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自20世紀70年代起,翻譯領域迎來了“文化轉向”,這一趨勢使譯者不再局限于語言形式的轉換,而是更加深入地去探索文本背后的文化、歷史和社會語境。與此同時,喬治·斯坦納的闡釋學理論為這一轉型提供了重要的理論支撐。斯坦納提出的翻譯四步驟——信任、侵入、吸收、補償,不僅揭示了翻譯過程中的復雜性和動態性,也強調了譯者作為文化詮釋者的角色。以闡釋學為理論視角,選取《三人同舟》的兩個譯版進行對比分析,旨在揭示不同譯者對原文的理解、闡釋及再創造過程。
[關 鍵 詞] 喬治·斯坦納;闡釋學;翻譯四步驟;《三人同舟》
《三人同舟》(Three Men in a Boat)作為杰羅姆·K.杰羅姆(Jerome Klapka Jerome)的幽默文學經典杰作,自1889年問世以來,以詼諧風趣的風格贏得了讀者的廣泛喜愛,曾被英國《紳士》雜志評為“史上最幽默的50部文學作品”之一。該作品通過夸張與戲謔的筆觸,講述了主角與兩位友人以及一只小狗在泰晤士河上劃船探險的趣事,充滿了夸張、非現實的情節,展現了維多利亞時代的社會風貌和人們的休閑生活。
1975年,喬治·斯坦納的力作《通天塔之后:語言與翻譯面面觀》(After Babel: Aspects of Language and Translation)橫空出世,推動了西方翻譯研究邁入了嶄新的里程。在這本具有劃時代意義的著作中,斯坦納基于海德格爾的闡釋思想,在書中系統地闡述了翻譯的四步驟理論——信任(Trust)、侵入(Aggression)、吸收(Incorporation)與補償(Compensation),這一框架為后世翻譯研究提供了堅實的理論基礎與實踐指導。本文將以闡釋學理論為指導,對《三人同舟》的兩個譯版做對比分析,探討翻譯策略的差異對譯文的風格、文化傳達及讀者接受度的影響,進而豐富翻譯理論與實踐的內涵。
一、喬治·斯坦納的闡釋學概述
喬治·斯坦納(George Steiner,1929—2020)作為法國文學評論家、散文家、哲學家及翻譯理論家,在當代西方語言與翻譯理論領域內獨樹一幟,形成了獨特的闡釋學派理論框架。1975年,斯坦納發表了當代西方翻譯研究領域的杰出著作《通天塔之后:語言與翻譯面面觀》,賦予翻譯更為寬泛的內涵。在斯坦納的理論體系中,翻譯過程被視為一種意義占有的轉化,本質上是一種闡釋行為,這一過程被細化為四個緊密相連的步驟。
(一)信任
斯坦納認為,任何翻譯活動均始于譯者的信任與選擇,這源自譯者對原文的評估與理解、譯者自身的語言文化能力與個性特征,以及選定的翻譯路徑與目的的綜合考量。譯者應懷揣信念,確信原文中蘊含著能夠觸動讀者心弦、獲得其認同的內容片段。在實際翻譯過程中,雙語文本間文化信息的非語言層面差異如同橫亙在譯者面前的天然屏障,要求譯者必須具備高超的識別力,方能在概念、情感與內容層面對原作者及其信息傳遞進行精準的把握與再現,從而最大限度地確保譯文的忠實性。同時,讀者亦需對原文給予尊重和認可,認為其言之有物,值得一讀,并致力于深入理解原文,否則便失去了閱讀的必要性。這一觀點強調了譯者與讀者在翻譯活動中的雙向互動與信任構建,是確保翻譯質量與文化交流有效性的重要前提。
(二)侵入
在翻譯的第二階段——“侵入”環節中,譯者要負責剖析并領悟原作者的創作意圖,這就要求譯者能夠客觀且理性地把握原作的精髓。此階段凸顯了譯者與作者間因社會、語言及文化背景的顯著差異而引發的多維度對立與潛在沖突,而“侵入”行為本身便蘊含著選擇性解讀的傾向。所以,譯者唯有積極且主動地“侵入”原文,勇于直面并解決其中蘊含的文化與歷史差異問題,方能引領讀者跨越時空的界限,逐步接近并領悟原作者的真實創作意圖。
(三)吸收
在翻譯的第三階段,譯者需經歷“吸收”的過程,此階段的核心在于深刻吸納原文的精髓,并向譯文中注入新的生命力。在此轉化與融合之際,原文本的意義與形式經歷了一次精心的移植與本土化處理,確保原文本的全部信息在目標語體系中得以全面且準確地再現。翻譯主體間因個人理解、語言駕馭能力及對原作者意圖的把握差異,會采取不同的翻譯策略,將個性化見解作為新的元素融入譯語文本。這個過程不僅促進了文化交流,也隱含著對目標語言體系原有結構的重構。
(四)補償
