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篇小說《故鄉天下黃花》《一句頂一萬句》《一日三秋》,被稱為劉震云的“百年孤獨三部曲”。其中,《一句頂一萬句》是劉震云說話系列小說的集大成者。安波舜認為這部小說寫出了“中國式的千年孤獨”。
美國存在心理學家羅洛·梅在他的《心理學與人類困境》中說:“人存在于世表現為三種存在方式。一是存在于周圍世界之中,二是存在于人際世界之中,三是存在于自我世界之中。”劉震云的小說《一句頂一萬句》,最令人震撼也最讓人產生共鳴的地方是,他寫出了人在與周圍世界、與他人、與自我的錯位關系中陷入了孤獨無依的精神困境之中。劉震云筆下的人物總是在與周圍世界的因果錯位中無可奈何,在親情的缺失、婚姻的背叛、友情的脆弱中倍感煎熬,在無人可說、無話可說的生命狀態中壓抑苦悶。
然而生活還得繼續,生命還得前行,于是這些身處于孤獨苦悶中的人們試圖通過出走逃離等方式開辟一個個精神出口,打開一扇扇窗,給生命透進一點兒亮色,讓心靈得到片刻寧靜。哪怕只是短暫的慰藉,也給了他們繼續前行的力量。
一、出走與逃離,對抗孤獨的本能選擇
楊百順從小和父親“說不著”,小說中他和父親的沖突主要有兩次。第一次,是楊百順因為跑去看羅長禮喊喪,家里丟了一只羊,老楊很生氣,不但用皮帶將正發著燒的楊百順的頭上抽了幾個血疙瘩,還逼他連夜出去找羊,找不到羊不能回家。楊百順找了半夜也沒找到羊,又不敢回家,只能睡到草垛里,被剃頭匠老裴遇上。當老裴拉著楊百順去吃面的時候,楊百順第一次覺得人的手是暖的。這是楊百順第一次對父親傷了心。第二次,是因為上學。楊百順不喜歡賣豆腐,喜歡喊喪。后來,楊百順終于等到一個可以離開豆腐房的機會—去延津新學。楊百順特別渴望擁有這個機會,可是父親為了自己家的豆腐變成“老胡的八仙桌”,在抓鬮兒的時候做了手腳,讓弟弟楊百利去了延津新學。楊百順知道真相后,頭上如響一片炸雷。“過去他也知道他爹不是東西,沒想到他真不是東西。”繼而,他又恨他兄弟楊百利在背后對自己下毒手。楊百順在家睡了兩天也沒能消氣,最后翻墻離開了家。“只要能離開老楊和豆腐,不管到哪里,楊百順都不會后悔。”
楊百順第二次出走是跟吳香香結婚之后。這時的楊百順先是為了生計當了老詹的信徒,改名楊摩西,跟吳香香結婚后又改名吳摩西。強勢的吳香香不但跟吳摩西不親,還時時壓著他,讓吳摩西覺得,“一個人總被另一個人壓著,怕是永無出頭之日”。師傅去世之后,苦悶中的吳摩西從師傅的遺物中發現了老詹畫在紙上的教堂圖紙,像在他眼前開了一扇窗。他第一次和師傅有了某些心意的相通。師傅老詹在延津傳教四十年,只發展了八個信徒,教堂也一次次被霸占,只能住在破廟里。那張畫在紙上的宏偉的教堂其實是師傅老詹苦悶時的精神出口,也是老詹能夠堅持下去的理由。老詹的教堂此時也為楊百順苦悶的生活開了一扇窗,于是,他決定用曾經當過篾匠的手藝,用竹篾扎起一座教堂。“世上無人拿老詹的心思當回事,吳摩西這次準備拿老詹的教堂當回事;當回事不是為了紀念老詹,而是為了自個兒心里開的那扇窗。”然而這樣不耽誤正事,只是用自己睡覺的時間來做的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也被吳香香殘忍地破壞了。更可悲的是,他在外辛苦干活兒回來,發現了吳香香和老高私會,之后倆人還私奔了。吳摩西本不想找,后來在吳香香父親的強迫之下決定假找,沒想到弄丟了唯一“說得著”的養女巧玲。找巧玲的時候,偶然間在鄭州火車站,他遇到了吳香香和老高,他們雖然風餐露宿卻能甜蜜快樂,讓吳摩西突然明白,吳香香和他不親,不是因為脾氣,而是因為他這個人。他突然對鄭州傷了心,凡是去過、待過的地方都讓他傷了心,于是和他的老師老汪一樣,一路向西,改名羅長禮,來祭奠他未曾實現的夢想。
