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南農北牧,這個詞從故紙堆里跳出來,我心生歡喜。作為一位資深驢友,借采訪之機,天馬行空,南疆北疆,四處行走,重點還在南疆農區,愜意快哉。能重走張騫、班超、鳩摩羅什、玄奘、馬可·波羅走過的路,追隨林則徐、左宗棠、王震們的足跡,頓感人生美好,人間值得。
西域三十六國,大多處在塔里木盆地邊緣的綠洲上,那些富有詩意的名字,恰似童年的點心,隔著萬水千山,歲月流淌,紛至沓來。
龜茲、焉耆、若羌、樓蘭、且末、莎車、疏勒等,仿佛偉岸的胡楊,千年不敗,生機盎然。有的改名換姓,質地風貌如故。有的成為沙海中的遺跡,吸引眾多探險家和考古學家前來考察。我沒有目睹小河公主的儀容,卻到過吐魯番附近的高昌古城,也到過西藏阿里高原的古格故城,淺顯的常識告訴我,一個都城,或一個部落的消失,除地震、海嘯、戰爭、瘟疫等不可抗拒的天災人禍,水的枯竭是最重要的原因。
水,是生命之源,萬物生靈之母,當然也是農業的基礎。逐水草而居,就是這個道理。
種子,是繁衍生命的根脈,發展壯大的基石,枝繁葉茂,春華秋實。生物鏈中珍寶般的動植物,青春常在,文明延續。
有了水和種子,才有糧食和農業。現代化農業使得糧豐民富。
在衣食無憂,和平安寧的當下,農業經常被人忽視。
農業、工業、服務業,三大產業中,農業屬于第一產業,是提供支撐國民經濟建設與發展的基礎產業。我國地大物博人口眾多,可耕地有限,在有限的土地上種出滿足十四億多人口的糧食,一直是國之要務。中共中央每年發布的第一份文件,被稱為“一號文件”,強調農業、農村、農民“三農”問題,位居現代化建設首位。中國是農業大國,但并非農業強國,農產品有輸出,也有進口。
農業,是一個龐大而豐富的體系,與之息息相關的第二產業第三產業,乃至國內國外農業現狀,糧、棉、油的平衡關系,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合作,仿佛一個巨大的磁場,吸引我全部注意力。能借助新疆生產建設兵團這個平臺,對農業領域進行了解,是件幸運的事情。
生命的長度是有限的,寬度是可以拓展的,每個人的經歷不可能如萬丈光芒,照到哪里,哪里亮。不斷熟悉新領域,拓寬自己的視野,讓人生更風韻,見識更廣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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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河子,令人一見傾心。
第一次知道石河子,緣起一位姑娘。那是2001年盛夏,第一次游歷新疆,在烏魯木齊開往柳園鎮的火車上。到柳園鎮下火車,再乘坐長途汽車,駛過長著芨芨草的戈壁灘,嚇跑一頭又一頭駱駝,才能到沙漠包圍著的敦煌。
每次去新的地方,盡管隨身帶著全國旅游地圖,當時在沒有導航和打車軟件情況下,惶恐如影相隨。不知道前途光明還是渺茫,我便抓住所有機會聽下一站的情況。搖搖晃晃的車廂里,對面站著一位高挑的姑娘,頭發像瀑布一樣,披散在肩上。面帶羞澀,一邊臉頰上長著三顆黑痣,其中一顆就在眼簾下方,仿佛一顆凝固的黑淚珠。
也許對方意識到我在看她,有些害羞,我就與她主動搭訕。記得她說,自己在石河子大學讀書。
幾年以后,我到北京游覽故宮博物院,在一堵紅墻拐角處,見到一位豐滿的少婦,正在為一位滿頭銀發的外國人講解,尖細的高跟鞋將她支撐得亭亭玉立,氣質高雅。擦肩而過時,臉上的三顆黑痣清晰可見。一只燕子恰巧飛過頭頂,發出悅耳的鳴叫,仰頭去看,天空蔚藍,白云潔凈。那一刻,那位姑娘,石河子大學的女生,仿佛就在眼前,羞澀中有些自信,自信中有些篤定。
后來在與石河子人的接觸中,回憶起二十多年前的那位姑娘,我堅定地認為,她是兵團后代,自信、含蓄、不張揚,卻有非凡的力量。
這大概就是兵團氣質吧。
沒想到,我今生能走進石河子,更沒想到能在石河子大學徜徉。也可能,她就在兵團的某個師市工作,相遇的瞬間,彼此的眼神中會閃爍出溫煦的光芒。
第二次記住石河子,是在蘭新高鐵修建的時候。
那是一個初秋,我從藏北無人區,過青海湖,經蘭州回陜西,搭乘一輛越野車。無論在廣闊無垠的柴達木盆地,還是草肥水美的環湖草原都暢通無阻,卻堵在蘭州到天水途中,進退兩難。
天上沒有下雨,地上也無河流,水泥砂礫滿地,道路泥濘濕滑,塵土如同狂風,呼嘯而過。相互打探得知,這里正在修建蘭州到烏魯木齊的高速鐵路。方才還彩霞滿天,此時轉瞬驟變,直到最后一縷光亮隱入剪影般的山巒,車輛終于能動了。
