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我有事外出,特別請媽媽來幫忙照顧家里的小孩。等我差不多忙完,媽媽又買票回老家了。這次來我家,一共十九天??粗鴭寢屖帐靶欣睿倚睦锟章渎涞模也煌5卦谂赃叀皫兔Α?,一會兒拿些吃的讓媽媽帶著,一會兒找出些護膚品旅行裝讓她拿上,方便以后出門用。但又覺得拿的東西太重了,便勸她留下一些,我給她寄回去,好像這種“越幫越忙”就能讓自己好受些似的。家里有了娃以后,這樣的場景已經出現過很多次了。但這一次我格外難過,難過到在無人看到的地方,我這個中年老母親眼角酸脹地落下淚來。
雖然很想挽留媽媽再多住一些時日,可到底是開不了口。因為我知道,她這一次能來已經很不容易了,回老家后還有一大家子的事要忙碌。等到我媽媽走了,小娃縮在我懷里哭:“我舍不得姥姥!我不想讓姥姥走!我想姥姥!”我一邊撫摸著她的背給她順氣,一邊安慰她。與想哭就哭的小娃相比,這一刻的我表面上很淡定,可實際上,也在暗自傷懷著。但在收到媽媽“需要我再過來”的消息時,我故作輕松對她說:“沒事,放心”。對她回老家表示萬分理解與支持,還附上一個家庭微信群專用經典齜牙笑臉。雖然并不指望這幾句話能起到什么作用,但總覺得要這樣說才能安心。在小娃的啜泣聲中,我分出神來在想: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如此舍不得離開父母了呢?
小時候,我們老家有個說法:拿筷子時,手離筷子頭越遠,意味著這個人以后走得就越遠。那時,人們總覺得離家越遠、發展越好。學生時代的我一直都是所謂的“別人家的孩子”,雖然現在回過頭看,只能說是“小鎮做題家”,但在當時卻一直頂著父母家人“學習好未來肯定有出息”的期待。以至于,即使是在拿筷子這么小的事情上,都時不時有人說:“筷子拿這么遠,以后走得遠,肯定有出息。”我也在忐忑中忍不住有一絲的沾沾自喜。但現在想來,年少時,從未想過離家遠對父母而言意味著什么。十八歲離家上大學的我,和父母分別沒有哭。雖然去了不喜歡的學校和專業,卻還是對獨立生活充滿了新鮮感和憧憬。二十二歲去香港讀研究生的我,和父母分別也沒有哭。那時所有的喜悅與苦惱,全是與學業有關。相比大學時的自己,如果說有進步,或許只是學會了和父母通話時報喜不報憂。工作后,每次放假回家又離開的我,和父母分別也沒有哭。無論在職場怎樣做著社畜,回家仍是閨女。離家時想著的,更多是又要回到房奴配外賣的生活模式,并因此十分沮喪。

但一切都是在自己有了小孩后慢慢發生了改變的。在我因為喂夜奶頻繁夜醒而崩潰的時候;在我獨自一人半夜帶孩子去醫院的時候;在我明明自己也疲憊不堪,卻還要抱著睡著的娃一路走回去的時候;在我的購物車里充斥著娃的衣服、玩具和繪本,卻鮮少有自己喜歡的物品的時候……我開始不由自主地從那些零碎的記憶中,翻找小時候父母的模樣。我發現自己從沒想過,媽媽是如何在忙完工作、接我回家后,在半個小時內就做好晚飯的;也未想過,在我邊犯困邊吃早飯的日子里,媽媽是幾點起床為我準備早餐的;更未想過,在我生病需要父母照顧時,他們是不是還有未完成的工作;也絕不曾想過,在自己斗志昂揚地奔向更遠的遠方時,留在故鄉的父母,欣慰、驕傲、擔憂、牽掛和孤獨糅和在一起,又會是怎樣難言的復雜心緒。
今年,我才真正開始留意到歲月在他們身上留下的痕跡:十年前還能和驢友們徒步野長城的老兩口,現在很少再出門遠行;爸爸的肩周炎要長期敷藥,媽媽常年睡不踏實、免疫力也因此不太高。不知何時起,在他們來看孩子時,連我常對小孩說的話都多了一句:“別總找姥姥姥爺抱,他們抱你太累了”。楊本芬在《浮木》中寫:“歲月綿長,母親就像夕陽,正在緩緩落下,身子越來越瘦,腳步越來越慢,聲音越來越輕?!边@樣的句子,過去看來有多遙不可及,現在看來就有多心酸難抑,有時甚至會怕自己哪一天就要感同身受了。過去,我一直自認為是一個孝順的孩子:在家時會主動做家務,出門在外也會惦記給父母帶些什么,經常和父母通話聊天,心心念念著“以后自己發展好了,一定要把父母接到自己身邊,住更好的房子”……可如今,總會被現實迎頭重擊,更會時不時地質疑自己:當初是不是做錯了?我這般是不是不孝?與此同時,也非常羨慕那些和父母在同一座城市的親朋好友們。想到他們可以時不時陪伴父母身邊,而我的陪伴卻要預先設個時限。但我也清楚地知道,現狀無法改變。作為一個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行動才是焦慮唯一的解藥。前些天和即將留學畢業歸國的表妹聊天,隨口問了問她往后的打算。表妹說,她回國后想找個還比較喜歡的城市工作生活,有空做點喜歡的事情,多陪陪家人。
我一聽,沖著她在剛畢業的規劃里就有“多陪陪家人”這一項,我就覺得,人家00后比我這個90后當初想得要清楚多了。而我,如今在孩子的教育、父母的生活和個人的發展之間,若說想要找一個萬全的方案,無異于癡心妄想。但我想,至少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去做到“多陪陪家人”吧。不在父母身邊的日子,多給他們發個視頻聊聊天,哪怕只是聊一些生活瑣事;能夠短暫相伴的時候,少一點爭執和挑剔,多一些理解與接納。畢竟一刻的言笑晏晏,也勝過一周的愁眉苦臉。這一次媽媽來幫忙,爸爸也抽空來住了幾天。趕著爸爸回家之前,我帶著他們一起拍了全家福。爸媽嘴上說著“沒必要”“多累啊”“太麻煩”,但我卻能感受到,他們還是樂在其中的。尤其是面對小娃在拍照過程中上躥下跳、一刻也安靜不下來的樣子時,他們的笑容都不再是日常擺拍版標準微笑。那些定格在相機按下快門的瞬間,也都是發自內心的喜悅快樂。這也算是我這個“不孝女”眼下力所能及的“盡孝方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