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帆先生有兩副筆墨,一副從事文學學術研究,一副從事散文隨筆寫作,均取得了豐富的收獲。他的學術研究以鄉土文學為中心,輻射到新時期小說、西部文學、知識分子與文學制度等廣泛領域;散文隨筆則由切身經歷出發,將直接經驗與間接經驗結合,從南京地方到江南文化,從古代士子到現代文人,融敘事、議論、抒情于一體。兩副筆墨之間彼此滲透,相互援奧,學術著作中浸潤著人文關懷與濃郁的情感,散文創作中蘊含著史家的見識與學理的思辨。晚近出版的散文集《消逝的風景》,正體現了這種學人散文的特點。
作為現當代文學研究大家,丁帆先生曾對鄉土文學有一個精彩概括,即“三畫”(風景畫、風俗畫和風情畫)和“四彩”(自然色彩、神性色彩、流寓色彩和悲情色彩)。如今這個論述已經成為后來者幾乎繞不過去的經典論述。在《消逝的風景》中可以看到,“三畫四彩”的理論潛在地融化在行文的字里行間。他以身體的感受與體認為中心,結合了書籍記載、口耳相傳的故事、圖片、繪畫、電影等閱讀與觀賞經驗,不僅僅是寫自然風景,同樣觀照人工介入后的城市景觀,而更多注目于化合在風景與景觀里的人文與歷史內涵。
丁帆先生說:“我只想把我童年、青少年、中年和老年目擊到的南京各地風景,盡力用‘電影眼睛’中性客觀的筆觸呈現出來,再將當下我所看到的此地風景勾連起來,形成‘疊印’效果,如此比對,或者更能讀出歷史的滄桑與況味來。好在歷史給我提供了這樣的機緣,因為見證了南京從一個‘半城半鄉’走向大都市的歷史過程……我寫的不僅是‘風景’,更是‘風景史’。”這是一個極具創作自覺與自我闡釋能力的寫作者,他有意識地主客合一,將空間灌注進了時間與文化的要素,從而使得所著墨的地理、處所、建筑、道路不再是均質化的存在,也不僅僅靠外在的景觀特異性取勝,而是充盈著歷史記憶、時代痕跡、社會烙印和心理無意識的綜合體。南京因而成了一個時間、空間與性情、人文交織的地方——一座風光之城、歷史之城和悲情之城。
如果要討論這部散文集,我想至少可以有三個切入點:知識、生命體驗和文化哲思。
首先,它是普遍知識與默會的體驗性知識的結合。我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多年,對于北京地理也耳熟能詳,在讀了這本書之后才知道,朱棣遷都北京時是按照南京內城的圖紙藍本建立的皇宮,無怪乎建筑、形制、結構甚至許多地名的叫法都一模一樣。也通過這本書,我才了解了南京大學與武漢大學之間的淵源,以及已經消逝的豁蒙樓的來歷與意涵。在這些篇章中,南京地理處所的轉移,伴隨著時代齒輪的流轉,呈現出厚重的歷史積淀。
在博聞廣識之外,知識性更內在的層面在于,由作者個人經歷給予南京空間場所的立此存照,為城市賦予了當下表象背后更為久遠的面目,從而更新了對于當下的認識。作者回眸少年時代去往棲霞寺時,“無知又愚昧,沒有發憂愁的知識儲備;面對白蓮青靄,我們沒有信仰的意識;唯有面對六朝的枯松,我們才有資格做一個渾渾噩噩的時代‘逍遙派’”——記憶底片中的那一絲愧疚與羞赧,表明認識與視野本身能夠打開層深的境界,發現風景內部的人與人的文化。“每隔十年看一次夫子廟的風景都有不同的感受”,不光源于外在事物的日新月異,更多也來自觀察者、欣賞者主體自身認識的加深,因為“一個飽經風霜的人到了老年,才有資格在回眸歷史生活風景時充分表達出自己的人生觀”。新街口、鼓樓、棲霞寺、雞鳴寺的今昔變化和往古對比,以個人記憶彌補了集體記憶所不及的幽微感性的層面,在正史之外留存下了質感的經驗。
