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科技“打撈”歷史

從1987年至今，中國水下考古經(jīng)歷了從無到有、由弱到強的發(fā)展過程，不斷取得突破。

我國是歷史悠久的文明古國，也是海陸兼?zhèn)涞拇髧粌H有廣袤的陸域疆土，還擁有綿長的海岸線和遼闊的海洋國土。在漫長的歷史發(fā)展進程中，在輝煌的黃土文明之外，我們的祖先也創(chuàng)造出了燦爛的藍色文明。我國水域內(nèi)遺留下了數(shù)量眾多、類型豐富、價值巨大的海洋文化遺產(chǎn)。

千百年來，中國人以風帆舟楫開拓出了走向世界的海上絲綢之路，綿亙幾萬里，途經(jīng)100多個國家和地區(qū)，成為中國與外國貿(mào)易往來和文化交流的海上通道。然而，輝煌之下也有辛酸與苦難，驚濤駭浪、折戟沉沙，葬送了大量的船只和貨物。這些水下遺存，成為見證歷史的“時間膠囊”。

2024年6月13日，國家文物局在海南瓊海召開“考古中國”重大項目重要進展工作會，發(fā)布南海西北陸坡一號、二號沉船遺址考古最新成果。2023年5月至2024年6月，國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中國科學院深海科學與工程研究所（簡稱“深海所”）、中國（海南）南海博物館對南海西北陸坡一號、二號沉船遺址開展了3個階段的深海考古調(diào)查，共提取出水陶器、瓷器、原木等文物928件（套）。

從1987年至今，中國水下考古經(jīng)歷了從無到有、由弱到強的發(fā)展過程，不斷取得突破。

填補空白中國水下考古起步

自唐代開始，海上絲綢之路繁榮興盛，南海成為中國與海外諸國貿(mào)易往來的重要通道。商賈云集、千帆競渡，南海歷史上的繁榮為其留下了豐富的水下遺產(chǎn)，南海也因此成為我國水下考古事業(yè)的誕生地和策源地，同時也是考古學者與盜撈者的“兵家必爭之地”。

事實上，我國水下考古事業(yè)便始于一次與盜撈者的斗爭。

1984年，西方海上盜撈者邁克·哈徹在我國南海海域發(fā)現(xiàn)一艘已沉沒200余年的商船“哥德馬爾森”號，并打撈出青花瓷器等文物百萬余件。但為謀求利益最大化，他僅留下青花瓷器23.9萬件、金錠125塊，以及兩門刻有荷蘭東印度公司縮寫的青銅炮，故意將其余數(shù)十萬件不具有流通價值，但有著極高歷史價值的青花瓷器等文物毀壞殆盡。

次年，哈徹以該沉船無人認領為由，獲得了出水文物的拍賣許可，委托荷蘭佳士得拍賣行對出水文物進行公開拍賣。當國家文物局想阻止此次拍賣時，翻遍當時的海洋法公約，卻找不出一條行之有效的法律依據(jù)。“買回來”，是當時把這批出水文物帶回中國的唯一可行方法。為此，國家文物局便委派陶瓷研究專家馮先銘和耿寶昌，攜帶3萬美元前往荷蘭參加拍賣。但這批文物的起拍價格遠超想象，在持續(xù)3天的拍賣活動中，我國兩位專家甚至沒有獲得一次舉牌的機會。最終，珍寶全部流失海外。

這次水下盜撈事件極大刺激了我國文保工作者。在此背景下，1987年3月，國家文物局牽頭成立了國家水下考古協(xié)調(diào)小組，我國水下考古事業(yè)就此開端。同年8月，廣州救撈局與英國商業(yè)打撈公司在聯(lián)合尋找“萊茵堡”號沉船的過程中，挖出了包括瓷器、錫器、金腰帶在內(nèi)的數(shù)百件中國文物。當時的中方項目負責人尹干洪判斷：“這肯定不是英國人要找的‘萊茵堡’號，這是一條我們中國的沉船。”依據(jù)雙方協(xié)議，中方立即中止了此次打撈合作，這艘沉船即是后來大名鼎鼎的“南海Ⅰ號”。

1987年11月，在黨中央、國務院的直接關懷下，國家文物局委托中國歷史博物館，組織成立了我國第一家從事水下考古學研究的機構——水下考古學研究室，時任中國歷史博物館館長俞偉超教授任研究室主任，我國水下考古事業(yè)正式起步。

