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邊城》是沈從文“湘西世界”系列里濃墨重彩的一筆。沈從文撰寫此書的手法對當下的文學創作有深遠影響。《邊城》中,沈從文對“天人合一”之美和純真人性之美的探索思考不僅為讀者帶來美的享受,而且通過與傳統水墨畫融合的寫作手段及靈活的色彩運用,為讀者描繪出了一個美麗的世外桃源。
關鍵詞:沈從文 《邊城》 文學創作
沈從文創造的“湘西世界”令無數人心馳神往。他不僅在文學創作方面給后人留下了無數寶貴的精神財富,在傳統服飾、繪畫等藝術方面也做出了許多獨特的研究成果。《邊城》是沈從文“湘西世界”系列里濃墨重彩的一筆,書中的茶峒是人們向往的桃花源,翠翠與儺送的愛情令人嘆息,撰寫此書時用到的手法也對后世創作產生了極其重要的啟迪作用。近些年來,較多學者對沈從文《邊城》等文學作品中顯現的生態文學、生態審美價值等方面進行研究,獲得了不少成果。本文以《邊城》為例,從文情、畫意兩個方面分析沈從文文學創作中蘊含的美學觀,試圖開拓新的研究視角,得到新的成果。
文情:強烈的情感美
“天人合一”之美。沈從文自小生活在風景優美的湘西,當地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情景一直伴隨他的成長歷程。自然給予他生存必需的物質基礎和靈魂深處的啟迪,是他生命里至關重要的老師。正如他所說的:“我感情流動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給予我的影響實在不小。我幼小時較美麗的生活,大部分都與水不能分離。”[1]自然之靈早已融入沈從文的心間,天地萬物都在他的筆觸里,他為讀者描繪了一幅又一幅優美和諧、“天人合一”的景象。
沈從文在《邊城》里創造的茶峒,是不受都市文明浸染的世外桃源,那里的一切都承載著大自然的靈性。“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湘西的人們依靠沅水生活,生活的一切都美好安寧,人與自然和睦相處、融為一體,湘西的人民被水滋潤著,如水般清澈純潔。
沈從文筆下的“湘西世界”里多次提到苗族人民對自然神的祭祀,文中所要傳達的是苗族人民對自然的饋贈心懷感激,并不過分追求物欲的淳樸和知足。這正是沈從文認為現代社會里所缺失的。因此,他的文字更多關注“鄉下人”,他認為“鄉下人”比城市里的“利己主義者”更懂得怎么與自然和諧相處,通過這種對比引起人們的反思。沈從文將個體與自然融合,呈現生命的莊嚴。《邊城》里的翠翠在自然中成長,和自然極其親近,眉眼中帶著大自然的清澈,甚至這個名字本身,都充滿生機和活力。她的生命不受束縛,宛如大自然里的精靈。
沈從文始終重視人與自然的關系,與自然長期接觸的生活使他發現了美的存在,他不斷將自己對自然的情感傾注于文學作品里,希冀喚醒人們對自然和生活的熱愛。《邊城》里的翠翠,生于自然,習性亦如自然,所作所為也彰顯著野性與自由。遇見不熟的人,翠翠會像受驚的小鹿般迅速跑得遠遠的,用澄澈的眼神警惕地注視著來人,確定不是壞人后會害羞地笑笑。自然生養了她,而她也宛如自然的擬人化。在描寫翠翠的心事時,通常大量使用環境描寫作為襯托,如觀看端午龍舟賽的翠翠心情明朗,而那“河中水皆豆綠色,天氣又那么明朗,鼓聲蓬蓬響著”[2]。河水豆綠,蘊含著無限生機和喜悅,猶如此時的翠翠靈動可愛,盛滿了少女內心中不可言說的快樂。水在此刻成了翠翠心情的物化狀態,我即自然,自然即我,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是沈從文一直贊賞期許的生態美狀態。
純真人性之美。對人性的探尋思考是五四以來文學界始終關注的主題,沈從文也不例外。沈從文14歲時投身行伍,顛沛流離的人生際遇使他見到了社會上形形色色的人。他一直以“鄉下人”的身份自居,在北京、上海等城市間輾轉觀察中國人的性格。他多次感受到所謂“城里人”的不友好,這令他格外想念湘西淳樸的人民,引發了他對人性更為深入的思考。
沈從文筆耕不輟,創造出“湘西世界”,向人們表達他的文學理想。“湘西”代表著健全的人性,一種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正是他的全部創作所要負載的內容,如他所說,“我只想造希臘小廟”,“這神廟供奉的是‘人性’”[3]。沈從文聲稱他欣賞慷慨大方、不斤斤計較、充滿自然野性的人,這也是他創作里多次呈現的人性美。
