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歲月憶“品泉”

20世紀50年代前后，無錫市北門外的北七房鄉(xiāng)，有兩個年輕的黨員，一個叫郁品泉，另一個叫周品泉。郁品泉是塘村北郁巷人，區(qū)委派他來做鄉(xiāng)長；周品泉是土生土長的周家巷人，擔任農(nóng)會主任。兩個“品泉”志同道合，雖然是上下級關(guān)系，但親如兄弟。

北七房鄉(xiāng)下轄幾十個自然村，地盤很大，卻只有一個規(guī)模不大的北七房小學。孩子們的上學問題和緊迫的掃盲運動，讓他倆一籌莫展。郁品泉對周品泉說：“你回去把老家的祠堂騰出來，再辦一個小學吧。”

校舍用祠堂改建，問題不大。老師從哪里找，讓周品泉直撓頭皮。忽然，周品泉想起了初識的區(qū)委干部呂茂康，他曾經(jīng)在匡村中學擔任過學生會主席，如果請他物色幾個熟識的同學或校友，問題不就解決了嘛。半個月過后，終于有了回音。這天，村里的雞剛叫過頭遍，周品泉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他把那雙踏爛了的草鞋扔在門口，換上了母親一針一線縫起來的布鞋，然后再套上父親穿過的那件藍布長衫，又跑進灶間找了一點兒菜油在手掌心里搓了搓，抹在了頭發(fā)上。此刻，他已煥然一新，變成英俊瀟灑的教書先生了。今天，他要去幾十里外的匡村中學，接兩位城里的小姐來鄉(xiāng)下教書，心里有點兒激動。

匡村中學在楊墅園。1949年后，無錫圣德女子中學的大部分師生遷移到這里。周品泉在呂茂康的帶領(lǐng)下，第一次見到了穿著校服的兩位姑娘。這兩位姑娘年齡都在十八歲左右，學業(yè)優(yōu)秀，思想進步，馬上就要高中畢業(yè)，呂茂康便向周品泉推薦了她們。

圓臉、短發(fā)的姑娘叫張劍人，活潑可愛，家住無錫新生路；大眼睛、長辮子的姑娘叫馬敏之，小鳥依人，家住無錫書院弄。兩個姑娘從小受過良好的教育，多才多藝，非常適合師資緊缺的鄉(xiāng)村小學。周品泉干慣了農(nóng)活兒，肩膀上充滿了力量，一條扁擔挑起了所有的行李，身上還掛著她們的背包，一路上腳底生風。兩個姑娘嘻嘻哈哈，蹦蹦跳跳，幾十里土路，很快被她們的歡聲笑語拋在了身后。一條扁擔，一頭挑著灼熱的太陽，另一頭挑著兩位姑娘火紅的青春，迎接她們的，必然是激情燃燒的艱苦歲月。傍晚，新來的老師們被安置在周品泉老家的祠堂里。其中收拾得最干凈的房間做女宿舍。隔壁的男宿舍也已住了一個老師，名叫許曄，他是周品泉前幾天從外鄉(xiāng)請來的有教學經(jīng)驗的老師。

郁品泉不知從哪里搞來了米酒，每人倒上一碗，他代表鄉(xiāng)里向大家敬酒。他說，在座的都是這個學校的老師，但他和周品泉在鄉(xiāng)里有職務(wù)，不能天天來學校，因此學校由周品泉負責行政，許曄負責教務(wù)。主課由許曄、張劍人、馬敏之三位老師承擔，他和周品泉只能來兼教些副課。大家一邊吃喝，一邊討論校務(wù)。關(guān)于學校的名稱，郁品泉建議稱“群眾小學”，周品泉建議稱“勝利小學”。張劍人和馬敏之見兩個“品泉”爭論不休，偷偷捂著嘴笑。許曄老師讀過大學，學問最高，他微微一笑說：“那就叫‘群勝小學’吧！”眾人一聽，哈哈大笑。

第二天，祠堂巷的小廣場上，鄉(xiāng)親們敲鑼打鼓，歡天喜地，慶祝家鄉(xiāng)第一所學校的誕生。周品泉滿臉通紅，像喝了酒一樣興奮，在朝東的學校大門口掛起了由許曄老師親筆題寫的校牌：群勝小學。

群勝小學最興旺的時候有四個班級，五位老師，一百五十多名學生，還辦起了幾個掃盲班。掃盲班里，有的學生年齡比老師還大，調(diào)皮時竟把兩個女老師搞得哭笑不得。悠悠歲月，脈脈含情，一晃就是四年。教學相處中，張劍人嫁給了郁品泉，馬敏之嫁給了周品泉，在小學的禮堂里舉辦了隆重的集體婚禮，兩對夫妻互為媒人和證婚人。一年之后，周品泉、馬敏之的大兒子降生，小學校里喜氣洋洋。許曄老師當仁不讓，給他們的孩子取名為“憶群”。

群勝小學起初是民校，不發(fā)工資，年底時鄉(xiāng)親們湊幾擔米分給每位老師。1953年，群勝小學被合并到北七房小學。郁品泉早已調(diào)到縣里工作，周品泉也離開了家鄉(xiāng)，被任命為前洲中心小學首任黨支部書記。1957年，曾經(jīng)的群勝小學重開民辦班，并更名為“諸巷小學”。

作為他們的后代，我至今也不是十分清楚，父輩們當年在群勝小學經(jīng)歷了怎樣的愛情。但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我再不寫下這段浪漫動人的故事，這段歲月則必然會湮沒在歷史的塵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