有了研究機構，還得有專業(yè)人才。水下考古不同于田野考古，除了通曉考古知識以外，專業(yè)潛水技術和水下考古作業(yè)技能也是隊員的“標配”。為此，國家文物局選派人員向日本、荷蘭、澳大利亞等國學習潛水技術和水下考古，初步建立起了一支10余人的水下考古隊伍。此后，中國歷史博物館與澳大利亞阿德萊德大學合作，舉辦了第一屆水下考古專業(yè)人員中澳培訓班，開始中外聯(lián)合培訓。如今，中國已具備獨立培訓的能力。

20年間，我國水下考古力量不斷壯大。終于，在2007年，我國以世界首創(chuàng)的整體打撈方式對“南海Ⅰ號”進行考古打撈，這標志著我國水下考古事業(yè)邁上新的臺階。

“南海Ⅰ號”的成功打撈極大振奮了我國水下考古工作者，中國水下考古與南海的故事也在繼續(xù)。在大洋深處，還有更多沉船遺址在靜靜地等待著。

技術突破水下考古走向深海

在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中國人難以到達深海，更談不上進行深海考古工作。

1996年，中國水下考古隊對西沙群島開展了首次水下考古調(diào)查，在北礁、珊瑚島、浪花礁等礁盤上發(fā)現(xiàn)8處水下文化遺存，標志著中國水下考古從近海走向遠海。

2007年-2008年，“華光礁一號沉船遺址”的水下考古發(fā)掘，是迄今為止規(guī)模最大的一次遠海沉船遺址全方位系統(tǒng)發(fā)掘。

不過受深潛技術限制，過往我國水下考古多集中在水深50米以內(nèi)的水域，作業(yè)方式主要以水肺潛水為主。但當水深突破50米乃至百米時，水肺潛水的作業(yè)難度便大大增加，工作效率驟減。要向深海挺進，必須借助深海科技的力量。

在廣闊的南海古代海上絲綢之路沿線上，沉沒著大量古代商船，如何進入深海獲取這些沉船信息成為中國水下考古的當務之急。但面對平均深度1200米，面積逾200萬平方公里的南海，中國水下考古工作者一度只能“望洋興嘆”。

直到2009年，深海里終于開始有了中國人的影子。從2009年至2012年，我國自主設計的首臺載人深潛器“蛟龍”號接連取得1000米級、3000米級、5000米級和7000米級海試成功。隨后，國產(chǎn)化率達95%的“深海勇士”號將我國深海裝備建設推向功能化、譜系化，大大降低了深潛成本。“奮斗者”號在2020年成功坐底萬米深度的馬里亞納海溝，不僅刷新了中國載人深潛新紀錄，也標志著我國形成了從1000米、4500米、7000米到萬米級的全海深深潛能力。

在過去，我國水下考古工作中沒有專用船舶，多以租用漁船或其他貨船代替。考古工作效率低、隊員生活條件差。2014年，我國第一艘自主研發(fā)、設計和建造的水下考古專用船“中國考古01號”投入使用，從此我國水下考古工作告別了“租用漁船時代”，水下考古科研設施條件和水下文化遺產(chǎn)保護能力極大提升。與其他普通船只相比，考古船最大的差別在于它配備了專供考古工作所需的多種設備和專門艙室，包括儀器設備間、出水文物保護實驗室、海洋探測室、減壓艙、A字架、折臂吊、工作艇等，能承擔水下文化遺產(chǎn)調(diào)查、發(fā)掘，出水文物現(xiàn)場保護、展示宣傳、公眾教育等多種功能。“中國考古01號”還設置了休息室、廚房、衛(wèi)生間等，是考古隊員的“海上家園”。

海平面200米以下的海洋屬于深海區(qū)，超高水壓是推進深海考古的難題。2018年1月27日，國家文物局水下文化遺產(chǎn)保護中心（現(xiàn)國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與中國科學院深海所正式成立深海考古聯(lián)合實驗室，中國水下考古吹響了向深海進軍的號角。

2018年4月，在寶石般蔚藍的中國南海，當“深海勇士”號在浪濤中浮出水面，母船甲板上響起一片掌聲和歡呼聲。7次下潛，最大深度1003米，借助“深海勇士”號，我國成功完成了首次深海考古調(diào)查，拉開了中國深海考古的序幕。

隨著潛次的不斷增加，我國深海考古相關技術也在不斷迭代升級。2022年8月，在南海北部西沙海槽海域開展的深海考古調(diào)查中，我國水下考古深度首次突破2000米，發(fā)現(xiàn)了66件文物標本。并且，此次深海考古還首次引入無人深潛技術，開展了載人-無人深潛協(xié)同作業(yè)。“我們對歷史記錄進行分析，確定目標區(qū)域，然后用測深側掃設備詳細勘探，對可能目標用載人深潛確認。”中國科學院深海所副研究員陳傳緒介紹，西沙海槽深海考古還實現(xiàn)了“雙龍出海”，除了已是資深“考古隊員”的“深海勇士”號，我國萬米級載人深潛器“奮斗者”號也加入到深海考古的行列中。

