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世界上最好的外公

11月6日 星期五

親愛的外公：

今天這封不是真正的信，我也不去郵局寄，而是發傳真給你，這樣你很快就可以收到。我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如果為了阻止一場不幸，能做一件不合理的事情嗎？外公，求求你今天就告訴我你的看法，因為很著急。我要寫一篇德語課的作文。艾么

另：如果你送瑪麗去維特爾回來很晚的話，請務必半夜也發傳真給我，這樣我至少明天早上就能知道答案。

11月7日 零點十六

你好艾么：

你這個瘋狂的小家伙，半夜還給一個老人布置作業！

幸好我晚上又去了一趟診所，本來想兌一杯睡覺前喝的東西。你忘了嗎？傳真機在診所里，我平常只有上班時才會看看有沒有“吐出”新的內容。按以往情況，你的這封傳真我明天上午十點才會看到！

你在傳真里為什么問我這個呢？有關道德的問題，家里只有你爸爸才是最高權威，更何況你的問題是道德中的道德。

好吧，既然你問，我就試著回答。不過別指望我會給你寫一篇完整的作文！

如果能夠阻止不幸發生，當然可以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只有卑躬屈膝或者懼怕權威的人才會反對這樣的做法。比如納粹時代嚴厲禁止收留被追捕的猶太人，只有很少的人反抗這種威權做法，選擇收留猶太人，讓他們免于在集中營受死，這些人今天都成了英雄。刺殺本來是一件違法的事情，但是如果當時有人刺殺希特勒成功，今天一定會被看作英雄行為。

如果不講偉大的英雄，而只是日常生活的話，可以舉這樣的例子：闖紅燈過馬路本來是被嚴格禁止的，但是如果一個小孩子站在馬路中央，而這時一輛汽車正呼嘯行駛過來，即便是再遵紀守法的公民，也不會等到變成綠燈再沖過去救孩子。還有，偷盜是違法的，但是如果有人快餓死了，我認為他這時偷食物吃是可以被原諒的。

對于任何一種禁令，總會存在一個合適的理由，人們有權違背這個禁令，不管這種做法是否理智或者正確。作為單個的人，必須自己決定在特定情況下是否必須違背禁令。這些夠嗎？

再詳細點兒的論述我現在想不出來了。剛才看傳真之前，我喝了那杯催眠的飲料，現在起作用了。你的外公

11月9日 星期一

親愛的外公：

寫這封信好難好難，但你是唯一一個能幫我的人，所以我必須給你寫這封信。

我撒謊了！我問的那個“道德問題”不是一篇作文，而是跟我有關的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思凡有一個朋友叫安納唐，這是思凡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真正喜歡并且關心的人。也可以理解，因為這個安納唐很古怪，情緒經常像坐過山車似的忽高忽低。當他極度抑郁、情緒跌入低谷的時候，就會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甚至一無是處、人見人嫌，一心想著自殺。

上個禮拜又是這種情況。安納唐對思凡說，下次數學考試，如果他又是得到一個不及格，他就準備接受上帝的判決，用自殺結束這一切。

于是思凡決定每天下午跟安納唐一起練習數學，好叫那個上帝的判決自動消失。但是學了一個下午后，思凡就覺得沒法讓安納唐下次數學考及格，他實在是沒有數學天賦，而且思凡也不完全熟悉安納唐的數學課內容，因為安納唐去的是另外一所中學，就是爸爸當副校長的那所學校，爸爸還是他的數學老師！

于是思凡讓我去看看爸爸的書桌，找找5B班的數學考卷，然后把那些題目抄下來給他，這樣他就可以跟安納唐有針對性地練習。思凡還說，如果我不這樣幫他們，安納唐就有可能輕生自殺，那樣的話我也有輕微責任。我不需要有顧慮。為了避免不幸的事情發生，人們可以稍微鋌而走險。再說我做這種事可以說是“小菜一碟”，對誰也不會造成損害。

我不知道思凡說的是否有道理，因為去偷考卷對我來說絕非“小菜一碟”，所以我就給你發了傳真。其實看了你的信，我仍然不知道該怎么辦。星期六我反反復復地想了一天。星期天上午我跟阿吉和法畢安去游泳時，腦子里還是在想這件事。不過我沒告訴他們倆我的問題，因為思凡說過這是我、他和安納唐之間的秘密，任何第四個人知道了都會對這個計劃造成威脅。我答應過思凡不說出去，所以就沒有告訴他妹妹阿吉。

中午回家時我仍然一直在想。吃過午飯后，爸爸媽媽去爸爸的一個朋友那兒了，我一個人待在家里，還繼續在想那個問題。

我剛決定再給自己一晚上的時間，今天先去找阿吉聊天，明天再做最后的決定時，門鈴響了。思凡竟然來了！他問我“事情怎么樣了”。

我想找個借口岔開這個話題，就說我在爸爸的書桌上沒發現考題，可能爸爸還沒出完，或者放在學校教師辦公室的柜子里了。可能我結結巴巴撒謊的樣子太明顯了，思凡完全不相信我說的話。他說：“讓我來找找看，我比警犬還厲害！”我懦弱到根本無法阻擋思凡進爸爸的房間，甚至還告訴他爸爸在哪個房間工作。其實我在心里苦苦地懇求爸爸還沒出完考卷，或者把考題放在教師辦公室的柜子里了。

