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繪世界文學（下）

英國文學

要論哪里的畫家最珍愛本國文學作品，英國畫家大概首屈一指。

直到十八世紀初期，英國繪畫在歐洲都“排不上號”，沒能誕生出有分量的畫家和畫作。這與英國當時的國力和影響力很不匹配，于是英國人決定奮力直追，提升自身的存在感。

第一位擁有國際影響力的英國本土畫家威廉·荷加斯在十八世紀三十年代就提出應該發掘英國的文化財富，把莎士比亞的作品作為英國繪畫的主題。到了十八世紀末，英國皇家美術學院的第一任院長喬舒亞·雷諾茲創辦了“莎士比亞畫廊”，《仲夏夜之夢》《麥克白》《哈姆雷特》等名作因此被畫家們源源不斷搬上了畫布，這種做法一經開始就再也沒有中斷過，直到十九世紀晚期，它們仍然是英國畫家熱衷的題材，其中還誕生了不少名作。

英國人努力發掘的本國杰作還有約翰·彌爾頓的《失樂園》。威廉·布萊克和約翰·馬丁都為《失樂園》創作過多套作品，包括油畫、水彩、版畫等不同形式。

到了十九世紀晚期，工業化浪潮席卷英國，舊有的社會完全變了樣子。許多憂憤之士因此認為社會“道德敗壞”，于是轉而開始迷戀中世紀的文化，認為那是道德無瑕的時代。文學家、藝術家們都開始翻閱中世紀的“故紙堆”，亞瑟王的傳說再一次掀起了熱潮，與之相關的圓桌騎士、巫師梅林的故事也都被搬上畫布。

奧菲莉亞這一人物出自《哈姆雷特》。丹麥王子哈姆雷特的叔叔謀害了哈姆雷特的父親，篡奪了王位并娶了王子的母親。為了復仇，哈姆雷特只能裝瘋，故意疏遠了他的戀人奧菲莉亞，并且誤殺了她的父親。奧菲莉亞在雙重打擊之下精神失常，整天呼喚著戀人的名字，在田野上游蕩。有一天，她在河邊編織了一個花環，想把它掛到伸向河中的柳樹枝上，結果樹枝折斷，少女連同花環一起跌落水中。三位畫家表現的都是這個悲劇場景，但各有側重，其中米萊筆下的畫面最為精致華美

愛德華·伯恩- 瓊斯以此為素材留下了許多唯美動人的作品；桂冠詩人丁尼生受亞瑟王傳奇啟發創作的詩歌《夏洛特小姐》受到多位畫家的喜愛；愛德蒙·布萊爾·萊頓則把注意力放在了騎士生活上，雖然他筆下的畫面很難嚴格對應具體的文學作品，但浪漫瑰麗的畫面讓中世紀的騎士故事更加令人神往。

由于騎士題材熱度太高，連原本是凱爾特古老傳說的《伊索爾德與特里斯坦》也被吸收進亞瑟王傳奇中。德國音樂家瓦格納又將其改編成了歌劇，這個古老的悲情故事因此收獲了空前的熱度，成為畫家們爭相取材的“新寵”，超高的人氣一直持續到二十世紀初。

意大利文學

畫家羅塞蒂稍有不同，由于他的父親是意大利人，所以他格外珍視自己的意大利血統，并且最崇敬但丁。但丁在撰寫其生平杰作《神曲》之前，發表過一部詩文合璧的作品《新生》。詩中抒發了他對心目中的完美女性貝雅特麗齊純真的情感和無盡的贊美。后來，羅塞蒂把《新生》譯成了英文，也成為史上最流行、最權威的英譯本。因此，羅塞蒂一再以“貝雅特麗齊”為題進行創作。他一方面是向偶像但丁致敬，另一方面則是借但丁的情感故事表達自己對亡妻的思念，所以畫中人的形象正來自羅塞蒂的妻子希達爾。

