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昨晚您休息得怎么樣?頭疼有再犯嗎?”“奶奶,我攙著您,慢慢走。” 9月17日,浙江光大百齡幫縉云縣養老院(以下簡稱“縉云養老院”)內洋溢著一片溫馨與和諧。一群“90后”“00后”年輕人的身影穿梭其間,他們不僅是老年人的“溫馨鄰友”,更是老年人心中不可或缺的“開心果”。
與一般養老院不同,位于縉云縣城的縉云養老院推出了“跨代共居,共享生活”陪伴式養老管理服務。所謂代際融合,指構建全齡社區生活場景,探索代際群體之間的互助服務。目前,該養老院有29名志愿者,平均年齡26歲,最小年齡18歲,其中一名志愿者在入住后不久,已成為養老院實習員工。
截至2023年末,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超過2.97億,占全國人口的21.1%。隨著人口老齡化的加劇,不少“空巢老人”選擇住進養老院,但物質條件填補不了精神孤寂,如何讓老年人老有所養、安享晚年,是備受關注的社會話題。
“我們這里年紀最大的老年人102歲、最小的72歲。養老院缺的不是房間,而是充滿活力的年輕人。”縉云養老院院長胡楊方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如果每月完成10 個小時的助老服務,可減免租金200元,完成20個小時,可減免500元,完成30個小時,則房租全免。
“我今年大學畢業,將繼續考研。這個暑假很關鍵,我希望能有個清靜的地方備考。”來自浙江省臺州溫嶺市的“00后”林伽伊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她注意到了縉云養老院“跨代共居”的信息:每個月僅需1000元的房租,居住的樓層和老年人分開,不會被打擾;如果每月完成10個小時的助老服務,可減免租金200元,完成20個小時,可減免500元,完成30個小時,則房租全免。
“老年人休息比較早,生活節奏慢,在學習之余和他們談心、下棋,有人陪伴但又不會太聒噪,這怎么不算是考研人的‘避暑勝地’呢?”她說。
于是,林伽伊于6月底搬進縉云養老院。
“老年人作息很固定。每天上午9點,每個樓層的老年人都會出來做保健操,下午或者晚飯后,在縉云養老院樓下的棋牌室或者大廳里,會有很多老年人打麻將、撲克。學習間歇,我會去陪他們聊天。”林伽伊說。
在縉云養老院,林伽伊遇到的最大難題是如何有效與老年人溝通。“這里的老年人基本上是本地人,他們習慣用縉云方言交流。”她表示,由于自己對縉云話一竅不通,每次聊天前都得先問一句“您會說普通話嗎?”如果老年人會普通話,林伽伊會陪他們聊天;如果老年人不會講普通話,林伽伊會看著他們打牌,陪伴左右。
每天早上8點,林伽伊會去看望楊月云老人。“楊奶奶早飯后,會回到自己住的2號樓,在電梯旁的小沙發上休息。我就在這個時間段陪楊奶奶聊天。”林伽伊說,縉云養老院的生活很便利,不僅環境清幽,還有干凈的食堂,健身房、乒乓球室、圖書館等休閑場所也應有盡有。
“年輕人住進來后,養老院更有活力了!”胡楊方說,“對于年輕人而言,通過完成一定時長的志愿服務,可減輕租房壓力;對于老年人而言,不僅得到了生活上的照顧和陪伴,也獲得了更多情感支持。跨代共居模式讓年輕人認識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當地養老服務的壓力,為養老行業注入了新鮮血液。”
“我這把牌不錯啊,肯定能和!”
