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從郭曉林考上離老家20里地的鄉鎮公務員,開始用他在大學和研究生階段學到的農技知識,為農民解決從育苗到銷售的一系列問題,還要見縫插針在抖音上當“農產品推廣大使”。在城里當初中老師的妻子叢慧,在周一到周五,就很難得到他的消息了。
曉林有點發懵:“我還以為,微信會把平時溝通多的人自動置頂,我想來想去,這個機會還是要留給那些一遇到難題,就急得吃不下飯的老農民……”
叢慧一聽,哭笑不得:“置頂的,應該是你心目中最重要的人啊,保證平時說話少,他們的對話框也可以滯留在微信的前幾位,確保你不會錯過他們的消息。”叢慧告訴曉林,微信上的置頂名額共有20個。終于知道微信置頂是什么意思,叢慧與曉林的關系,也開啟了新篇章。
真的,誰都無法忽視微信列表上永遠排第一位的人,曉林再忙,也要跟叢慧說點什么。鄉下沒有電影院,沒有手作藝術展,沒有咖啡館,甚至,沒有紅白喜事的時候也沒有戲曲可聽,但曉林還有各種稀奇古怪的“工作現場”可以與叢慧分享啊,而且,他在鄉下的經歷,對從小在城里長大的叢慧而言,都是新鮮的。
叢慧下了課,打開手機,看曉林用長長的語音條,一條一條將很多有趣的事情來龍去脈都說到位,心里是很感動的,她意識到,丈夫雖在百里之外,但自從那一天把她的微信置了頂,終于把她當作無話不談的知己了。
就這樣,曉林沉醉在跟叢慧分享生活片段的快適中,他忽然消解了遠去鄉下工作的孤獨,哪怕回到鄉政府宿舍里,依舊只能煮一碗“老干媽拌面”吃,那種精神上的苦悶卻稀釋了很多。
有天他遇到犯了犟勁兒的農民,不愿為西瓜換上高產種苗;不愿參加合作社、讓更有新媒體經驗的人去幫助銷售農產品;不愿雇傭收割機收割麥子而在太陽曬得火辣的田地里中暑;他說得嗓子冒煙也沒用,叢慧在那頭靜靜地聽,冷靜地分析:“別上火,別著急。你知道,我作為班主任,每天在做青春期少年的工作,遇到一批小犟種,怎么講道理他們都不聽的時候,你猜,真正的問題在哪兒?”
曉林被問住了。叢慧讓他思考了一分鐘,才回答:“因為孩子們還沒有與我打成一片,他們還沒有覺得我是自己人。”
曉林發了一連串恍然大悟的表情包,問:“那叢老師能不能教教我——要變成自己人,應該怎么做?”
叢慧雖然沒有鄉村工作的經驗,可她也是當了十年班主任的人了,加上她又這么了解曉林骨子里的要強與驕傲,于是,她開始從自己的經驗出發,告訴丈夫:農家留飯,你不要每次都回絕,大家一起吃一點咸菜燒小魚,蘿卜干炒臘肉,喝兩口農家燒白,是拉近關系的重要手段;如果你覺得不過意,可以留心農家的留守娃娃都需要些什么,下次去的時候,帶一箱常溫牛奶,帶一雙小孩子的新涼鞋或新蠟筆,就像走親戚一樣,時間久了,人家自然把你當自家人了;還有,農家種地有挫折,你不要開口就埋怨他們不聽你的,埋怨他們愚鈍、膽小、目光短淺,你要知道,歉疚感是一味好藥,可以促進一個中老年種地人的反省,你要讓農民的歉疚充分發酵。本來,事已至此,埋怨毫無用處,怎樣幫助他們把損失減少到最少,才對雙方建立互信的關系更有利。
今年六月,曉林所在的鄉鎮遭遇大風,農民種的普通小麥倒伏很多,有些田地里,甚至風吹倒的麥子組成了圓圈與狹長的矩形。曉林沒有責怪農民去年秋冬沒有種上抗倒伏的高產新品種,而是與伙伴們去幫忙,把那些倒伏的、無法用機械收割的麥子,用鐮刀收割了,盡一切可能降低了農戶的損失。
當天,曉林被農戶留飯,農戶拿出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腌豬腿與楊梅酒,與曉林他們一起慶祝豐收。就在微醺之時,曉林看到了平原上被第一波暑熱腌得微微發紅的月亮,看到了成群結隊的凌霄花爬上了農戶的屋瓦,吹起了勝利的小喇叭,他看到了自己下鄉近兩年的價值,那就是,在能力范圍內,為當年哺育自己的父老鄉親,為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父輩提供一點幫助,讓他們早一點過上富裕、松弛的生活。此時此刻,他也意識到一個見識甚廣、情緒穩定、思維縝密的伴侶,在他生活中不可替代的位置:有些工作上的苦惱,不宜對領導與同事說,不便對父母說,甚至,不太可能與大學同學及場面上的朋友說,好在,他是可以與叢慧說的。由此,曉林也忽然理解了自己當時下意識的回答:“為啥微信置頂要留20個名額?我只用一個就可以了。”
這可不是言不由衷的表白,也不是投機取巧的誓盟,這是一句實話:若你已成為洞察我心的戰友,將你的微信置頂,我就能無所顧忌地傾訴煩惱、收獲忠告,就能沖刷心底那些力不從心的悵惘,得到深刻的啟迪、平靜的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