其次,是生命體驗帶來的同情共感。畢竟知識的教益也可以從其他渠道獲得,就文學而言,最動人的地方在于那些直擊人心的生命感受和人生情意。從飽蘸溫馨的回憶中,我們可以看到丁帆先生在童家巷、夫子廟、黃瓜園的孩童片段,在光華門、石門坎渡過的青少年時光,以及成年后的感喟體悟,閱讀過程仿佛跟隨著他的筆觸經歷了一次時空之旅。城市的變遷附著了個體生命的印跡,或者說個人的成長和成熟與城市變遷之間形成了一種同構關系,也因此帶來了一種觀光客、旅行者所無法抵達的常居者的情感維度。風景超越了客體化的審美對象層面,成為一種生存的背景、環境和氛圍,連接著趣味與感慨、溫情與感傷。
中山陵植物園小溪中,孩童們赤腳順流而上,翻開光滑圓潤的石頭,捕捉小螃蟹;春游玄武湖,少年們在《讓我們蕩起雙槳》的歌聲中瘋狂地劃動單槳;高橋鎮支農時候,學生們在河里用篙撐船,“不知不覺來到了孤鶩落霞時分,遠處白帆點點,落日的余暉把岸邊的男女身影勾勒出金色的輪廓,看著站在橋頭坡畈上的同學正在用大木桶盛著晚飯粥”……這些漸行漸遠的片段,經過記憶流水的沖刷與淘洗,反而愈加閃閃發光。
這個時候,時間抻展出其疏密不均的密度,那些濃縮了的瞬間得以煥發出璀璨的光芒,足以照亮更多均質化的庸常時光。這一點對于讀者而言是共通性的,盡管出身與經歷未必相似,所處的地方不盡相同,那些生命體驗的瞬間,都如同人生風景中一個個的節點與路燈,照亮了此后或明或暗的路途,在百無聊賴或窮愁無聊時回味,提供繼續前行的動力與源泉。
很多時候,作者是“從城市風物歷史年輪中顯影曝光出風景與人、風景與自然的關系,由此消解自己胸中的塊壘”。像雞籠山上已經成為遺址的豁蒙樓,作者訪古尋跡,不唯要向讀者揭橥張之洞為因變法而犧牲的楊銳建造豁蒙樓的來歷,更意在抒發衷腸,念茲在茲的是近代轉型之中,士大夫知識分子啟蒙民眾的擔當、風骨與道義,正是風骨與道義閃現出來的人性光芒才是歷史中最醒目的風景。
最后,文化哲思。如果說知識與生命體驗是一般作品都可以達到的,那超越于風景表象,進入超越性的思考則并不是人人都有此種能力,這一點恰顯示出《消逝的風景》作為學者散文的特質——他能夠躍出常居者“不識廬山真面目”的拘囿,在人所共見的駁雜萬象中,窺見紛紜現象背后的根骨與脈絡。他原創性地提出了“四疊紀”的說法,就是原始自然文明、農耕文明、工業文明和后工業文明四種文明形態并置于一種時空的文化格局,“原始的丘陵山谷、自然的湖泊濕地、成群的飛鳥和踽踽獨行的野獸;梯田、菜畦和養殖場;倒伏的煙囪和廢棄生銹機器;整齊的街道兩旁名貴的樹木,以及周邊建造的一個個公園;沒有煙囪寂靜無聲的電子生產的流水線……統統集中在這一塊尷尬的文化疊加土地上”,它們呈現為充滿悖論的城市風景線,“我不敢說這種‘四疊紀’的文明形態已經覆蓋全球,但是,在大多數的國家,這種文明形態都會疊印在廣袤的自然風景和人文風景里”。
這個確實是一種帶有普遍性的現象與問題,丁帆先生敏銳地發現“消逝的風景”的同時也出現了“增生的風景”,如何面對這種身在其中的新的風景,是每一個人都要直面的境遇。在書寫這樣的風景時,書寫者實際上是在書寫自我,他如何看待風景,風景便會呈現出如何的風貌。我在《消逝的風景》諸篇章中,看到的是一個一邊悠游,一邊憂思,一邊徜徉在歷史長河之中上下求索,一邊廣覽宇內海外進行橫向比照的欣賞者、感受者與思考者疊加的形象。