可是在爸爸房間的書桌上整整齊齊地放著三個粉紅色的文件夾，上面分別寫著5A、5B和7C。5B的文件夾里放著厚厚的一摞考卷，爸爸已經給每個學生復印好了，安納唐就在這個班級。

我結結巴巴地說：“一個、一個小時前，還沒有這些、這些東西……”

“關鍵是現在有就行了！”思凡說著抽出了兩份考卷，一份是A班的，一份是B班的。然后他走到過道里帶傳真機的電話那兒，隨手復印了兩份。他把原來的考卷塞到我手里，然后自己拿著新復印的兩份走了，走之前還在我兩邊臉頰上各吻了一下，輕輕地說：“你真是個善良的小天使！”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行為嚇呆了，已經完全沒有興趣去阿吉那兒。爸爸媽媽回來以后，我也試著避開爸爸，我沒辦法再跟他輕松聊天，好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

但是我仍然安慰自己說：“假如安納唐真的自殺，我的良心一定會感到無比愧疚，然后后悔本來可以阻止這一不幸發生的。現在這樣總比良心愧疚好一點兒。”

但是今天早上去學校時，阿吉對我說：“一莉亞，你知道嗎？你正把你爸往火坑里推！”

阿吉告訴我，她昨晚偷聽了她哥和安納唐的對話，安納唐堅持要把考題透露給全班同學，因為這樣才算“團結”。他還說，至于那個倒霉蛋數學老師，就用全班都考“優”來懲罰他，省得這個家伙天天吹噓，說“我以前學校的學生可是比你們高出一籌”。安納唐還說，這下倒霉蛋要碰到大麻煩了，全班同學都沒出錯，這可是件怪事。校長一定會找他談話。如果發現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一定會很尷尬，他總不能承認是自己的女兒偷了考卷給大家的，這太可笑了。安納唐認為，這次可以給那個傲慢的家伙上一課，讓他知道自己其實也是個草包。而思凡也跟著附和“酷斃了”，沒多說一句“不行，這對一莉亞不好”。阿吉說，思凡只希望安納唐從“低谷”重新回到“高峰”。

外公，我真的不想這樣！

還有九天就是數學考試了！我得想辦法讓爸爸給5B班出新的考題，但又不能告訴他真相，不然他這輩子再也不會相信我了！我該怎么辦？

外公，快幫我想個辦法吧，這次是真的需要“急救”。

爸爸媽媽正在過道里，他們終于把擺在地上的畫框掛到墻上了，所以我現在不能出去發傳真。如果等到晚上他們吃完飯進客廳以后，你又離開診所了，要明天早上十點才能看到我的傳真，那之前你的瑪麗肯定會看到上面的內容！我不想讓除你以外的第二個人看到這封信，所以還是去郵局發了快件，這樣明天早上就到你那兒了。我雖然很著急地等你的回復，但真的不敢發傳真，寧可寄快件。因為要是萬一被爸爸媽媽發現了我寫的東西，那我就完蛋了！

外公，救救我！

你的絕望的艾么

11月10日 星期二

親愛的艾么：

對你現在碰到的超級尷尬的處境，我能想出什么辦法來呢？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你把所有細節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你爸爸！如果做不到，就先告訴你媽媽，或許她能比我更理解你，并且有辦法巧妙地告訴她先生這類棘手的事，讓你爸既能接受，又不至于大發雷霆。

其他的主意，就算是這個世界上最棒的“逃生超人”現在也沒有辦法給你。

但是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沒對你幼稚的老外公講實話！只不過圈套不是一篇德語課作文，而是為了避免不幸去做一些違規的事情。更準確地說，如果愛上一個人，能不能滿足他的不合理要求。

我想你一定有自己的答案，只是不想那樣去做而已。我覺得有一點很明確：坐著干等肯定不行！即便查不出到底是誰泄露了5B班的數學考題也不行。

這件事情估計你除我之外還沒有告訴別人，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行”，千萬不要陷入不必要的恐慌。和你比起來，其他父親對他們的女兒一定有更深的焦慮，你完全沒必要感到絕望。

還有一點：如果那個安納唐真的有問題或者想自殺，他應該去看心理醫生。朋友肯定幫不了他，一次好成績更不能解決問題。

對不起，我的寶貝，在“想主意”這件事情上我真幫不了你。

你爸爸現在在家嗎？如果在，你就鼓起勇氣去找他，馬上。或許可以這樣說：“爸爸，為了幫助一個人，我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但是現在我意識到可能給你帶來麻煩，我不想這樣……”你可以照著鏡子練練開頭，盡量做出一副后悔的表情。如果你開頭說好了，后面一定會游刃有余。

為你握拳加油，祝你成功！

你的外公

另：你如果跟爸爸談好了，請告訴我一聲，這樣我可以松開我的拳頭去做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