“補償”階段旨在糾正翻譯過程中出現的意義流失或增補現象,確保翻譯結果能夠盡量還原原文的原始狀態。斯坦納指出,翻譯活動中譯者的主動侵占與意義融合行為,不可避免地會伴隨多層面的原文信息損耗,所以為了達成源語文本與目標語文本之間的意義對等這一翻譯目標,補償策略在翻譯過程中的運用顯得尤為必要,甚至可以說,一次成功的翻譯實踐必然以“補償”作為最終的完善步驟。
二、《三人同舟》譯本對比分析
基于闡釋學的翻譯四步驟,下面將對《三人同舟》的兩個中文譯版進行比較分析。“譯文1”是由中信出版社出版,并由魏蕓、高韻和朱燕楠共同翻譯的版本,在閱讀軟件上收獲了許多評論。“譯文2”為作者自譯版。
(一)信任
《三人同舟》以其獨特的幽默筆觸,探討了男性間的深厚情誼、人性的弱點以及生活中的種種荒謬,成為一部跨越時代的經典之作,持續吸引著各年齡層讀者的喜愛。該作品被多次改編為舞臺劇與影視作品,其影響力深遠,在后續的幽默文學與藝術創作中均可見其痕跡。時至今日,《三人同舟》依然廣受歡迎,被普遍認為是英國喜劇文學中的一顆璀璨明珠。在初步了解原文后,譯者憑借語言能力以及翻譯經驗,則更有可能深入理解原文,從而對作品產生更強的信任感。此外,若譯者具備文學作品的寫作經驗,則能更準確地把握文本的特點。中信出版社的三位譯者多年從事翻譯工作,積累了豐富的翻譯經驗,其譯作涵蓋幽默小說、傳記、科普讀物等多種類型。他們具備卓越的語言理解與表達能力,且鑒于這部幽默小說的廣泛影響力,他們對文本也抱有極大的信任。
(二)侵入
侵入是譯者深入理解和解讀原文本的過程,它涉及對原文本語言、文化和意義的全面剖析。在這一階段,譯者會以自己的視角和背景知識對原文本進行解讀,這不可避免地帶有一定的主觀性和偏見。
例1:I got down the book,and read all I came to read; and then,in an unthinking moment,I idly turned the leaves,and began to indolently study diseases,generally...... I came to typhoid fever - read the symptoms - discovered that I had typhoid fever, must have had it for months without knowing it - wondered what else I had got; turned up St.Vitus’s Dance - found, as I expected, that I had that too...
譯文1: 我從書架上拿下我要的書,埋頭把想讀的統統讀了一遍;然后,我開始漫不經心地翻起書頁,有一搭無一搭地瀏覽起各種病癥。......我瞥見了傷寒——讀了癥狀之后——我發現自己患了傷寒癥,必是已經染病數月而不自知——真好奇我還得了別的什么病;翻頁,是亨廷頓病(舞蹈病)——不出所料,這病我也有。
譯文2: 我拿到我所需要的書,讀完了所有我打算查閱的內容。然后,我漫不經心地翻起了書,開始慢悠悠地研究起各種病癥。......我看到了傷寒,一查癥狀,發現我已患上傷寒,患病已有數月卻不自知。我想知道自己還得了什么病,便繼續往下翻,翻到了亨廷頓舞蹈癥,正如我預料,我也患有此病。
侵入通常包括兩種類型,一種是個人意識的侵入,另一種是文化觀念的侵入。本段描述了主人公在經歷一系列預兆癥狀時的思想轉變。起初,他處于一種“漫不經心地翻閱”的狀態,但逐漸發現自己被“診斷”出患有多種疾病。在譯文1里,它完全按照原文的順序進行了翻譯,并且保留了原文中的破折號格式,使其看起來清晰且簡潔。譯文2則沒有保留原文的格式,而是寫成了一個連貫的段落。譯文1在翻譯動詞“idly turned the leaves”時,結合前文語境將其譯為“漫不經心”和“有一搭無一搭”,這受到了母語的影響,非常便于讀者理解。因此,在翻譯“came to”時,譯文1將其譯為“瞥見”,這與前文語境相符,屬于個人意識的侵入。而譯文2將“came to”譯為“看到”,侵入并不明顯。
例2:I had walked into that reading-room a happy, healthy man. I crawled out a decrepit wreck.
