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狐”汪曾祺

對于這位京派作家代表人物，在無數(shù)擁躉者看來，世間有趣的老頭兒很多，但有趣成汪曾祺這樣的，并不多。

西南聯(lián)大的“另類”

汪曾祺出生于1920年3月5日。那天正是元宵節(jié)，家家都在鬧元宵。汪曾祺的一生，就是在這樣一種平凡的煙火氣中開始的。

汪曾祺的祖父，是清朝末科“拔貢”，平時就好喝點小酒，再添半個咸鴨蛋。每當祖父喝完酒，就會詩興大發(fā)，在屋里豪放地吟起“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

受到祖父豪爽的性格影響，汪曾祺自小行事便不拘一格，自在瀟灑。這似乎也注定他做不成“學霸”。

抗日戰(zhàn)爭期間，國立北京大學、國立清華大學、私立南開大學在長沙組建了國立長沙臨時大學，也就是后來的西南聯(lián)大。鄧稼先、楊振寧、李政道都出自這所學校。

在上大學選專業(yè)的時候，汪曾祺告訴父母，自己受不了束縛，最怕毫無自由的學校。他聽說西南聯(lián)大很自由，便來到了這里。

用他自己的話說，“我去尋找的不是分數(shù)，而是瀟灑。”

憑著這樣一份“瀟灑”，汪曾祺在西南聯(lián)大出了名。在其他師生眼里，他算不上是一個好學生，或者說，不是一個符合學校標準的好學生。因為他不在意分數(shù)。

“考試、分數(shù)，于我何有哉？”

做幾何題時，汪曾祺把證明步驟全都省略，只寫個結(jié)論；英語考試前夜，他熬夜抄同學筆記，導(dǎo)致第二天睡過了頭，因此英語得了零分；歷史老師布置的西洋通史作業(yè)，他在上頭畫了一幅馬其頓帝國的版圖……

“逃課、泡茶館一流，學習成績卻一塌糊涂”，在眾多學生里，汪曾祺純屬一個“另類”，叛逆得有點出了格。

然而，汪曾祺也并非在學業(yè)上一無是處。他總是逃課，卻從沒有逃過國文先生沈從文的課。正因如此，他的國文寫得極好。

有一次，一位同學讓汪曾祺代筆寫作文。交上去后，老師聞一多看完大贊：“寫得太好了！寫得比汪曾祺還要好！”

得知此事的汪曾祺偷笑良久。

文狐修煉成老精

與同時代的作家相比，汪曾祺最大的不同是他善于在生活中發(fā)現(xiàn)歡樂，發(fā)現(xiàn)趣味，發(fā)現(xiàn)其中的人間小暖、民間溫情。

抗日戰(zhàn)爭時期，汪曾祺作了一篇散文《跑警報》，減輕了同學們面對日軍空襲的惶恐，“跑警報是談戀愛的機會。聯(lián)大同學跑警報時，成雙作對的很多。空襲警報一響，男的就在新校舍的路邊等著，有時還提著一袋點心吃食，寶珠梨、花生米……”

1958年，汪曾祺被下放到張家口果園改造。改造生活雖然乏味，但他總能在其中創(chuàng)造生趣。

結(jié)束一天的勞作后，他會摘下門口的馬鈴薯花，帶回家細細觀賞，然后落筆成畫。馬鈴薯成熟的時候，他就畫馬鈴薯，沒有顏料就用蔬菜汁代替，畫完后就把馬鈴薯烤熟吃掉。多年后，他自豪地告訴身邊的人說：“我大概是全國吃過馬鈴薯品種最多的人了。”

晚年的汪曾祺，算是個可愛的“老頭兒”。有一次，他正寫著文章，兩個孫女在旁邊盯了會兒說：“爺爺寫的東西一點也不好。沒詞兒。”“就是嘛。中心思想一點也不突出，扯著扯著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按我們老師的評分標準，最多算個二類文。”

汪曾祺聽得哈哈大笑，嘴里還一再重復(fù)著：“沒詞兒，沒詞兒，說得好，說得好！”

汪曾祺還喜愛畫畫，可是孫女覺得他畫的鳥都太丑，“瞪著眼睛，梗著脖子”。為了讓他畫好鳥，兩個娃娃還給他買了一個模型，一個鳥窩，里頭裝著幾個鳥蛋，還立著一只“鳥”。

娃娃們很認真地說：“爺爺，你畫的鳥太丑了，以后照著這個鳥好好畫啊。”

汪曾祺又是大笑，笑呵呵地收起禮物，細心放著，但畫的鳥還是瞪著眼睛，梗著脖子。

賈平凹曾說：“汪曾祺是一文狐，修煉成老精”；梁文道則稱汪“像一碗白粥，熬得更好”。

比蘇東坡還會吃

在普通人眼里，他是作家，是一個“純粹文人”。但真正熟悉他作品的人應(yīng)該知道，汪曾祺是“當代蘇東坡”“作家里特會吃的，廚子里特會寫的”。

汪曾祺對食物有著自己獨到的看法，他說，做人嘛，就是要吃得開開心的。“一個人口味要寬一點、雜一點，南甜北咸東辣西酸都要去嘗嘗。”他也確實是這么做的。

他喜歡湖南的臘肉——“通常的臘肉是條狀，切片不成形，這盤臘肉卻是切成頗大的整齊的方片，而且蒸得極爛，我沒有想到臘肉能蒸得這樣爛，真是難得。”

他也為“天上地下啥都吃”的廣東人鳴不平——“有些東西，自己盡可不吃，但不要反對旁人吃。不要以為自己不吃的東西，誰吃就是豈有此理。比如廣東人吃蛇，吃龍虱；傣族人愛吃苦腸，蘸肉吃。這在廣東人、傣族人看來，是沒有什么奇怪的。他們愛吃，你管得著嗎？”

若論對美食的文化研究，汪曾祺也是非常專業(yè)的。他認為，“鯉魚要吃三斤左右的，價也最貴”。曾針對《水滸傳·吳學究說三阮撞籌》中吳用所說“他在一個大財主家做門館教學，今來要對付十數(shù)尾金色鯉魚，要重十四五斤的”，汪曾祺挑剔地表示，鯉魚大到十四五斤，不好吃了，并犀利指出“寫《水滸傳》的施耐庵、羅貫中對吃鯉魚外行。”

高郵的鴨蛋，湖南的臘肉，江南的馬蘭頭，朔方的手把肉……怪不得有書迷說：“餓的時候根本不敢讀汪老作品，跟舌尖上的中國一樣。”

有趣的是，“吃貨泰斗”汪曾祺對于同為“美食大家”的蘇東坡卻沒有惺惺相惜的感情。

“蘇東坡是個有名的饞人，但他愛吃的好像只是豬肉，他稱贊黃州好豬肉，但還是富者不解吃，貧者不解煮。他愛吃豬頭，也不過是煮得稀爛，最后澆一勺杏酪——杏酪想必是酸里咕嘰的，可以解膩。”“頗有些‘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的感覺。”

編輯/王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