“別高興得太早,碰。”
“您這手氣也太好了。”
……
在縉云養老院的棋牌室里,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幾張方形的麻將桌,桌面上鋪著柔軟的綠色桌布,中央擺放著四組堆疊整齊的麻將牌。麻將桌旁的老年人手上、嘴上都不閑著,他們一邊抓牌砌牌;一邊和牌友打趣聊天。還有不少圍觀者端著杯子,或拿著扇子在旁觀戰。
老年人的牌友除了同齡人,還有不少“00后”的年輕人,陳周佳霓就是其一。對此,縉云養老院的金奶奶表示:“年輕的小姑娘、小伙子在邊上陪著,我們覺得有活力,挺開心。”
今年7月初,大一新生陳周佳霓住進了縉云養老院,她母親是縉云養老院員工,因離家遠,出行不便,母親一直住在員工宿舍。
“我是縉云縣本地人,平時只有寒暑假能回家,媽媽又經常住在宿舍,我就決定申請縉云養老院志愿者,既能陪媽媽,又能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陳周佳霓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陳周佳霓熟悉當地方言,很快融入了養老院生活。她告訴《瞭望東方周刊》,老年人常回憶往昔奮斗歲月,留戀原有生活方式。而“00后”更喜歡智能生活與信息洪流,導致對話常限于單向聆聽。
陳周佳霓回憶道:“我們聊天內容很有限,老年人往往是了解一下我的家庭情況,然后聊起他們的子女。”為了更好地陪伴,她會主動尋找一些老年人感興趣的話題,比如他們喜歡追的電視劇和喜歡跳的廣場舞等。
在與老年人的日常相處中,陳周佳霓展現出極大的耐心與同理心,傾聽他們的故事與心聲。“與他們相處,我變得更加活潑、樂觀了。同時,我也會盡力幫助老年人解決一些問題,比如幫助老年人安裝電腦、教老年人使用電子設備等。”陳周佳霓說。
在縉云養老院,老年人喜歡年輕人的新潮、朝氣。漂泊在外的年輕人,也愿意與老年人結成忘年交,他們互相陪伴互相溫暖,一起打造“家”的感覺。

在江西省萍鄉市學習護理的黃栩瞳,今年暑假在縉云縣中醫院實習8個月。雖然黃栩瞳是縉云人,但她的家在河陽古村(浙江省麗水市縉云縣新建鎮下轄行政村),離縉云縣城有約20公里的路程。
“如果住在家里,通勤會很久。如果租房,一時半會又找不到合適的。”黃栩瞳告訴《瞭望東方周刊》,直到朋友向她推薦了縉云養老院。
“‘跨代共居’模式,租房價格低、環境還優美。當天,我就上網查詢資料,按照縉云養老院申請流程準備資料報名,審核很快通過了。”黃栩瞳說。
“我性格比較內向,這里都是長我兩輩的老年人,剛到這里很擔心和他們沒有共同話題。”初到養老院時,黃栩瞳非常拘謹,但她很快就消除了顧慮,“爺爺奶奶們非常熱情,總是塞給我各種零食,怕我餓著。他們就像我自己的爺爺奶奶一樣,非常親切。”
“醫院工作很忙,下班后陪著老年人打牌、打麻將,我的身心可以得到放松,真是一舉兩得。”她說,如果碰上值夜班,就會在周末用更多時間陪老年人。
來自廣西的“00后”小梁,在縉云扎下了根。談及在縉云的生活,她笑著說:“以前下班回到出租屋就是一個人,沒有社交。來到這邊后,生活比之前豐富了很多。每天出門都有爺爺奶奶跟我打招呼,下了班陪他們聊聊天,我很開心。”對于小梁而言,這份跨越年齡的陪伴,不僅僅是一種社交活動,更是她在異鄉尋找到的一份溫暖和依靠。
20歲的小張剛從外地大學畢業,暫時沒找到心儀的工作,也選擇來到縉云養老院,用志愿服務的時長抵扣房租。入住后,他不僅有了一個溫馨舒適的居住環境,更重要的是結識了很多朋友——對于小張而言,老年人的人生經驗和建議,讓他的內心豐富充實起來。
“跨代共居”模式最早起源于歐美,目的是讓收入低、有愛心和社工經驗的青年入住養老院,消除老年人的孤寂感。近年來,我國多個城市的養老院相繼試行“跨代共居”,取得了一定成效。這一模式突破了傳統養老方式的局限,實現了公益活動與養老服務相結合。
早在2018年,浙江省杭州市某養老院與當地民政局就開設了“陪伴是最長情告白”的項目,吸引了不少“90后”。年輕人白天出去工作,晚上下班回來抽空陪伴老年人,每個月助老志愿服務20個小時,支付300元水電費和物業管理費等,即可入住。
佛山某養老院也在國內較早試水了“跨代共居”。對于入住的年輕人,養老院除要求身體健康外,還要有能夠服務老年人的技能,如幫老年人安裝電腦、教老年人使用設備、為老年人表演節目等。
在胡楊方看來,我國的“跨代共居”尚處于探索階段,仍存在不少有待優化的地方。“例如,不同代際間性格、認知、生活習慣和作息的差異等,可能會帶來相處上的問題。為確保該模式的順利實施,需要對年輕人進行嚴格篩選和相關培訓,還需要進一步平衡年輕人和老年人不同的生活習慣與需求。只有促進了雙方的理解和包容,才能助力該模式長期推廣。”他說。
正是這些挑戰和困難,讓“跨代共居”模式更具探討的價值和意義。“如何從傳統的讓老年人‘吃飽穿暖’等養老認知定位,轉變為積極老齡化、健康老齡化、成功老齡化,是我們需要思考的問題。”縉云縣民政局養老服務指導中心主任吳佩珍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隨著‘跨代共居’模式的不斷完善和推廣,將會吸引更多年輕力量關注養老、認識養老、參與養老,這將有效補充當前薄弱的養老力量,緩解養老服務人員的短缺。”吳佩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