小說下半部分的牛愛國,和妻子龐麗娜也“說不著”。妻子兩次出軌,后經朋友馮文修的發酵,搞得盡人皆知,把牛愛國逼到了“不殺人,就放火”的絕境。妻子的出軌、朋友的背叛,使得牛愛國只能逃離。后來,牛愛國來到了滄州,遇到了“說得著”的章楚紅,為了這個“說得著”,章楚紅愿意放下一切跟牛愛國走,但牛愛國在崔立凡的勸說下退縮了,傷心的章楚紅最終也選擇了離開。
“出走”,在東西方語境中的文化內涵是不同的。“西方文化的特征是開放,他們重視個人的發展,富有征服意識和冒險精神,他們的‘出走’是為了走出封閉,去開辟一個更廣闊的世界;而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是內斂,在這樣的文化語境下,‘出走’便成為中國人民被逼無奈的選擇。”(許敏《中西方“孤獨”主題意蘊探究》)“出走”是絕望中求生存的本能,是他們為自己在當時情境下找到的精神出口,為自己打開的一扇窗。
對于婚姻圍城中的出軌,其實也是被逼無奈地“出走”,是一扇她們為自己打開的窗。
吳香香在與楊摩西結婚之前,曾找過幾個人,但都不合適。吳香香曾經這樣感慨:“世上最難吃的是屎,世上最難尋的是人。”最后之所以看上楊摩西,只是需要楊摩西背后的縣政府為她撐腰。誰知結婚后,改名后的吳摩西被迫離開了縣政府,讓吳香香覺得上了當,越發覺得吳摩西有些窩囊,就不自覺地強勢和霸道起來。其實究其實質,還是倆人沒話說,不親。所以,吳香香對吳摩西的霸道和強勢,也不過是苦悶的發泄。對吳香香來說,婚姻也是圍城,是牢籠。為了緩解苦悶,吳香香選擇了出軌的方式。出軌是精神“出走”,是精神逃離,是吳香香在那樣的境遇下為自己尋找的精神出口,是她為自己打開的一扇窗。當吳摩西在鄭州火車站看到漂泊中的吳香香和老高,靠著擦皮鞋和賣洗臉水為生,吃一個烤紅薯還能甜蜜快樂的時候,吳摩西想:“一個女人與人通奸,通奸之前,總有一句話打動她。”在這里,出軌似乎有了某種合理性,表達了作者對他筆下人物精神苦悶的理解和包容。
像楊百順、牛愛國這樣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平民百姓,家庭親情缺失,婚姻遭遇背叛,友情脆弱易變,身處于人群之中,卻沒有一個人能聽他們傾訴,他們又無法和自己對話,也沒有自我思考的能力,壓抑與苦悶無處發泄,出走與逃離就成了他們逃避孤獨苦悶本能的選擇。或許他們的出走沒有目的地,只是感性的,被生活和命運推著向前走,“循著心靈的呼喚,即走即停。或許無目的的‘出走’,是小人物對抗孤獨的唯一方式”(許敏《中西方“孤獨”主題意蘊探究》)。
二、日子是過以后,讓希望之光照亮當下
牛愛國的母親曹青娥,在牛愛國被出軌的妻子逼得對沁源縣傷了心,要外出的時候告訴牛愛國,“過日子是過以后,不是過從前”。在小說《一句頂一萬句》中,說到人生坎坷,當數曹青娥。她父親早逝,五歲被拐,被老溫家買了之后,與養母性格不合,被打罵是她生活的常態。好不容易長大結婚,她卻嫁了一個“在外胡攪蠻纏,在家也胡攪蠻纏”的丈夫,生活逼得她“除了殺人,還想放火”。牛書道死后,曹青娥在墳前哭道:“我這一輩子,算是毀到了他手里。”她養了四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唯一“說得著”的竟是她那七歲的孫女。當牛愛國要外出的時候,一向跟他“說不著”的媽媽曹青娥告訴牛愛國:“世上別的東西都能挑,就是日子沒法挑。”其中的心酸和無奈不言而喻。“過日子是過以后,不是過從前”,聽起來似乎有些自欺欺人,然而這也許是曹青娥苦悶中所能想到的唯一的精神寄托。后來牛愛國到咸陽,羅安江的妻子何玉芬為了安慰牛愛國,也跟他說了同樣的話,“日子是過以后,不是過從前。我要想不清楚這一點,也活不到今天”。兩代人在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時間說出了同樣的話,這是她們為自己找到的一個精神出口,為自己打開的一扇窗。這扇窗讓“以后”的光投射當下,照亮“今天”,繼續向前。