深海探測與深海進入的尖端技術能力，使得我國的深海考古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深入海洋的最隱秘處，觸摸曾被海水擁抱了千百年的文明遺跡，這是對人類文明記憶的深刻拓展，對海洋歷史篇章的精彩書寫。

持續(xù)探索揭開深海考古新篇章

深海考古是世界水下考古研究的前沿領域，也是中國水下考古的重要發(fā)展方向。近年來，隨著中國以深潛技術為代表的深海科技不斷取得重大突破，中國深海考古迅速起步，飛速發(fā)展。

這次我國考古發(fā)現(xiàn)南海西北陸坡一號、二號沉船的過程，就是一次用科技之鑰打開歷史之門、深海科技與水下考古的完美融合。

2022年10月，中國科學院深海所出海執(zhí)行科考任務，在“深海uUyv+0z54qqKh5tdaKydi83je2p2NsqJcfVSsAZIICI=勇士”號第500次下潛，行進至南海西北陸坡約1500米水深時，其搭載的測深側掃設備傳回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圖像。科考隊員循跡前去，一座高達3米、由密密麻麻的瓷器堆積而成的“小山”赫然出現(xiàn)在隊員眼前。就在該處沉船不遠的位置，團隊還發(fā)現(xiàn)了另一艘沉船，其周圍散落著大量原木。

經(jīng)過考古專家綜合研判，判斷第一處沉船應屬明代正德年間（公元1506年-1521年），并將其定名為南海西北陸坡一號沉船，推測文物數(shù)量超10萬件；另一處定名為南海西北陸坡二號沉船，應屬明代弘治年間（公元1488年-1505年），判斷其應是從海外裝載貨物駛往中國的古代船只。就這樣，一處世界級的重大考古發(fā)現(xiàn)被偶然揭開了面紗。

為了給后續(xù)深海考古調(diào)查奠定堅實基礎，國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中國科學院深海所、中國（海南）南海博物館組成的聯(lián)合考古團隊將一個由鈦合金制成的水下永久測繪基點放置在了1500米水深的海床表面。60千克的水下重量以及底部的金屬釬能夠確保其牢牢“坐穩(wěn)”在海底。基點放置后，借助長基線定位系統(tǒng)，研究人員能夠?qū)υ摶c進行精確的位置標定，就像給沉船遺址在地圖中打上了記號，后期還可以和大地坐標以及地理信息系統(tǒng)相銜接，保證測繪數(shù)據(jù)科學、精準、完備。

在此次南海西北陸坡一號、二號沉船考古調(diào)查中，考古工作者除了使用長基線定位系統(tǒng)提高了定位導航和位置標注的精度，還首次應用了多種深海技術和裝備，如使用潛載側掃聲吶、多波束測深系統(tǒng)、淺地層剖面儀、磁力儀對沉船遺址進行綜合地球物理探測；使用三維激光掃描儀和高清相機完成了沉船遺址分布區(qū)域的全景攝影拼接和三維激光掃描；使用潛水器柔性機械手進行無損的保護性提取文物，采集了大量海底沉積物、底層海水、海洋生物等樣品；使用潛載抽泥、吹泥裝置對計劃提取的文物和部分重要區(qū)域進行了抽泥、吹泥作業(yè)；尤其是采用“深海勇士”號載人潛水器和“獅子魚”號無人潛水器結合作業(yè)的形式，為我國深海考古調(diào)查探索出一套新路徑和新模式。可以說，中國深海科技的進步，才讓我們終有機會掀開千米深藍之下古代沉船的神秘面紗。

“此次深海考古工作充分展示了我國深海科技與水下考古的融合，標志著我國深海考古向世界先進水平邁進。”國家文物局副局長關強表示。

“南海西北陸坡一號、二號沉船項目考古是全球注目的深海考古成果，是南海考古海上絲綢之路研究最為重大的考古成果之一，也是海洋考古載人深潛技術完美結合的典范，標志著中國水下考古走向蔚藍深海。”山東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姜波如是說。

如今，我國遼闊的水面下，仍有無數(shù)珍寶等待著重見天日，我們有理由期待，這幅蔚藍色水下文化遺址版圖將愈加豐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