無論東方還是西方都有著悠久而綿延的原始文明與農業文明的傳統,這給文學書寫帶來了堪稱集體性的歷史文化積淀,從而影響到從形式技巧到美學趣味的方方面面。從發生學上來看,今日我們的文學觀念和審美意識都脫胎于農業文明,即便它們已經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工業文明的沖擊和新興電子文明的改變,農業文明中的一系列遺產,時至今日依然在文學表達中發揮著至為重要的影響。比如懷舊的鄉愁、對于田園牧歌的依戀、對于城市文明的厭倦,或隱或現、多多少少滲透在各類作品之中。更有如同雷蒙德·威廉斯所說,將鄉村塑造為天人合一、溫情脈脈的共同體,從而將其作為一根棍子,用以敲打陌生人麇集、冷漠而疏離的城市。
然而,時代與社會畢竟發生了轉型,人們不能對復雜的現實閉上眼睛,躲進心造的審美小屋之中,也“不能一邊享受著現代物質文明給予的恩惠,一邊又詛咒它的歷史進步”——需要重新認識風景的疊加態,重建一種美學的平衡。丁帆先生清醒地意識到一個現代人的情感與理性乃至倫理的困境:“站在人類文明的十字路口,我們會毫不猶豫地站在作家和藝術家的風景畫旁駐足觀賞,回到浪漫理想的烏托邦的夢境之中,完成一場溫柔夢鄉的‘畫境游’。然而,當你從夢中醒來,面對現實生活困境的時刻,你會毫不猶豫地舍棄自然生態主義理念,因為它會阻遏你在現實生態環境中的現代文明生活秩序。”因此,他不由得發出叩問:“我們究竟要活在什么樣的生態文明的文化語境中。”
他是一個心胸開放的作者,沒有將自己限定于某種特定的觀念窠臼之中。他既吸收梭羅《瓦爾登湖》的甜蜜暢想,也理解卡遜《寂靜的春天》中的深重憂患,更主要的是,還在不斷地同古今中西不同的思想進行對話。在許多篇章的開頭,他引用了卡爾維諾、塞繆爾·約翰遜、馬蒂斯、西蒙·沙瑪、馬爾科姆·安德魯斯、溫迪·J. 達比、若昂·德讓、特林佩納等人的言論,與正文構成互文。對于整部作品而言,這些引文所顯示出來的,是形成了一種對話結構,讓不同的聲音和視角平等地呈現出來,同他自己的發言形成一種眾聲喧嘩的文本場域。
文學作品忌諱單一的腔調主導,那會形成觀念的獨斷,也封鎖了多樣性闡釋的可能。《消逝的風景》在這一點上是敞開的,丁帆先生自己也并沒有給不斷叩問的風景問題一個明確的答案,毋寧說,他也處在困惑和探求之中。但這并不代表他沒有自己的傾向,隱含在行文中的是他對于浪漫主義的向往、對于知識分子使命的堅守、對于人類命運的悲憫、對于人類與自然之間和諧共處的訴求,這一切都形成了敘述與議論中哈姆雷特式的猶疑。
“在這個‘四疊紀’的交匯文明時空點上彷徨,文明與人性的交鋒由此而徘徊在猶豫與抉擇中”,而書寫者的宿命可能如同作者所寫到的“豁蒙樓邊柳樹上鳴叫的小鳥”,以自己的鳴叫抒發情感、表達愁思、提出問題、喚起注意。“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予,山深聞鷓鴣。”也許歷史與文化總是這樣,不以個體的意志為轉移,向前行走,知識分子則如同豁蒙樓邊的小鳥、深山中的鷓鴣,在不盡的流逝中發出執拗的低音。就此而言,《消逝的風景》就是那韶華流水中的微聲空啼、人跡罕至處的曠谷足音,鳴響了關于自然、社會與文明的醒世鐘,為風景存影,也為風俗與風情留照,更為想象它們更好的未來發聲。
作者:劉大先,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文學所研究員,教授,主要從事少數民族文學與文化、現當代文學和文藝理論等領域的研究。著有《現代中國與少數民族文學》《貞下起元:當代、文學及其話語》《從后文學到新人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