曹青娥和何玉芬用設想的未來抵御當前的苦難和煩悶,這也許有些阿Q式的自我麻痹,卻是她們在當時的境遇下所能想到的唯一的緩解焦慮的方式。
三、別處有生活,一個心靈的寄托之所
在小說《一句頂一萬句》中,每個人都有維持生計的營生,然而似乎每個人對于這個“營生”都沒有熱情。他們渴望與人說話獲取精神的交流,感受自我的存在,每個人也都陷入了無人可說的巨大孤獨之中。經歷了傷心絕望之后,他們為自己開辟了另一個空間,另一處“生活”,一個心靈的寄托之所。
私塾先生老汪將孔子的“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解釋為,只是因為身邊沒朋友,才把這個遠道來的人當朋友,而且這個遠道的人還不一定就是朋友。他這樣說,學生們也都不懂,老汪說著還傷心地哭了。老汪身邊沒有朋友,也沒有遠道要來的朋友,苦悶無處排解之時,就四處亂走。每月兩次,雷打不動。就像他自己所說:“總想一個人。半個月積得憋得慌,走走散散,也就好了。”那個“總想的人”,其實就是那個“說得著”的人。因為找不到那個“說得著”的人,走路就成了老汪疏散苦悶的方式,是老汪為自己找到的精神出口。后來當他的女兒淹死,他睹物思人,悲痛得想死,走路也不能緩解痛苦的時候,他被迫逃離延津這個傷心之地,去重新尋找心靈的寄托之所。他一路向西來到了寶雞,吹糖人成了他振作精神的出口。
老馬也是小說中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孤獨者形象。小說開始就說賣豆腐的老楊和趕大車的老馬是好朋友。但其實老馬看不起老楊。用老楊的話說,“同樣一件事,我只能看一里,他能看十里,我只能看一個月,他一下子能看十年”。然而“方圓百里,哪兒還有一下子看十里和看十年的人呢?”所以,老馬也是一輩子沒朋友。老馬雖是趕大車的,但他其實不喜歡趕車,換過許多營生都不如意,只能趕大車。煩悶之余,老馬喜歡上吹笙。“老馬吹笙卻是為了忘掉趕大車”,每天晚上,不吹笙就睡不著覺。對于老馬而言,吹笙就是他的精神出口,他為自己開的一扇窗。除此之外,縣長老胡的木匠活兒,老史與蘇小寶的手談,做醋的羅長禮喜歡喊喪,開染坊的老蔣喜歡猴子,篾匠老魯喜歡在腦中走戲,楊百利喜歡的“噴空”等,都是處于苦悶中的人為自己開辟的“別處的生活”。
就像張國旺說的那樣:“這樣的‘喜好’已經超越單純的娛樂,而是一種逃離,一個出口,一扇他們為自己打開的窗。或者說是一種生活,一種‘生活在別處’的生活。”(《心自從容天地寬—談劉震云小說中的出口與空間》)李光輝先生認為《一句頂一萬句》中的人物,“他們或沉浸于從前,或寄望于以后,唯獨缺乏當下。他們對待當下的態度是選擇將就、選擇妥協、選擇遺忘、選擇出走,或寄情于‘吹糖人’‘養猴子’‘走戲’‘手談’,或偶爾做做夢,以使心靈能得到片刻的寧靜與撫慰”(《人心的突圍—讀劉震云新作〈一句頂一萬句〉》)。筆者更愿意認為書中人物在苦悶無處發泄時為自己尋找精神出口,顯示了中國人民“在絕望中求生存的堅強與韌性”(許敏《中西方“孤獨”主題意蘊探究》)。既然“人心的突圍困難重重”(李光輝《人心的突圍—讀劉震云新作〈一句頂一萬句〉》),“孤獨是人類存在的本質”(許敏《中西方“孤獨”主題意蘊探究》),那么尋找適合自己的方式,給自己的心靈放會兒假,在哪怕片刻的快樂中重獲前行的力量,與當今社會因找不到精神出口而陷入巨大的精神危機中的人相比,顯示的是底層百姓生存的智慧和韌性。
安波舜在小說序中說:“閱讀本書也讓我們感受到生命的執著和頑強。為了在精神上有所依托和慰藉,人們義無反顧地追逐‘一句頂一萬句’的身影,很像祖輩彎曲的脊背和那一大片脊背組成的蒼穹。”當追尋的路上遇到絕望和痛苦時,他們會為自己打開一扇扇窗,在短暫的慰藉中獲取不斷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