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咸魚到雄獅

寒假很快就過去了，學校開學了。

阿貓、阿狗和阿娟在同一個班。他們三個人的成績差不多，連座位也相近——都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成績不好，爸媽都外出打工，他們三人有著相似的命運，因為相似，他們三人注定能成為好朋友。

以往放學，三個人收拾東西總是慢慢吞吞的，比蝸牛還慢，似乎特別不愿意早點回家。而現在，一放學他們便急急忙忙地收拾好書包，直奔校門口。

“欸！阿娟，你們三個是有多不想留在學校啊，才開學第一天，就這么著急往家里跑！”同班有個高高壯壯、皮膚黝黑的男生看著他們呼嘯而過的背影喊道。

阿娟回頭看了眼那個男生，笑而不語，轉過頭接著往前跑。他們奔到咸魚店時，咸魚強正好準備外出送咸魚。他們立刻放下書包，自覺拿起筐里的咸魚背在身上，咸魚強出發送貨，他們便跟在摩托車后面跑起來。

“師父，我們是不是要給自己的隊取個隊名啊？”到了大排檔，阿貓喘著氣問。

咸魚強看了看他們：“你們想取什么樣的隊名？”

“當然是越厲害越好啦！”阿狗說。

“厲害的名字是因為用這個名字的人厲害，不是名字本身厲害。”咸魚強不以為然，邊說邊把一筐咸魚從摩托車后座上抱下。

阿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咸魚：“要不然我們就叫強仔咸魚隊吧？”

阿貓、阿狗強烈支持：“好名字！”

咸魚強也覺得不錯，點點頭說：“名副其實。”說完就去給大排檔送咸魚了。

出來之后，咸魚強再次跨上摩托車：“好了，咸魚們，趁我外出送貨，你們就跟著多跑幾圈吧！”說完便把油門一擰到底，摩托車一下子躥了出去，阿娟他們撒腿跟著跑。

為了能有更多時間跟咸魚強學舞獅，他們幫師父做了很多力所能及的活兒，比如收拾咸魚、打掃衛生、招攬客人……

周末一有時間他們就帶著籮筐出去，咸魚強給他們展示舞獅的基本步法和基本方法，也給他們演示如何舞出獅子的基本神情。

咸魚強告訴他們，只有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才能將事情做好。

阿珍習慣了阿娟他們每天出現在店里的身影，大部分時候還會留他們在店里吃晚飯，有他們在，店里也熱鬧了許多。

某個周末的一天，咸魚強帶他們到河邊的田野訓練。

阿娟三人站成一排，背挺直，雙手交握放在背后。咸魚強站在他們面前，將他們從上至下打量了一遍，看著他們臉上認真嚴肅的樣子，滿意地點點頭：“舞獅講究的是配合，你們三個人里，阿娟個子比較矮，適合當獅頭；阿貓個子高一點，反應又快，適合當獅尾；阿狗人胖，穩當，適合敲鼓。”

阿娟三人齊齊地點頭。

“前期你們都學了舞獅的基本步法方法和基本神情，接下來的訓練獅頭和獅尾要配合起來練。阿狗，你也要開始記鼓點。”

阿狗咧嘴笑著說：“師父，打鼓是不是最輕松？”

咸魚強看著阿狗，搖搖頭說：“要舞好獅，沒有誰是輕松的。你們三個人要想配合默契，都需要日復一日不厭其煩地練習。阿狗，你的鼓聲很重要！鼓聲是雄獅的召喚，‘獅子’和鼓聲是一體的，舞獅的每個動作和眼神都不能缺少鼓點的配合。鼓聲代表的也是‘獅子’的聲音，每一聲都代表著‘獅子’的心理活動。阿狗，你引領著強仔咸魚隊的節奏和呼吸，得時刻關注阿娟和阿貓的動作。”

阿狗聽完深感自己責任重大，馬上收起臉上的笑容，認真地說：“我一定會打好鼓！”

咸魚強接著說：“我們暫時還沒有鼓，阿狗先記著鼓點，等哪天師父給你們弄一個大鼓過來。”