《邊城》里茶峒的人們,過著原始樸素的生活,他們的生活時刻都閃爍著人性的光芒,表現著人性的真善美。茶峒的人們不分高低貴賤,時刻互幫互助,擁有最真摯的友情、最動人的愛情和最溫暖的親情,人際交往從不受利益關系影響。船總順順是茶峒人們眼中頗有身份的人,卻能夠和老船夫這樣的普通人談笑風生,成為好友,他們的友情不受階級等級影響。順順的兩個兒子儺送和天保都愛上了老船夫的孫女翠翠,而天保在與儺送的情歌比賽失敗后離開茶峒,不幸離世。經歷了失子痛苦的順順仍然會主動去料理老船夫的后事,甚至安慰照顧間接導致其子死亡的翠翠。順順寬厚仁慈、不計得失,是人性美的總體代表,他與老船夫的友情令人動容。
翠翠第一次在河邊見到儺送,少女情思萌動發芽,她為此感到害羞,但依舊掩蓋不住有了心上人的嬌憨和看到心上人時的無措與渴望。天保和儺送都遵守內心對翠翠的戀慕之情,選擇大自然最原始的求偶方式,展現自己的魅力,通過唱歌向翠翠求愛。他們能夠正視自己的欲望,對愛情的選擇不受任何利益的裹挾,勇敢熾熱地追求心中所愛。
老船夫、翠翠和大黃狗都生活在小溪邊,互相照應,互相陪伴。老船夫獨自撫養翠翠長大,和翠翠既是爺孫,也是朋友。老船夫常常會和翠翠開玩笑,聊起翠翠的心事,也會為翠翠的終身大事擔憂,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在擔心翠翠今后的生活。這種心心念念、無私奉獻的親情也十分動人。
《邊城》里的人物幾乎都是和睦相處的,充滿了正能量,如沈從文所言,“慷慨大方”“不斤斤計較”。老船夫一生擺渡,一生清貧,卻對他人不吝嗇,也從不占他人便宜,遇見有人給他錢,他總是拒絕,聲稱自己有公家給的口糧。翠翠受其影響也善良、單純。沈從文通過神秘原始的“湘西世界”,描寫他心目中美好的人性和人情,尋找健康樸素的人生形式,追求單純自然的人性美。
畫意:優美的湘西畫
傳統水墨畫融合。沈從文曾被譽為“文字的魔法師”,他用散文般清新淡雅的筆調為讀者塑造了一個“神性小廟”,讓讀者看見了至純、至真、至善的人性光輝,以及他心中的錦繡山河。
在文學之外,沈從文在傳統服飾、傳統繪畫等領域也有著很深的造詣,因此在文學創作中融入了傳統繪畫的元素,清淡而深遠,仿佛緩緩拉開一幅幅湘西山水水墨畫。
沈從文的鄉土小說創作與中國傳統繪畫藝術之間有不可分割的聯系。他描繪的山水是干凈清新、不受污染的綠水青山,他筆下的農民是淳樸自然的“鄉下人”,他在《邊城》中建構出古樸、沉靜、和諧的鄉下世界,在嘈雜紛亂的世界里尋覓理想的精神家園,重塑國人道德。這種關注自然與人性的獨特趣味也與他對中國傳統藝術的深入研究密切相關。
“他若是一個短篇小說作者,肯從中國傳統藝術品取得一點知識,必將增加他個人生命的深度,增加他作品的深度。一句話,這點教育不會使他墮落的!如果他會從傳統接受教育,得到啟迪或暗示,有助于他的作品完整、深刻與美麗,并增加作品傳遞效果和永久性,都是極自然的。”[4]在沈從文心中,他的生命感悟、文本創作已經和傳統藝術緊密結合。傳統藝術可以增加他生命的厚度、作品的深度以及他作品的傳播效果。可以說,中國傳統藝術涵養了他的文學心,拓寬了他的審美視野,加深了其作品的文化內涵。他以文字為材料,加入自己的想象與感情,編織了一個神話般、卻又依舊保留了那個物性天然的素樸的鄉土夢。鄉土夢不僅承載了傳統藝術“自然和諧”“天人合一”的精神,而且展現了“空白虛設”“水墨抒情”的表現手法[5]。
沈從文的作品中,文中有畫、畫中有文,淺淺的抒情包含在景色里,筆調淡雅清新,如潑墨的山水畫。他的鄉土小說,不似尋常寫實派那般冷峻批判,也沒有對鄉土陋習的悲情批評,更多的是一份溫情。他用如詩如畫的筆調緩緩講述,構建了純凈、不受一點都市文明浸染的精神家園。
