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草里被你想起

王玉潔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詩經·王風·采葛》

第一次讀到“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時心里一顫，若非情到深處，斷不會有此句。深愛的人分開，開始總是愁懷不展，攢眉千度。即使眉頭舒展開來，心間也沒有片刻不思念。

這是愛情的溫度，說不清道理，一旦愛了便無時不掛懷，想要時刻廝守在一起。而他思念的那個她去采葛、采蕭、采艾了，她便和葛、蕭、艾一起向我們走來。

葛是一種野葡萄，青綠的枝蔓，青黃的枝干。總覺得大自然喜歡把它最鐘愛的顏色附在它寵愛的植物身上，并經由它把一種詩性唯美的意識，通過煙云蒼茫的大地縹緲扶搖起來，讓我們的心里劃過感傷和美好。

蕭是蒿的一種，又叫青蒿，艾也是蒿的一種，都是大自然里安靜樸素的植物。從青綠長到深綠，沒有妖嬈芬芳的花朵，卻有淡雅清郁的香味，常被摘來放到社稷、宗廟的供桌上。

初夏時，艾蒿的葉片上有著毛茸茸的綠，摘幾片簪在發髻上、別在衣襟上，清香撲面。先民們最懂審美，他們所吟唱的歌里不說女子的美，卻把她和這些清香而青綠的植物放在一起，美的最高境界從來都是自然純凈。我們不但如親見其美，也如她剛姍姍從身旁走過，衣襟帶風，留下一縷恒久不散的清香。

她真有如此美麗？她不過是鄉野間布衣荊釵的普通女子，她是美在了愛情里，在愛她的那個男子眼里，她就是一位仙子，這茫茫天地間忙碌于青綠植物里的仙子，也可見他對她愛到了骨髓。

“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如三秋兮”，“如三歲兮”，情感繾綣纏綿，思念深摯急切，一刻之間，一日之內，仿佛歷經了輾轉綿長的四季，嘗盡了輪回糾結的酸苦。再次站在你面前，不知他是不是憔悴了，倒是讀詩的我們一下子心內如焚，瞬間憔悴，也想伸手去輕拂他的額發，給他一份憐惜。

等待讓時間變得如此漫長，因為思念太真切，一月、一年、三年，都會給人甚至是天荒地老般的錯覺。時間只是一件外衣，穿越了時間和空間的距離，那是戀人們分別之后令人白頭的辛苦等待。愛情通常就是這樣，越深受折磨越著魔，因為歷經千劫之后，是無與倫比的甘甜、沉醉與相守相依的未來。相聚再長也覺得無比短暫，分別再短也覺無比漫長，相愛的人希望分分秒秒都能聚首，“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是先民們對愛情的專注和執著。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秦觀對愛的見解也許很適合自我安慰式的距離之美，但兩情濃時，誰不在乎朝朝暮暮？怎能不在乎朝朝暮暮？

還是喜歡兩千多年前的先民，呼吸著清郁的艾蒿清香，焦灼的目光越過青綠的葉片，張望自己的愛情時，那份樸拙的專情！

如果可以，我愿做那樣一個平凡而曼妙的女子，置身于清香馥郁的香草里，被人這樣真切而又專注地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