車流滾滾,碾壓得地面波浪般震動,站在原地,都能感受到腳底在起伏,恍若踩在沙灘上。車燈忽明忽暗,一輛接一輛,陣容磅礴,氣勢逼人,江河一般,奔騰而來,前無頭,后無尾。大多還是大型加長貨車,紅色居多,在轉彎處,小心翼翼,生怕滿車貨物翻倒。我被眼前的車流嚇住,或者說震懾住了。借著車燈,隱約能看清車廂里堆成小山似的西瓜、哈密瓜,還有塑料筐子和紙箱,從紙箱上的圖案分辨,應該是葡萄、蘋果,或者紅棗。集裝箱一般嚴實的貨車,應該是冷鏈車,裝載的貨物是牛羊肉、奶制品,還是豬肉?不得而知。
這難道是夢幻?哪來的這么多車輛?哪來的這么多瓜果和肉制品?要多遼闊的土地,多豐產的良田,才能生產出這么多農產品?
忽然,新舊不一的紅色貨車長龍中,流星似的冒出一輛白色客貨兩用車,車門上的白底藍字,在一束光里,爆竹一樣被照亮,我驚奇地念出了聲:石河子。
哦,又是石河子。應該是單位的車輛吧,怎么是部隊編號?幾團幾連,太新奇了。
暗夜中大型貨車洪流中,那輛白色客貨兩用車,顯得精致、醒目。如同深海里的一頭抹香鯨,或長空中的一只雄鷹。在宇宙中,在海中央,也在眾生中,卻不在煙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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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有了解石河子的機會,我自然十分珍惜。
了解石河子,知名度最高的名片,是共和國軍墾第一城。石河子大學是新疆少數幾所211大學,由教育部和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共建。大學是科技實力的體現,優秀的大學是城市最高端的標志。意外驚喜的是,新疆農墾科學院,也在石河子市,是兵團直屬的綜合性科研單位。
難怪,邀請函上要求我們專程到石河子。
科技是第一生產力,現代化農業的核心是科學技術,石河子則是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農業的“芯片”。科技重鎮要走訪,田間地頭也得了解。文學作品,尤其是非虛構作品,眼見為實,真實至上。
我從文字資料中,一點點品讀石河子,竟然有許多有趣的篇章。
有一段時間,石河子被稱為“小上海”,是西北地區年輕又大氣的城市,也是新疆最大的人工綠洲,森林城市。
原因之一,城市規劃起點高,別的城市大多數在舊城基礎上改造翻新,石河子則是戈壁灘上建新城,所有建筑全都掩映在寬闊的林帶中,相距的空間很大,五十年一百年的建筑空間都留出來了。是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管轄的城市中,成立時間最早,最漂亮的宜居城市。這與張仲瀚和陶峙岳有關,他們都是儒將。
另一個原因,陶峙岳率領的“9·25”起義部隊,整編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第22兵團,官兵多來自江浙一帶,后來又來了數萬名上海知青。幾十年過去了,石河子雖處在大西北,卻有著濃郁的江南氣息。
兵團中最有屯墾經驗的三五九旅老部隊,去了條件艱苦的南疆,在塔克拉瑪干沙漠周邊,建起一座又一座新城。
兵團人從地窩子的半洞穴式生活,坎土曼、人拉木犁、二牛抬杠,到拖拉機、康拜因聯合收割機,從荒原到城市,從原始農耕到工礦廠房,一代人就完成了。短短幾十年,跨越上千年。這種天翻地覆的變化,在石河子尤為突出。
建立在石河子開發區的高架橋,被譽為“軍墾第一橋”,每當夜幕降臨,霓虹燈閃爍,千米高空清晰可見,成為石河子一大景觀,也是古爾班通古特沙漠南緣一條璀璨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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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河子地處天山北麓,古爾班通古特沙漠南緣,與廣闊的南疆,山隔一方,那山,便是天山。
怎么才能親眼見證天山之南的農業,哪怕只看一眼。
我在機票上動起了心思。
從西安沒有直飛石河子的航班,只能從烏魯木齊或庫爾勒等地轉機,才能到達。查看航班時刻表以后,我選中了從西安飛庫爾勒,再從庫爾勒飛石河子的機票。在庫爾勒有三個小時的換乘時間,如果能出機場,說不定能到梨城吃一次特色小吃,最重要的是,從飛機上可以俯瞰南疆大地,那里有莊稼地嗎?莊稼地里生長什么作物?