“師父，我身上就有大鼓，你聽！”阿狗邊說邊挺起鼓鼓的肚腩。衣服遮不住的肚皮，像一只大西瓜半藏在草叢里。

阿狗在自己的肚皮上拍了拍，立刻響起了低沉的“嘭嘭”聲。

“阿狗，你這樣拍沒事吧？”咸魚強皺著眉頭問。

“師父，我用力頂著肚皮呢，沒事，我有力量，不會內傷！”阿狗自信滿滿。

“阿狗，你真厲害！”阿貓盯著阿狗的

肚皮由衷感嘆。

“你要是請我喝瓶汽水，我保證能更厲害。”阿狗笑嘻嘻道。

練完已是傍晚，他們回去的時候到了晚餐時間，咸魚強在店門口擺好了簡易的小飯桌，阿娟三人輪流進廚房端菜放到飯桌上。

開飯前，咸魚強騎摩托車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車頭上掛著一大瓶汽水。看到汽水，阿狗的眼睛都亮了，立馬興沖沖地去洗杯子。

“來來來，大家今天辛苦了，我們喝杯汽水涼快一下。”咸魚強把汽水放到桌上，三只饞貓圍了上來。

一人一杯汽水，快樂就像汽水泡泡，在杯子里噼里啪啦地爆開。

四人舉著杯子異口同聲地說：“干杯！”接著仰頭咕嚕咕嚕地喝下大半杯。

“嗝——”所有人整整齊齊地打了個嗝。

“哈哈，阿貓今天太搞笑了，蹺二郎腿被師父罵了。”阿狗邊說邊學起白天他們坐在河邊時阿貓腳放在木板上，手搭在膝蓋上，咬一口青瓜吊兒郎當的樣子。

阿狗接著又模仿阿貓的語氣說：“師父，學舞獅有什么技巧嗎？”

阿娟立馬扮起了師父，用中氣十足的聲音說道：“坐好！”

阿狗聽完一秒變慫，乖乖地坐好，宛如被訓了的小狗一樣又慫又聽話。

“哈哈哈……”咸魚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咸魚強笑得神采飛揚，夕陽照在他的臉上像鍍了層金光，大家第一次見師父笑得這么開心。

阿珍端著菜從店里走出來，一眼就看到了咸魚強臉上放松肆意的笑，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怔怔地看著咸魚強。她也好久沒有見到咸魚強這么開心了。

咸魚強年輕時是鎮上最厲害的舞獅人，她擔心舞獅不安全，十幾年來，她不準咸魚強再舞獅，讓他專心開店賣咸魚。咸魚強一天天老老實實地賣咸魚，但他總是心不在焉，經常發呆。

想到這里，阿珍心里一陣難過，不由得想，她是不是一開始就做錯了？

咸魚強放下杯子，才發現阿珍站在后面盯著他們看。

對視了一眼之后阿珍笑了笑，端著臘味燜飯喊：“開飯啦！”

“來，開飯了開飯了，咸魚下飯！”咸魚強立馬起身接過阿珍手里的飯。

阿珍做飯很舍得放料，香甜的白飯上鋪著滿滿的臘腸和臘肉，油潤光亮，看起來很有食欲。

“師母做的飯最香了！”阿狗用盡全力深吸一口香氣，一臉享受。

“快吃吧。”阿珍宣布開飯。

“師父，今后我們去參加比賽的時候你來當我們的領隊吧，讓我們有底氣一些嘛！”阿貓一時興奮得嘴上都沒個把門的了。

“噗！”咸魚強嚇得差點兒把嘴里的飯噴出來。

“什么比賽？！什么領隊？！你說什么呢！我養家糊口做生意的，你們天天免費幫我送咸魚，我才教你們的！”咸魚強放下碗，著急忙慌地反駁，“你想什么呢？”

咸魚強話剛說完，卻見阿珍放下碗筷，一聲不吭地站起來往店里走。

大家面面相覷，難道師母生氣了？

“好了……”咸魚強嘆了口氣，垂下了頭，接著他又抬起頭指著阿貓大聲說，“她肯定要出來抄家伙打我了，你有沒有腦子？！”