若溯流而上,則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見底。深潭中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紋的瑪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魚來去,皆如浮在空氣里。兩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紙的細竹,長年作深翠顏色,迫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時只需注意,凡有桃花處必有人家,凡有人家處必可沽酒。夏天則晾曬在日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可以作為人家所在的旗幟。秋冬來時,人家房屋在懸崖上的,濱水的,無不朗然入目。黃泥的墻,烏黑的瓦,位置卻永遠那么妥帖,且與四周環境極其調和,使人迎面得到的印象,實在非常愉快。
在沈從文的筆下,水、白石子、瑪瑙石子、游魚、高山、細竹……無一不被賦予靈性,透著靜謐和諧的情調,構成一幅優美的自然山水畫。“凡人家處必可沽酒”,寥寥數語勾勒出畫中人在自然的熏陶下顯現出的返璞歸真、大方熱情的個性。“黃泥的墻”“烏黑的瓦”,無一不是從自然中獲得制作,又與四周環境調和,“天人合一”的真實寫照。清新淡雅、如詩如畫,正是沈從文所夢想的精神世界。
靈活運用的色彩。沈從文在美學領域有著獨特的造詣。經過對中國傳統藝術的傾心研究,他在文學創作時對色彩的感知和運用得心應手。
自古以來,中國文學始終認為意象是表達作家情思的重要載體。沈從文作品中的意象,有的清新淡雅、有的明艷華麗,有的別有深意。跟隨著沈從文的意象世界,在湘水領域漫游,讀者不僅能看到色彩的流轉,更能看到隱藏在色彩之后的思考。
沈從文深受中國傳統藝術影響,其創作也有意識地借鑒傳統藝術的意象營造手法。為了實現他的審美追求,他大量運用色彩,有意為意象著色。在山明水秀的湘西長大的沈從文,擅長選擇一切自然景物作為寄托感情的特殊載體,他的意象世界中最為突出的便是山水。
雨后放晴的天氣,日頭炙到人肩上背上已有了點兒力量。溪邊蘆葦水楊柳,菜園中菜蔬,莫不繁榮滋茂,帶著一份有野性的生氣。草叢里綠色蚱蜢各處飛著,翅膀搏動空氣窸窸作聲。枝頭新蟬聲音已漸漸洪大。兩山深翠逼人竹篁中,有黃鳥與竹雀杜鵑交替鳴叫。翠翠感覺著,望著,聽著,同時也思索著……
翠翠以為媒人是為二老儺送來向她求婚,但卻是大老天保,此刻的翠翠心神煩躁無助,放眼望去便是這樣的景象。沈從文猶如一位畫家,描繪了一幅雨過天晴的畫面,翠柳、綠蟲、黃鳥與竹雀、杜鵑,色彩和諧,生機盎然。而蚱蜢搏動翅膀的聲音、新蟬的鳴聲以及鳥兒的交替啁啾,也反射出了此時翠翠內心的糾結與不安。沈從文重視著色描寫,試圖通過將文中人物的心思外化為能用感官直觀感受的世界,幫助讀者意會藏在色彩畫面之后的內涵意義,極大增強了作品的感染力和生命力。
沈從文愛他筆下的湘西人物,他會有意選擇對人物外貌和服飾著色,以求更好地刻畫人物,表達對人物的情感。“翠翠在風日里長養著,故把皮膚變得黑黑的,觸目為青山綠水,故眸子清明如水晶。”“他終日裸著兩只膀子,在溪中方頭船上站定,頭上還常常是光光的,一頭短短白發,在日光下如銀子。”短短數語,色彩一筆帶過,讀者便看到了一位秀美又充滿生命力的湘西少女和一位在河面上終日勞作但精神矍鑠的白頭翁。粗筆勾勒,簡單淡雅,一幅栩栩如生的人物畫便躍然紙上。
結語
時至今日,沈從文的《邊城》依舊受到文學界的廣泛關注,不同學者從不同角度闡釋其文學價值,足以證明沈從文在文學界的重要地位。詩有詩情畫意,沈從文的《邊城》則為文情畫意,其對自然“天人合一”之美的向往和對純真人性之美的仔細描述,令讀者體會到文中強烈的情感美。沈從文深受傳統藝術影響,在創作《邊城》時更是與傳統藝術結合,將傳統水墨畫形式融合其中,配合上靈活的色彩使用,生動形象地刻畫了一幅世外桃源水墨畫。對《邊城》的深度剖析,有利于我們更深一步認識沈從文文學創作的獨特魅力,學習沈從文的文學創作方法。本文對《邊城》的剖析尚有不足之處,尤其是關于傳統藝術上的具體運用方式上仍需挖掘。
作者單位:喀什大學人文學院
參考文獻
[1]沈從文.從文自傳[M].長沙:岳麓書社,2014.
[2]沈從文.邊城[M].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18.
[3]黃明亮.具象世界的失落與民族精神的重造——從《箱子巖》看沈從文的重造思想[J].時代文學,2010(5).
[4]沈從文.關于短篇小說[J].國文月刊,1942(18).
[5]尹成君.色彩與中國現代文學[D].長春:東北師范大學,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