庫爾勒位于天山南麓,塔克拉瑪干沙漠北緣,是南疆重鎮,也是斯坦因、彭加木、余純順,以及眾多科考人員,前往羅布泊中心地帶的起點。
我為自己的小聰明沾沾自喜,還沒有出家門,就收到手機短信,飛機晚點兩個小時。稍微遺憾以后,趕到機場,遇到登機口改換,廣播又通知,延誤半小時。計算了一下時間,兩次延誤,依此類推,庫爾勒轉機時間只剩半個小時。焦慮中自我安慰,不會的,哪有這么短的周轉時間,停機、出機艙、取行李,再辦理托運手續,登上另一架飛機,半小時絕對不可能,除非把乘客變成火箭。無須為那半小時擔心,庫爾勒飛往石河子的航班一定會順延。
我專門選了靠窗的座位,與以往喜歡看云、觀彩霞、渴望遇見銀色飛機不同,這一次隨時盯著機翼下的地面。千溝萬壑的山脈,綠色中的村莊,單調蒼黃的戈壁,沙漠中的油井、龍卷風,偶爾露出地面的藍色粗管子,應該是西氣東輸的管道吧。
我在猜想,并認真辨認,哪里是陽關,哪里是嘉峪關,哪里是星星峽。星星峽是河西走廊進入新疆的東大門,也是絲綢之路的險要關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過了星星峽,就算到了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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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騫,我的故鄉先輩,出生在漢江上游的漢中盆地,從他后來的經歷看,他把這種江河品質,發揮得淋漓盡致。
年輕的張騫告別家園,奉漢武帝之命,率領一百多人,騎上高頭大馬,手持漢節,揮師向西,經武威、張掖、酒泉,出嘉峪關、玉門關,抵達廣闊的沙海、戈壁、綠洲。長安的城墻內,不曾有這樣的氣象,河西走廊也無如此寬廣,他用驚慌的眼睛打量陌生的地方。
西域,原來是這般模樣,荒涼、富庶、立體、多彩。千難萬險之后,他回來了,光潔的臉龐多了風霜,長發和胡須變了模樣。他沒有辜負使命,帶回了種子、見聞和認識世界的眼光。
這三件寶物,造福后世,萬古流芳。
石榴、核桃、胡蘿卜、大豆、菠菜、棉花、小麥、苜蓿等種子,播種在大地上,養育著這里的人們。
另外兩項,燈塔一樣,給予勇者無窮力量,引領后者尋找生活的寶藏,追問生命的意義。
后來,他再出發,再歸來,身后跟著長長的隊伍,戰士、僧人、詩人,更多的是沒有留下姓名的普通人。
有的家在西域,千里迢迢來到漢地,比如龜茲國的鳩摩羅什,碎葉城的李白。
有的家在漢地,風塵仆仆前往西域,衛青、霍去病、李廣、蘇武、班超、玄奘、王維、高適、岑參、王之渙、王昌齡們。
有的完成任務,安全返回,有的客死他鄉,被風沙埋葬。有的在西域三十六國安居樂業,融入當地,繁衍生息。
漢地的絲綢、茶葉、瓷器,西域的馬匹、玉石、種子,在風沙漫卷的千里江山,進行著交換,從長安到羅馬,川流不息,綿綿無期。
這條多民族融合之路,就是絲綢之路。這條路,演繹著眾多傳說,從未蕭條,一直喧囂。
昭陵六駿,是唐太宗征戰時騎過的六匹駿馬,據考證,六匹馬均來自西域。
乾陵,是唐朝第三位皇帝唐高宗李治和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武則天的合葬陵,陵前的蕃臣石俑,已確定身份的有波斯王子、回紇首領、于闐王、龜茲王、吐火羅王等西域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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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光門,有1400多年的歷史,最早是隋唐長安城皇城,南墻偏西的一處城門。西安唐皇城墻含光門遺址博物館,就設在這里。