譯文1: 走進閱覽室時我健康快樂似神仙,結果化作一具破爛的殘骸爬出來。
譯文2: 我來到閱覽室時,是一個快樂健康的人走進去;我離開閱覽室時,是一個虛弱體衰的病秧子蹣跚而出。
主人公通過對照預兆癥狀清單,“診斷”出自己患有170多種疾病。他進出閱覽室后,他的心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譯文1將“a happy, healthy man”譯為“神仙”,因為中文中常有“快活似神仙”這樣的表達,用來形容一個人心情很好,精神飽滿。后來,“a decayed wreck”被譯為“一具破爛的殘骸”。這里的量詞“一具”帶有文化侵入的傾向。在中文里,“一具”通常與尸體搭配使用。譯文2中,“a happy, healthy man”直譯且未做任何改動。不同的是,“a decayed wreck”被譯為“虛弱體衰的病秧子”。“病秧子”在中文里用來形容經常容易生病或體質虛弱的人,表示一個人缺乏健康和活力,經常需要去醫院看醫生,但如果以貶低的方式使用,也可能帶有負面含義,所以這個詞比“破爛的殘骸”更具有諷刺的意味。同時,譯文2的句子結構較為整潔,便于閱讀。這兩版譯文的句子翻譯都屬于文化觀念的侵入。
(三)吸收
例3 :I reflected that I had every other known malady in the pharmacology, and I grew less selfish, and determined to do without housemaid’s knee.
譯文1: 我思忖著,我已經身患除此以外的、藥理學已知的所有疾病了,所以我應當無私點,不要覬覦膝蓋囊腫了。
譯文2: 我想,我已患上了除髕前囊炎以外,藥理學上已知的所有其他疾病了,就別那么自私,不要再計較沒有患上髕前囊炎這件事了。
在對照了預兆癥狀清單后,主人公發現自己唯一沒有患上的病就是膝蓋囊腫,根據上下文,譯文1將“determined to do without household’s knee”譯為“不要覬覦膝蓋囊腫了”。“覬覦”是指渴望或急切地希望得到某物,常帶有貪婪的意味。它暗示了對某樣自己沒有的東西的強烈渴望或向往,通常帶有占為己有的意圖。這個詞意味著主人公期待著患上膝蓋囊腫,仿佛這種疾病是什么珍貴的東西。譯文1的譯者試圖吸收對原文的理解,并為譯文注入新的活力。與譯文1相比,譯文2在這里的翻譯帶有較少的主觀色彩和較弱的融入感,沒有對膝蓋囊腫進行美化處理。
(四)補償
例4:I was a hospital in myself. All they need do would be to walk round me, and, after that, take their diploma.
譯文1: 我乃集醫院之病于大成之士。學生們只要繞著我轉悠,就可以拿學位啦。
譯文2: 我就是行走的病歷本。他們只需圍繞我展開研究,就可以拿到文憑。
在主人公“診斷”出自己患有170多種疾病后,他認為如果有醫生研究他,那么他就為醫學領域做出了巨大貢獻。原文中說“I was a hospital in myself”,如果直接翻譯為“我自己是一家醫院”,就會誤導讀者。譯文1很好地表達了原文作者想要表達的意思,即“集醫院之病于大成之士”,彌補了原文的不足,并具有目標語言的鮮明特點,但這句話有點像文言文。為了便于讀者理解,譯文2將此處翻譯為“行走的病歷本”,補償原文的同時通俗易懂,使譯文在形式和語言風格上更加平衡。
例 5:He said he knew the sort of place I meant; where everybody went to bed at eight o’clock, and you couldn’t get a REFEREE for love or money, and had to walk ten miles to get your baccy.
譯文1: 他說他知道我說的那種偏僻地兒;所有人在晚八點就上床睡覺,你找個底兒朝天也沒有一個身份體面的介紹人,買包煙還要跑十里地。
譯文2: 他說以前去過這樣的無聊地兒,可受不了,大家八點鐘就得去睡覺,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消耗你的閑情與閑錢,想買盒香煙都得跑十里地。
主人公的朋友表示他不贊成找一個遠離喧囂的地方放松,原因是這樣的地方非常無聊且與世隔絕。原文是“you couldn’t get a REFEREE for love or money”,這句話的主要意思是描述這個地方不受歡迎,做什么都不方便。因此,如果想讓這句話易于讀者理解,就不能直譯。這里應該采用歸化策略。譯文1將REFEREE譯為“介紹人”,靈活地處理了兩種語言之間的沖突,并彌補了翻譯上的差異,意為“這個地方太偏僻了,沒有身份體面的人能幫我們介紹”。譯文2也彌補了原文的不足,并對譯文進行了調整。相比之下,譯文2中的補償翻譯可能更直觀、更簡潔,可讀性更強,在翻譯中達到了平衡。
三、結束語
喬治·斯坦納的四步翻譯法對翻譯實踐具有實際指導意義,他非常重視原文和作者的意圖,強調要始終牢記四步理論是一個整體,不能分開。通過譯文對比分析,我們了解到譯者應該在信任的基礎上,將雙語結合起來考量,在侵入和吸收后努力進行適當的補償,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最大限度地實現忠于原文,達到有效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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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中國地質大學(北京)外國語學院
作者簡介:薩世苗(1996—),女,漢族,河北保定人,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英語筆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