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宓的精神世界》
周軼群 著
商務印書館2023年6月版
2023年6月,《吳宓的精神世界》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發行,該書作者周軼群為斯坦福大學東亞語言文化系副教授、古典系兼職副教授。周軼群在仔細閱讀吳宓日記、詩文、論著及大量中西經典論文的基礎上勾勒出吳宓的思想演化軌跡。
站在歷史長河的一個支點上看吳宓,他似乎總是扮演著一個不合時宜的“他者”角色:在打倒“孔家店”的“五四”浪潮中,吳宓力挺孔子,為孔子立像;當20世紀50年代初期,吳宓給弟子打氣,指出要重視“英國文學與西洋文學”……表面看來,吳宓逆時代而動,是一位堂吉訶德式的悲劇人物,但有識之士指出,吳宓“壓根不是一個迂腐的保守派”,“嚴肅而開明”的他具有“本質上的現代性”。
吳宓是傳統文化的繼承者,他11歲就熟讀“四書”、《春秋》《左傳》;吳宓是異域文化的傳播者,他24歲負笈美國,25歲師從哈佛大學比較文學系泰斗白璧德,一生服膺新人文主義。浸潤于中西優質文化資源中,吳宓有了更廣闊的世界視野,他能從“五四”思潮中看出新文化人士的激進,他主張“昌明國粹,融化新知”,對西方文化采取慎重嚴肅態度,吳宓直言“五四”學者借鑒的西方思想“不僅窺豹一斑,而且良莠莫辨”。對學術界用“一邊倒”觀點解讀文學的做法,吳宓評其為“舍玉粒而饜粗糲”,將會導致“全世人皆變為簡單枯燥印板式動物生活而已”!對于“重理輕情”的缺點,吳宓指出孔孟之儒教,“情智雙融”“厘然有當于人心”,故“實為政教之圭臬”。
西歐文藝復興時期,匍匐的人權從至上神權中解放出來,人情人欲成為作家筆下世俗生活表征的主體,其合理性地位受到肯定,薄伽丘在《十日談》中大肆書寫教會僧侶的七情六欲,回應著古希臘羅馬時期的人本主義思潮,此為遭遇漫長中世紀之后對人性人權的重新認可和追崇,歷史學家習慣將此階段的思想攬括為人文主義。隨著機器大工業的發展,無極限攫取剩余價值的拜物教宿命沖刷消解著人性中的紀律良知,缺乏誠敬之心的人群在物欲面前迷失了方向,人成為物的異化者。此時再倡導放任自我、打破束縛等傳統人文主義思潮就顯得不合時宜,20世紀初白璧德在美國提倡新人文主義,強調情感的節制、道德的紀律,在肯定人的價值和尊嚴時也正視人性中的善惡二元性,白璧德強調以“中華禮儀之道”來“建立世界性新文化的基礎”。綜觀吳宓一生,他是新人文主義的實踐者。吳宓借鑒柏拉圖關于人的精神一分為三——“上理中情下欲”——的說法,提出用藝術方式克制“下欲”,在藝術中寄托宗教理念,以施化民救世之效。在《五十生日詩》中的最后一首中,吳宓自述“世師孔柏先,教宗佛耶正”,他勸導學生在儒、佛、基督教、柏拉圖學說等四大宗傳中“擇一而歸依”,其目的是制約人欲,使之求真向善。吳宓對人類的破壞力有清醒的認識,他主張用宗教修行的方式超越塵世苦海。吳宓借用柏拉圖的理式概念,強調價值世界高于事物世界。柏拉圖認為善的理式是理式的頂峰,具有最高的價值。吳宓顯然繼承了這一觀點,只不過他的善念更多的是從儒、佛、耶三教中提煉出來的,眾所周知,儒家認為“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皆有惻隱之心”;佛家認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基督教主張“施恩”“扶危救困”,吳宓自小就有仁慈之心,他共情于鳥獸的痛苦,一生多次制止彈鳥者,對騾馬的受虐感到憤懣。