“當著師母面，你怎么能說出來呢？！”阿娟和阿狗埋怨著阿貓，還把他推來推去。

“你說現在怎么辦？”咸魚強拍了拍阿貓的頭。

“師父，你放心，我們會幫你擋住師母的！”阿娟寬慰道，阿貓、阿狗附和地用力點了點頭。

“好徒弟！”咸魚強贊許道。

“咸魚強！”阿珍氣勢洶洶地走出來，手里捧著一包東西，神情嚴肅。

咸魚強感到大事不妙，低聲向他的三個徒弟呼救道：“救我。”

可他回頭一看，阿娟和阿貓早就從飯桌上撤退了，背對著他蹲得遠遠的。

“家務事……”阿娟心虛地說。

“外人怎么插手……”阿貓接過他的話。

剩下的只有阿狗了，可他也不像是靠得住的樣子，只顧端著碗往嘴里扒飯：“有點兒咸啊……”

阿珍的腳步越來越近，咸魚強慌了，急著解釋道：“阿珍，你聽我說……”

阿珍沒有理他，走到跟前后將手里的東西重重地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舞獅服，看起來保存得很仔細。阿珍小心翼翼地拿起舞獅服輕輕抖開，阿娟他們好奇地圍了上來。

咸魚強看到舞獅服，兩眼都看直了，不可思議地喊道：“你還留著！”

“哎呀，忘了扔了嘛……”阿珍佯裝生氣地把舞獅服往咸魚強懷里一塞。

咸魚強抱著舞獅服，用力聞了聞，是熟悉的味道，衣服上的亮片也依然散發著光彩。

“從明天開始，我去送咸魚，你看店。”阿珍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順便，你好好教教他們。”說完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把飯往嘴里送。

事情發生得有點兒突然，阿娟三人驚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咸魚強感動得上前一把抱住阿珍，像個孩子一樣趴在阿珍的肩膀上：“嗚嗚嗚，老婆……”

“好啦，好啦。”阿珍拍了拍咸魚強安慰道。

“沒事，師母，我們可以繼續送咸魚的。”阿娟說。

想到還有徒弟們在，咸魚強立馬抬起頭來，又難為情又欣慰地看著他們。

“對，鍛煉體力嘛！”阿貓拍了拍自己瘦得露排骨的胸脯。

“每餐還能加咸魚。”阿狗說完又往嘴里扒了口飯。

看著阿娟他們的臉上充滿了期待，像極了年輕時候的自己，他深知舞獅就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們原本沮喪的生活。咸魚強一時間感慨萬千，眼淚直涌，抱著舞獅服蹲在路燈下反復端詳。

“你們看他那傻樣，一看到當年的舞獅隊服啊，眼都直了。”阿珍往前走了幾步，看著咸魚強哭得肩膀微抖，阿珍的眼睛也紅了。

“師父當年多大年紀啊？”阿娟跟在師母身側，好奇地問。

“比你們大一點兒，二十歲。”

“二十歲的師父是什么樣子的呢？”阿貓問。

阿珍看著咸魚強，嘴角掛著笑說：“可帥了，是鎮上最好的舞獅隊隊員！”

“真好啊！”阿娟羨慕地說。

“是啊，我也很懷念那個時候他舞獅的樣子，那種快樂的樣子。當年我們結婚，他親自舞獅慶祝。有個喝多了的親戚說哪有新郎親自舞獅的，不像話。我當時啊，聽到可生氣了，我說，這十里八鄉還有誰比他厲害？他就親自舞了，怎么了？但親戚說，舞獅厲害有什么用？氣得我一拍桌子站起來說，他開心比什么都重要。”阿珍陷入回憶，臉上的笑意止不住。

“那師父后來為什么沒有舞獅了？”阿娟追問。

“生活不容易，舞獅哪有錢賺，后來我就不準他再搞這些了。”阿珍低下頭，很是愧疚地說，“自從不準他舞獅后，他好像時常心不在焉，剛看到你們開心地笑著，我才想到好久沒有看他這么開心了。”

然后阿珍嚴肅地對他們說：“你們一定要認真點兒，到時候別丟人現眼，爭口氣！”

“一定！請師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