俄羅斯文學

還有一個國度時常誕生大文豪，那就是俄羅斯。從十九世紀晚期開始，畫家們就從大量本土文學作品中尋找靈感。

十九世紀末的畫家弗魯貝爾具有天才的特殊敏感，他根據普希金的童話《沙皇薩爾坦的故事》創作了《天鵝公主》。畫面上，公主戴著華美的王冠，飄動的白裙仿佛天鵝潔白的羽翼，充滿夢幻色彩，這正是弗魯貝爾最擅長的風格。

此外，他還根據萊蒙托夫的長詩《惡魔》創作過一系列“惡魔”畫作。這是萊蒙托夫創造的一個逆叛形象，他原本是一名榮耀的天使，但由于不愿意對上帝唯命是從，被貶為惡魔逐出天國。因此，他憎恨世間的一切，四處作惡。后來，他愛上一個名叫塔瑪拉的姑娘，卻無意中導致了她的死亡。從此，惡魔懷著強烈的憂傷孤獨地游蕩在世間，忍受著無盡的痛苦。

《坐著的惡魔》是系列作品中最著名的一幅，面畫上，惡魔壯碩的身軀被小小的畫框壓得直不起來，雖然他肌肉強勁有力，胸膛里情感激蕩，但此時只能憂傷地待在這高高的山頂，唯有身邊開了又謝、謝了又開的小花和他做伴。弗魯貝爾有意將畫面切割成許多細小的色塊，仿佛燭光下的彩繪玻璃，閃著夢幻般的碎光。于是，這個形象就表現出更加豐富的層次和內涵。

我們熟悉的現實主義大師列賓也曾根據民間的口頭敘事詩創作了《薩德科》。薩德科是來自諾夫哥羅德的冒險家，他因為忘了向海沙皇獻祭而受到懲罰。后來，他用琴聲求得海沙皇的原諒，并被賜婚，與海公主成為夫妻。就在婚禮當中，薩德科的眼前突然閃過妻子的背影，隨即一陣颶風從海底刮起，海沙皇的宮殿被巨大的力量摧毀，薩德科和海公主倉皇出逃。疲憊不堪的薩德科在湖邊昏睡過去，醒來時發現海公主已經變成了河流，守在他身邊的是他的妻子。薩德科以為這是自己做的一場夢，但眼前新出現的河流提醒他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列賓畫下了薩德科迎娶海公主的一幕。

海底世界水色清透，水草隨著輕浪拂動，各色魚類穿行其間。海公主一身粉橙色的禮服，配著華美炫目的首飾，披著珍珠和寶石綴成的長長頭紗，在水光中更加閃耀奪目。在這個水晶般的海底世界里，一切都這樣斑斕奪目，令人目眩神迷?？烧嬲_德科的卻是左上角那個衣著樸素、相貌普通的人間女子。她仿佛在提醒著觀眾，浮華或許轉瞬即逝，只有來自家鄉和親人的溫暖才是真正撫慰我們的力量。

西班牙文學

看過這么多取材自文學作品的名畫，還有一個絕不會被遺忘的文學形象，畫他的難度似乎不大，只要畫個戴著破頭盔、拿著舊長矛、騎著老瘦馬的老騎士，旁邊再畫一個矮胖的隨從，大家一眼就能認出他是誰。

沒錯，他就是西班牙文學家塞萬提斯創造的經典人物——堂吉訶德。

這個中了騎士文學“毒”的倒霉鄉紳做了許多荒唐事，比如把風車當成巨人，把旅館當成城堡，把皮囊當成巨人的頭顱等。但他荒唐又真誠、善良又執著、窘迫又可愛，所以人們也總是格外喜歡他。我們已經很難統計，究竟有多少藝術家用多少種不同的藝術風格表現過他。當然，來自他的家鄉西班牙的畫家對他更是偏愛有加，比如畢加索和達利。

看了這么多故事，欣賞了這么多畫作，我們就更能理解文學和繪畫的關系了——在文學滋養著藝術世界的同時，藝術又反過來為文學增添了華彩，因為有了這些大師的繪畫杰作，那些著名的文學形象、文學場景才變得愈加具體、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