涼意，只剩天際的月亮與他做伴。此時此刻，妻子楊氏和孩子們遠在千里之外的鄜州。這個凄清的夜晚，杜甫提筆寫下了生命里最浪漫的一首詩——《月夜》。“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云鬟濕，清輝玉臂寒……”

寫得好美啊。此時他們已經是結婚15年的老夫老妻了，可在杜甫眼中，楊氏依然那樣清麗美好。贊美背后，是心疼與不忍：夫人，夜深露重，外面很冷，快先進屋吧，不要著涼了。

這首詩寫于杜甫和妻子兩地分居時——安史之亂爆發的第二年，杜甫一家逃往鄜州羌村避難，安頓好妻兒后，杜甫只身奔赴靈武謀求出路，不料途中被叛軍所俘，押回長安。在詩中，杜甫對于自己的孤獨和艱難只字不提，只是一門心思想著妻子的處境，擔心她有沒有受苦、會不會著涼……他的愛意并不張揚，卻那樣溫柔懇切。

有時讀杜甫的詩，就像在看一個青春期男孩的日記，里面寫滿了與心上人有關的瑣碎小事——

765年八月初一

今天終于回家見她了。我為她帶了胭脂作為重逢禮物，她很喜歡。她在我面前滿臉欣喜地化起妝來，瘦削的臉上總算有了氣色。嗯，她還是那樣美。晚上，我們在燭光里相視而坐。夫人，我們真的好久沒有好好看看彼此的臉了……這一切，幸福到缺乏實感，像是做夢一樣。

761年某月某日

今天天氣好好，我們一家人一起出門游玩啦。我和夫人興味盎然地乘船游玩，孩子們則跑到清涼的溪水里洗澡嬉戲。目之所及，溪邊的蝴蝶纏纏綿綿，相互追逐，溪水中的蓮花開得嬌艷，并蒂雙雙。夫人你看，它們也成雙成對地幸福著呢。

……

不知道你發現沒有，杜甫在詩中，時常稱楊氏為“老妻”，楊氏足足比他小了10歲，怎么就成“老妻”了呢？我想，恰恰是因為他們共同經歷過生活的磨難，才更懂細水長流的珍貴。

開元二十九年（公元741年），杜甫和楊氏步入了婚姻殿堂。這一年，杜甫29歲，楊氏19歲，才子佳人，門當戶對。那時的他們并不知道，往后的歲月會那樣苦——家道中落、科舉受挫，貧困、喪子、戰亂、逃難，他們的婚姻生活一次又一次面臨不幸。比起花言巧語的昵稱，“老妻”這樣的稱謂反而能讓他們安心。或許這也是杜甫把“戀愛日記”寫得如此平淡的原因——在苦難與分離的襯托下，相互陪伴的日子再怎么平淡，卻也閃著幸福的光澤。

杜甫對楊氏的愛，有思念，有關愛，有尊重，有珍惜……更有愧疚。回到公元756年的那個月夜，寫給妻子的那首情詩，杜甫是這樣結尾的——“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夫人，什么時候我們才可以并肩坐在帷帳前看月亮呢？等到那時候，讓我們一起就著月光說說話，把名為思念的淚痕晾干吧。

杜甫始終覺得自己欠她無數個“雙照”的夜晚，欠她一份安穩幸福的生活。倘若有來生，愿他們并肩細數月圓月缺，笑著道盡平淡日常里的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