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身上的文化符號

從文化的視角，分析研究曹操，頗有趣味。曹操復雜而深邃的思想軌跡，映射出儒家、道家及楚文化相互交織的影響，共同成就了曹操多變而豐富的人生。

曹操無疑是儒家文化的踐行者。漢武帝推行“獨尊儒術”，儒家思想在兩漢一直占有統治地位。耳濡目染，曹操受到系統的儒家思想熏陶。《三國志·魏書·武帝紀》裴注載：“（曹操）創造大業，文武并施，御軍三十余年，手不舍書，晝則講武策，夜則思經傳。”魏晉史研究大家萬繩楠先生，據曹氏宗族墓出土文物考證，曹操14歲之前，一直在故鄉譙縣的宗族田莊（即后來的柳湖書院）生活，所學皆是儒家經典，兼習武學。可以說，儒家思想是曹操一生思想的底色。

年長后，他吸引了以荀彧、孔融為代表的一大批儒學名士，同氣相求，同聲呼應。曹操的早期作品《度關山》，真實反映了他向往儒家所贊美的社會形態及政治倫理。

中年時期的曹操，戎馬日月，刀光劍影，成就了一番霸業，擁有了最高的權力。從公元196年“挾天子以令諸侯”，到公元220年去世，25年時間里，曹操頂罵名、棄勸進，一如既往地輔佐漢室，始終不跨雷池一步。深究其原因，是儒家文化的忠、孝、仁、義理念在起作用。不當亂臣賊子，成為輔佐幼主的能臣，是他的行為準則。“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應該是曹操思想的真實寫照。

公元219年，孫權上書曹操，表示愿意稱臣，尊曹操為帝。曹操洞若觀火，笑說：“是兒欲踞吾著爐火上邪。”不聽勸進，不要名分，不當皇帝，曹操的三不，維持了儒家的倫理綱常。

但曹操的思想頗為豐富復雜。

追溯過往，曹操家族和道家頗有淵源。《三國志·武帝紀》記載：“太祖武皇帝，沛國譙人也，姓曹，諱操，字孟德，漢相國參之后。”而曹參就是黃老之學的代表人物。曹操是否漢相國曹參之后說法暫作存疑，但受曹參影響，曹操對黃老之學有所喜好和偏愛也是情理之中。張華《博物志》卷五記載：“魏武帝好養性法，亦解方藥，招引四方之術士，如左元放、華佗之徒，無不畢至。”曹操將各地的道教術士召至京城，互相傳授醫藥、導引、服食等等，從中可窺曹操對道教的態度。縱觀曹操一生，戎馬倥傯，卻非好戰，乃不得已而為之。他關心將士，憐憫百姓，骨子里深深浸透著和平安寧、休養生息的道家情懷。

道教中的神話，也豐富了曹操的文學創作。曹操的游仙詩《氣出唱三首》《精列》等，清虛高遠，超然飄逸，浪漫極致。老子的道法自然、人無貴賤、萬物平等的觀念，在他的日常和詩里均能體現出來。有一個歷史細節可供參考：頗有個性的丁夫人，竟因曹昂之死拋棄了曹操，曹操想挽回卻不可能，對此竟無可奈何。“夫人方織，外人傳云‘公至’，夫人踞機如故，太祖到，撫其背曰：‘顧我共載歸乎？’夫人不顧，又不應。太祖卻行，立于戶外，復云：‘得無尚可邪！’遂不應。太祖曰：‘真訣矣’。”曹操一生殺伐決斷，在家庭生活中依然充滿著兒女情長，展現了中國古代尊重女性難得的一幕，悄然改寫了《論語》中“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的論斷。

寧可負天下人的曹操，對待丁夫人，竟然內疚悔恨一生，嘆息道：“我前后行意，于心未曾有所負也，假令死而有靈，子修若問‘我母所在’，我將何辭以答！”

周初，周王封神農后裔姜姓于焦，設置焦國。后來焦國歸屬陳國。公元前637年，楚國派兵伐陳，取焦、夷二城，亳州區域正式納入楚國版圖。至公元前221年，秦滅六國，統一中國，亳州地區屬于楚國版圖400年左右，深受楚文化的影響。據《三國志》記載，曹操由濟南相改任東郡太守時，由于受到排擠，謊稱有病辭官歸鄉，在譙縣城東五十里筑精舍，“春夏讀書，秋冬狩獵”，手不釋卷的曹操，熟讀《九歌》《離騷》應該是題中之意。由于世代深受楚文化的影響，曹操后期作品都浸染上楚國濃郁的地方特色及神話浪漫色彩。

亳州是道家文化的發源地，是老莊思想的源頭活水；毗鄰齊魯，儒家文化根深蒂固；長期為楚所據，楚王在夷（今譙城城父鎮）建章華宮，楚文化在這里枝茂葉繁。三種文化在亳州區域沖撞、積淀、融合，形成渦水流域獨特的文化氣質。

曹操就是這種文化氣質的代表人物。他身上具有儒家文化的君臣之風、濟世情懷，也有道家的平等意識、自由精神，更有楚文化的無拘無束、浪漫神秘。曹操是個辦事的人，他的目標不僅要平定北方，而且要統一中國。面對大小軍閥、叢林虎狼的挑戰，沒有各種文化的滋養，是不夠的，沒有一些手段也是不行的，所以是時代造就了曹操。

縱觀曹操一生的文學創作、政治運作和軍事行動，無不是渦水流域各種文化在他身上的交融集合，在他身后的長長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