通過吳宓的日記,我們能一窺他基于善念而衍生出的審美感受。吳宓說:“讀《石頭記》43—44回,流淚,覺甚舒適。”《石頭記》第43回標題為“閑取樂偶攢金慶壽不了情暫撮土為香”,講述了賈府張燈結彩為“內當家”王熙鳳慶賀生日之時,賈寶玉靜悄悄來到荒郊野外為屈死的丫頭金釧兒焚香祭拜的故事。一靜一動,一樂一悲,寫出了賈寶玉的善良重情,一個貴公子卻忘不了一個薄命丫頭,雖然整個賈府無人責怪寶玉,寶玉卻有深深的懺悔意識。《石頭記》第44回標題為:“變生不測鳳姐潑醋喜出望外平兒理妝”,講述了平兒受猜疑無端被辱,數度哽咽,賈寶玉誠心替堂兄賈璉道歉,用心呵護勸慰平兒的故事。一張一弛,道出了賈寶玉的人道主義情懷,他替人著想,理解這些美麗女子風光背后的辛酸!吳宓說他“流淚”,因為他在小說中看到了美麗生命的隕落、美麗心靈強遭摧殘;吳宓說他“甚舒適”,顯然是為這些美麗的女子感到慶幸,在“風刀霜劍嚴相逼”的賈府中,卻有一位憐香惜玉真心待她們的賈寶玉。“流淚”“甚舒適”合理闡釋了亞里士多德所說的悲劇凈化情感之效。1953年2月10日,吳宓在日記中書寫了閱讀俞平伯新出《紅樓夢研究》的感想,他認為曹雪芹原著中所寫情節“王熙鳳則為姑邢夫人、夫賈璉所休而回王家”頗有道理,與他的主張相同。根據吳宓的人道主義善念觀,我們不難找到答案:盡管王熙鳳干練機敏、治家有方,本質上卻是一個“不仁不善”之輩。她做過不少傷天害理之事:毒設相思局,弄權鐵監寺。計殺尤二姐,設謀瞞寶、黛,對不聽話的使女丫頭,動輒用簪子戳嘴,可謂損陰喪德,其心不善,故有所報應。
精神內蘊于心,外化為行,周軼群所著《吳宓的精神世界》一書的可貴之處在于從外化之“行”中反溯吳宓的內在精神世界。吳宓長期在高校從事外國語言文學課的教學;他有四十年的信教史:先信耶后信佛;抗戰時期為激發民眾熱情做了多次有關《紅樓夢》的演講。周軼群抓住上述吳宓費力最勤,耗神最多的三件事,分別從吳宓與世界文學、宗教、《紅樓夢》等三方面切入,闡釋了文學、宗教、時代的復雜糾葛。表面上看,該書從范疇學角度分類,沒有遵循紀傳體常用的編年格式,故論述參差互文,好似條理不清。但細究該書內核主線,仍是按吳宓的日記、年譜鋪陳編年,邏輯可算嚴整。周軼群探討吳宓的精神世界,在材料的爬羅剔抉上用力不少,諸如指出吳宓的新人文主義不僅師承白璧德,而且還受益于穆爾、阿諾德。吳宓對世界文學的研究造詣頗深,他將《荷馬史詩》與中國彈詞進行對比,列舉了十二條相似之處,其精深之處遠超周作人、鄭振鐸。吳宓完稿的兩章《希臘文學史》可謂殘圭斷璧,實乃一時之選,可惜其讓人托管的世界文學講義下落不明。吳宓創作的《海倫曲》可謂“以舊格律熔鑄新材料”,在題材和形式上獨樹一幟。在行文上,周軼群將吳宓置于同時代人視野中進行比較研究,諸如考察吳宓與曾國藩曾孫女曾寶蓀在宗教信仰上的共同點;參詳吳宓、周作人、鄭振鐸編纂世界文學史的態度和方法的區別;梳理吳宓、梁啟超對宗教的態度和對文學本質的理解差異;甄別吳宓、胡適、林語堂、王恩洋、梁漱溟在信仰問題上的不同。該書給人的整體閱讀印象是材料很多,但結論很少,可能出于審慎的考慮,周軼群更多采用“述多于論”“只述不論”的方式,略顯繁冗的史料背后缺乏原創性觀點,作者只是匯校各方觀點讓讀者評說,結構上顯得枝蔓橫生,增加了閱讀難度。
綜觀吳宓一生,他與時代之間始終處于一種緊張的對峙關系之中,他天生對所謂時代主流持警醒態度,他對思想規訓極為敏感,他對被各種主義綁架的文學扼腕嘆息。在“五四”時期西化思想大行其道之時,吳宓倡導“昌明國粹,融化新知”,高度肯定我國傳統文化的價值;當基督教在民國時期俘獲許多知識精英、權力政要之時,吳宓認為孔子奠基的儒學比基督教更有現代性;當北洋政府頒令全國小學教科書改用語體文(白話文)之時,吳宓反對語體文取代文言文,他一生堅持用文言文寫作,偏激地認為“白話文俗厭”,無法承載傳統文化的價值信息。上述吳宓對傳統道德體系的執拗態度易被對手打上保守主義者的標簽,時隔一個世紀后,我們重新審視吳宓的精神脈象,或許稱他為一個警醒主義者更符合歷史事實,吳宓參與中國文化建構之路的失敗也昭示了歷史警醒主義的式微。
作者:王應平,文學博士,湖北工程學院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史料學、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