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入深海的雄性表達

第一次讀到許叢清先生的這篇散文，是今年7月去塞外采風的某天晚上，手機上看的，一口氣看完。這幾年興趣在詩，對其他文體付之闕如，散文更只是偶爾瀏覽，一般也是短的。凡是長的，所謂的大散文，還冠以文化類的，聽著就害怕，看著就頭暈，我一向對所謂的宏大敘事沒什么好感且充滿警惕，竊以為干貨不多，資料加兌水是常態。讀完這么長的散文，還是在手機上，應該是第一次。

許叢清描寫的這種生活我并非完全不了解，我也曾赴青島北海艦隊采訪，并上過潛艇。但那只是靜止的，并且浮在海面上，只是作為參觀用的。雖然如此，我依然印象深刻。給我最深印象的是，在逼仄的空間里，這些粗壯的大漢做著疊人的游戲，不然，沒有空間給他們睡覺。每個人可供睡眠的空間像是量身定做的，要翻一下身是何其困難。如果長時間潛航大洋，他們一群人一直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活動，摩肩接踵還不足以形容他們之間的距離——沒有當過潛艇兵，怕是不知道空間和自由的可貴。那次參觀后對我本人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每次站在自己的斗室里，從來沒有覺得如此寬闊如此浩瀚。

潛艇兵的生活如此陌生如此艱苦，非常人可以想象。我的浮光掠影尚且產生巨大的震動，作為一名老潛艇兵的許叢清先生的敘說，更加讓人動容。

細密的敘述，成為許叢清散文文本的一大特色，豐富的故事，生動的細節，以趙玉文、徐吉華、林本虎、王國順以及海班長、邢班長等為主體的人物群像，栩栩如生，現場感與畫面感，均飽滿堅實。不難推測，作者有過不短的潛艇兵生活，所以才能如數家珍，娓娓道來。以我所知，許叢清有近十年的潛艇生涯，枯燥的生活，沒入深海的危險，體力與心理的極致考驗，他有深刻的體驗。這豐厚、艱險而又獨有的潛艇兵生活，于他已經融進血液，熟悉如同左右手，所以，面對這一群體，作者的機動性很大，選擇余地很寬。只要稍加留意，每個潛艇兵都是一本故事性很強職業特點鮮明的書。由于其工作性質的特殊性，他們能夠充分體悟到常人不能體會的東西，在深度和廣度上大大超越常人，比方說日常與超常，離別與重逢，生與死等。他們所處的特殊環境，寂寞、枯燥、艱苦以及責任與壓力等，使他們的感受力更加發達，更加厚重。所以，一個老潛艇兵的真實記憶，不需要任何粉飾與夸大，更不需要因為文本蒼白去虛構，兌水，甚至不需要過多的文學手段和修辭手段來呈現。如此，文本樸實、綿密的講述，正是作者下意識“立于誠”的寫作態度；反之，可能陷入虛妄弄玄之境，那則是對一段刻骨銘心的軍旅生活的褻瀆。

文本主體的選擇，體現作者的觀察功夫和精深的文學修養。作為軍人特別是作為帶有一定神秘色彩的中國潛艇兵的飲酒，肯定更有不同凡響之處。普通男人飲酒講究爽利，作為軍人的飲酒除此之外，則更有軍人氣質——軍令如山，攻關奪隘往前沖，生死尚且不顧，何況酒乎？！所以，文本抓住潛艇兵的飲酒，實為高明之舉，其盡顯軍人的雄性氣質。同時，放量飲酒也成為軍人特別是潛艇兵的一種生活釋放——因為他們每一次隱入深海執行任務，往往十天半月，長的達到數月，且從生死線上歸來，如釋重負，艱難回歸，久別重逢，酒自然成為最好的載體，一飲而盡之時，豪氣干云，盡吐衷腸。如此，被酒盅鼓蕩的青春熱血，家國情懷，過命的戰友情，濃烈的親人情，濃郁的戀人情，均從酒杯中溢出，蕩漾開來。軍人特別是潛艇兵對情感的雄性表達，則更有深海波涌浪花飛濺的情懷。

另一方面，潛艇兵深沉濃郁的至純友誼，通過文本的可讀性趣味性進行承載，在看似質樸平實的表述中，寄寓了作者的深厚情懷，也成為此文的一大特色。作者描寫的場景中，有多處生動的酒局，潛艇兵既有遵從紀律不違反原則，又有靈活掌握富有人情味的表達方式。作者將各種酒局寫得妙趣橫生，有的酒局因為其中引出了背后的故事，讓人感慨系之，不由得為潛艇兵的堅韌、剛毅和巨大的付出感動。大體看來，潛艇兵的“哈酒”帶上了一些青島駐地的語言特色——“讓我們共同舉杯，哈一個，一、二！嗷！……”潛艇兵集體喝酒，“那陣勢猶如驚濤駭浪，一往無前，沖向堤岸，回聲磅礴，大有掀揭屋頂的氣象”。多少年以后，這一傳統一直保留下來。無論過去多少春秋，無論兵齡長短，無論天南地北，潛艇兵聚餐喝酒都會將“干杯”說成是“哈一個”，信天游般“嗷”上一嗓子。

其中給人最深印象的酒事，是海班長的飲酒出事，初看是簡單的上崗飲酒，違反了軍紀，海班長也為此受到處分。細看下去大有文章，讓人動容，我們甚至產生為海班長鳴不平的沖動——他太不容易了，忍受了常人無法容忍的情感和心理折磨，國營酒廠出身的他酒量驚人，卻一直滴酒不沾——原來這里面有一個動人的愛情故事。海班長飲酒在路途英雄救美之后，被單位開除，但命運陰差陽錯，因此當上了潛艇兵，臨行前他救過的美女大學生送給他兩瓶二鍋頭，并贈送他兩句“酒精含量”很高的話，女大學生也一直等他——故事由此生發開去，一場酒事演繹為一場跌宕起伏的愛情故事。真相大白之后，現場的很多戰友都為此感動唏噓，“那場酒，喝得感人肺腑，幾乎所有人嗓子都吼啞了”。

作者饒有興趣地為我們展示了新奇、陌生而有趣的艦艇兵日常生活，每次出海回歸完成任務之后的“接風”，喝酒的口頭禪，哈酒的動作，嗷嗷的叫聲，酒的品牌，下酒的菜品，會餐時熱火朝天、特別有儀式感的圖景，等等，場面火熱，情感純厚，每一場都喝得激情澎湃，不醉不歸，生離死別全在酒中，場景逼真，煙火味十足。

《潛艇兵酒事》是我近年讀到的不可多得的干貨滿滿的散文，是能夠一口氣讀完的好作品。其細密的敘事源自生活豐厚的內存，其誠樸的語氣源自戰友間的深沉感情，其場景和細節的鮮活源自作者多年的潛艇兵生涯和精細的觀察。這群來自深海世界的人，在作者的筆下有血有肉，情感深沉，充滿家國情懷。我有幸認識了幾位，如果有機會，我也想和他們“哈一個”！

易飛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高級記者，《特別關注》原總編輯。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江漢大學特聘教授，湖北詩詞學會現代詩工委主任。“次要詩人”詩社創始人。曾獲全國優秀圖書獎、《長江叢刊》詩歌獎、湖北文藝評論獎等。

（責任編輯 王仙芳 349572849@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