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源（組詩）

三江始，華夏生。

——題記

序 曲

我獨自在三江源國家公園行走

群山如同波濤，卷起星辰

人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更別說姓甚名誰

惟有雄心一顆，像雄鷹飛翔

盡管那么孤獨，卻能安慰任何

偉大或渺小的事物，比如落日和眼淚

佇立山坡，我能忍住

夕陽正慢慢墜入無邊的黑夜

卻無法抑制內心的震顫，漸漸地，熱淚盈眶

沱沱河

一個人到三江源，不是朝圣

而是一滴流浪的水

到更高、更遠的地方尋根

一滴水，孕育了萬物

日月輪換，無論在曠野，還是

在心靈史里，都始得圓滿

也可以是一滴感動中國的淚

由冰川發源的小溪流

常讓游子淚流滿面

可以有風雨，但不會蒙塵的臉

布滿歲月的褶皺：天空

是一面永不會打碎的鏡子

山巔的彤云點燃了火焰

蠱惑的海洋傳來歌聲

從來就只有方向，沒有道路

也沒有樹。這里的樹

只長在人的心里，庇護

因敬畏而飽經滄桑的靈魂

瞧天邊的索加，那只鷹

正高空盤旋，或疾速滑過低谷

甚至冒險在地面散步

仿佛要為沱沱河的遠行祝福

安詳的牧民看見它

會摘下帽子，鞠躬致敬

漫游者領受大地的神諭時

天風浩蕩，共此一坐

之后大雨滂沱，如醍醐灌頂

破曉時分，乍看世界并無新意

然而，長江的正源

已經校準了夢想的坐標

卡日曲

“黃河之水天上來”——

僅此一句，李白

就把自己升格為詩仙；把唐詩

提升到高山仰止的地步

然而，我先來到星宿海

野牦牛和藏羚羊，遠遠地躲開

后又來到卡日曲

最長的支流：那扎朧查河

想與滿天的星辰在一起

也只是想想而已，僅此而已

巴顏喀拉山不答應

掬一把清泉，一條大河的前身

從指間流失到嘛呢堆

如此骨骼清奇，處江湖之遠

最初，是詩歌才能

找到你，愛上你

河的兩側，雪山逶迤

依稀聽見羊群潔白地咩咩

隔著無人區，遺忘只是探出

月亮的半邊臉

等待誰，來此掌燈？

世界屋脊謝絕打擾的稟性

從未改變：如果通向

幻想的梯子上出現過多的摘星人

哪怕他是詩仙

也不得不吃閉門羹

有道是：黃河入海，我們回家

卡日曲的懸念又一次

回到天上。李白沉醉未醒

借酒消愁愁更愁……

扎 曲

盡管，大江東去是常態

請允許我非主流，一路南下

瀾滄江變成湄公河

成為貫通六國的東南亞第一巨川

“從山巖中流出的水”

是我的藏語小名：扎曲

在異國他鄉，一路

保守身世的秘密，直到最終

又回到南海——偉大母親的懷抱

4909千米的牽掛，追得上任何

來自大橫斷遺忘的風

牢記初心，輪回的轉經

總是令人想起從前

地理文化雙重的魔幻境界

不容玷污的圣潔之源

有人來此清理垃圾

直起腰來歇息片刻時，眺望

萬山之宗，扶了扶白云

一如既往的撫慰，敬畏和謙卑

褐色大地上的雪峰托舉起藍天

吉富山下的谷涌曲

清流潺潺；亂石灘藏著

小小的經幡，正守護一個

不起眼的記號——

圓形的鐵制國家地理標志

命中注定這種相遇

從魂牽夢繞到夢想成真

卻心緒平靜，竟一時啞口無言

不提膜拜，只說尋找

夜晚，寄宿于牧民的帳篷旅館

頭頂星大如斗，期待傾訴

那盞忽明忽暗的燈

人生，多少燦爛與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