博物館前面的平地上,有一幅巨型墨色浮雕,“大唐疆域圖”(669年)。標注的有大江大河、著名山系、都城長安、都護府。每個都護府有一個圓圈和漢文名稱,并雕刻有標志性器物。安西都護府是一把琵琶,北庭都護府是一頭駱駝,安南都護府是一頭大象。游客和小孩出于好奇,用手將這些可愛的器物摩擦得金光油亮,在天光下,格外耀眼。
唐朝開國之后,逐漸結束了自隋末以來的群雄割據局面,統一了全國。為有效管理,朝廷在邊區設置特別行政機構,都護府,“撫慰諸藩,輯寧外寇”。安西、安北、安東、安南、單于、北庭,為唐代著名的六大都護府。
我在浮雕邊漫步,每個都護府,都細細觀察,暗自猜測,綿延的山脈有多長,雪峰有多高,地下的河流有多深,北方每年下幾個月雪,南方何時進入雨季。在那久遠的年代,沒有汽車、火車、飛機,沒有橋梁、隧道、渡輪,千千萬萬的守邊將士,是怎樣踏冰冒雪,前往不同方位的都護府,駐守邊疆的。
其實,早在公元前60年,漢朝中央政府就在烏壘城,也就是現在的新疆輪臺縣,設置西域都護府,開始對西域行使管轄權,從此,新疆正式列入中國版圖。守邊屯田就此開始。
安西都護府,在天山以南的高昌,今天的吐魯番。北庭都護府,在天山以北的庭州,今天的吉木薩爾縣。這兩個都護府,統一管轄西域的軍政事務。漢朝的西域都護府,和唐朝的安西都護府大體重疊。清政府設伊犁將軍,統管西域軍政及屯田事務。
1884年,清政府在新疆地區建省,改稱“西域”為“新疆”。“新疆”之名,從此誕生。
用屯田的辦法戍邊,既解決了駐防部隊物資給養,又極大地促進了當地社會經濟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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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夏天,我前往伊犁旅游,導游指著一條清澈的水渠,向我們介紹,這是“林公渠”。出于好奇,我多問了一句。為什么叫這個名字呢。她解釋道,林則徐流放新疆三年,由他捐資修建的這條阿齊烏蘇大渠,引天山水灌溉數萬畝良田。還倡導百姓打井修坎兒井,種棉織布,改進紡車。就有了“林公渠”“林公車”的叫法。
由此,我對這段歷史產生了極大興趣。
左孝威,是左宗棠的長子,他從記事起,就知道父親和林則徐的湘江夜話。鴉片戰爭爆發,左宗棠被林則徐的愛國壯舉感染,對他敬佩有加,視為人生楷模。林則徐在新疆期間,潛心研究新疆史料,為了保住祖國的西北地區,處處留心后備人才。
1850年,林則徐在湘江上的一條船里,與左宗棠徹夜長談。65歲的林則徐和38歲的左宗棠,像闊別多年的好友,共同的報國志向和曠世情懷,讓兩人相見恨晚。談得最多的還是西域,林則徐將在伊犁收集的材料全部交給左宗棠,臨別時囑咐,將來完成收復新疆的大任唯有靠你了。
打仗父子兵,上陣親兄弟,年輕的左孝威成為父親麾下一員,與父親一道出征西北。驍勇的湖湘子弟抬著一口油漆棺材,悲壯地行進在收復山河的古絲綢之路上,年近七旬的左宗棠,騎著戰馬,走在隊伍前列。雄師親駐玉門關,不破樓蘭終不還。“新栽楊柳三千里,引得春風渡玉門。”“左公柳”綠樹成行,一百多年來,成為人們心中的豐碑。
最終,左宗棠完成了使命,將六分之一的國土面積,穩穩地固定在祖國的版圖上。
臨終時,他念念不忘:林公可以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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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翼下的雪山越來越寬闊,靠近機窗,努力俯瞰。
透過云層和霧氣,發現那不是雪山,而是綿延的白色棉花地,和綠油油的莊稼。初秋的天山腹地,棉花自然到了收獲季節,但那綠,肯定不是小麥,即便是小麥,也已顆粒歸倉。難道是紅棗、玉米、小米、花生?
不管是棉花還是糧食,都需要水的澆灌和滋養。水源在哪里,當然是天山的冰雪融水。種莊稼的人,為什么能堅守在看似人煙稀少的地方,也是精神傳承吧。
精神的源頭在哪里?在把畢生精力和愛心,奉獻給雪山大地的王震、張仲瀚們,以及久遠的,西域都護府、安西都護府,那些屯墾戍邊的先輩。
一首好聽的歌曲悠然而來:你是天上的大山/你邁步在云端/你從喀什噶爾/走向伊犁河畔/你從托木爾峰/到吐魯番/你有千座雪峰/你有萬道冰川/月亮是你的手鼓/陽光是你的琴弦……
這是獻給天山的情歌,也是禮贊人間的辭賦。
毫無來由地,我想起了陜北的《南泥灣》,由賀敬之作詞,馬可譜曲,誕生于1943年。歌頌的就是開荒生產,建立功勛的八路軍戰士,把黃土高原上的爛泥灣,改造成了陜北的好江南,糧豐水美的南泥灣。
具體到真實的部隊,就是王震率領的三五九旅。這首經典歌曲傳唱了80年時唱時新。
1949年秋天,斗志昂揚的將士,就是唱著這首歌,出嘉峪關,過星星峽,來到哈密、烏魯木齊、石河子、阿克蘇、和田、焉耆等地,南泥灣精神從此根植在每一位兵團人的心里。
王震對這支部隊感情深厚,曾經賦詩:生在井岡山,長在南泥灣。轉戰數萬里,屯墾在天山。
這是對英雄部隊歷史的高度總結,也是極大的肯定和鞭策,他們的功績四處傳頌,追隨者萬千,我,就是其中一員。
9
飛機在庫爾勒機場降落,我沒有著急,悠閑地靠在座位上,蹺著二郎腿,東張西望,等待機艙門打開,再隨長長的乘客隊伍下飛機。也許是閑得無聊,掏出手機劃拉,順便查看庫爾勒飛石河子的航班信息,手指就在屏幕上停住了。
天呀,離飛機起飛只有20分鐘。
我像彈簧一樣,一蹦就站了起來,背上包就跑,緊緊壓住包里的電腦,生怕被硬物撞壞。電腦對我來說,就是農民的鋤頭,鉗工的扳手,走到哪里都得重點保護。
我不好意思大聲喊叫,開水,開水,開水來啦。喊的則是,抱歉,抱歉,換乘的航班馬上起飛,請讓一讓。
乘客非常理解配合,紛紛讓出通道,我三步并作兩步,沖出機艙,奔向一個服務臺,說自己要飛石河子。女士向對話機問了一句,對方竟然報出了我的姓名,她快速遞給我一張名片,告訴我,先登機,行李隨后按照這個號碼查詢。
按照她手指的方向,下樓,進檢票口,一下子,就撲進了陽光里。
一架小型飛機艙門大開,旋梯下站著一位穿橘紅色馬甲的男子,一手舉著紅色小旗,一手高高揚起,向我招手示意。我不敢放緩腳步,更不敢停歇半步,使出渾身力氣,喘著粗氣,盡量將步子邁大一點,再大一點。感覺頭發直立,汗珠滾落。喘息的同時,心里還惦記著,看一眼庫爾勒吧,就一眼,從西安轉著彎,飛到庫爾勒,不就是想一睹庫爾勒的容顏,看一眼阡陌莊稼地嘛。
當我以百米沖刺的步伐登上旋梯,進入機艙,艙門就在身后迅速關閉。機艙中間一條通道,左右各一排,每排兩個座位。我倒在第一排的空位上,嗓子冒煙,心臟狂跳。空姐詢問我需要什么幫助,我說不出話,用擺手回復她。飛機在空中顛簸,終于挪到自己的座位上,鄰座沒有人,壓下中間隔檔,我橫躺在兩個座位上。
后來得知,這架小型飛機從喀什起飛,到庫爾勒,再從庫爾勒飛往石河子,石河子還不是終點站,終點站在最北邊的阿勒泰。新疆真遼闊,飛機跟公交車一樣,從南到北,見站停靠,沿途下去乘客,又換上新面孔。比千里江陵一日還,還要快捷神速。慶幸的是,如果我搭乘不上這架航班,最近的一班,在三天以后。
我的身體像抽空一樣,沒有絲毫力氣,腦子還在轉動,萬丈機身之下,就是天山,天山除過終年積雪,還有作家碧野筆下的景物。
我要俯瞰的是別樣的景物,莊稼。
果真,在雪峰與沙漠之間,在自由散漫的白云之下,從天山之南的庫爾勒,到天山北麓的石河子,規整的條田,筆直的公路,小若玩具的車輛,構成了既單一又豐饒的景致。
無論秦漢,還是盛唐,天山南北都不可能有如此廣袤的田疇,課本中學過的集約化、機械化農業生產,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農業,究竟有怎樣的過往與未來,希望軍墾第一城石河子,給我一個完美的答案。
三天以后,我的行李,通過順豐快遞,從庫爾勒繞道烏魯木齊,最終到達石河子,與我匯合。
責任編輯去影寧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