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陸海”一詞最早見于漢代典籍,明代馮夢龍《喻世明言》第二十四卷《楊思溫燕山逢故人》入話部分的結詞《小重山》中也曾出現“陸?!币辉~,但是在《喻世明言》所引詩詞中,“陸?!币辉~所取含義異于在其他文本中的用法。相關注解家簡單地將其釋為“陸地”,并未說明理由且抹殺了“金蓮開陸海”一句的文學性。試結合“陸?!币辉~在歷代文本中的使用情況及其出現的修辭語境,運用符號學的基本理論進行分析,并從該語境剖析“陸“、”?!倍种g的本體——喻體關系。與其他文本中的應用情形相比,后世詩詞中的“陸?!保湔Z義判斷取決于其所處的語境義素,語境義素的干預賦予其在漢代典籍中所不具有的新的修辭特點和文學內涵。
關鍵詞:陸海;金蓮;喻世明言;格雷馬斯符號學;義素
中圖分類號:I242.4"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2095-7734(2024)04-0085-06
《喻世明言》第二十四卷《楊思溫燕山逢故人》的入話部分結詞引用了由宋徽宗(即小說中的道君皇帝)御制①[1]的夾鐘宮《小重山》:
“羅綺生香嬌艷呈,金蓮開陸海,繞都城。寶輿回望翠峰青。東風急,吹下半天星。萬井賀升平。行歌花滿路,月隨人,紗籠一點御燈明。簫韶遠,高宴在蓬瀛?!?/p>
該詞中的“陸?!倍?,陳曦鐘先生解釋為“陸地”。[2]對為何將“陸地”寫成“陸?!?,一般讀者難免頓生疑竇。王澤君先生的注釋為:“陸海,本指陸地,因金蓮范圍廣大,望之如在海中?!?[3]雖然王澤君先生的解釋似乎較能安撫讀者,但是仍嫌含混不清,略欠邏輯。至于從“陸?!钡健瓣懙亍敝g的跳躍或者說語義距離,陳、王二位先生或限于各自作品的篇幅,或出于不屑,均未著墨交代。筆者意欲借助符號學上的“語境義素”概念和“能指-所指”概念對《喻世明言》第二十四卷的 “陸?!倍诌M行探討,或能狗尾續貂于陳、王二先生校注之后。
一、歷代文本中的“陸?!币辉~
從字面意思看,“陸”“海”二字的語義恰恰相反,置于一處,理當形成一組二元對立才是,然而細審之,則不然?!瓣懞!币辉~早已存在于各類文本中。例如,《漢書·地理志下》中就已有之:“有鄠、杜竹林,南山檀柘,號稱陸海,為九州膏腴?!鳖亷煿沤o出的解釋是:“言其地高陸而饒物產,如海無所不出,故云陸海?!?[4]《二十四史全譯·漢書》將這一句譯為:“有鄠、杜的竹林,南山的檀木和柘木,號稱高陸的大?!病场?[5]譯文不順,且與常識相悖,實不足取?!度A陽國志》中也出現過“陸?!币辉~:“又溉灌三郡,開稻田。于是蜀沃野千里,號為陸海。” 該書校注者劉琳沿襲了顏師古的解釋。[6]由此可知,上述文稿中的“陸?!奔搓懙責o疑,而且以海之物產豐饒喻陸之物產豐饒。后世,直至清代都曾出現過“陸海”的用法,并且基本承襲了漢代“陸?!钡脑~義。在《水滸全傳》第一○五回中,吳用道:“ 宛州山水盤紆,丘原膏沃,地稱陸海?!盵7]
甚至曾旅居中國近十年之久的法國詩人兼漢學家謝閣蘭(Victor Segalen)也曾在其1912年出版的詩集《古今碑錄》中以“陸海”二字襯于其詩Tempête solide的右上方。Tempête solide直譯成漢語則是“凝固的風暴”,喻指群山疊巒之勢。謝氏曾在中國北方進行考古發掘工作,其在散文詩集《畫》中也曾使用tempête solide一詞,用以描繪西藏地貌。[8]只是他的“陸海”已與大海的物產富饒無關,而是將側重點放在了大海的波瀾壯闊這一義素上。這說明,在后世的詩詞中,“陸?!钡摹昂!弊制淞x素會發生浮動。《喻世明言》中“陸海”一詞的情況又是如何呢?
二、《喻世明言》中的“陸海”以及“金蓮”為其提供的語境義素“水”
本文所要探討的《小重山》中的“陸海”顯然與上述所梳理文本中的“陸?!钡膬群煌?。要想更好了解“陸海”一詞,不妨采用結構文體學提倡的倒推批評法(critique régressive),[9]根據文本后面出現的相關符號或提示來探討前面的問題。換言之,即著眼于語境“金蓮開陸?!保绕涫恰敖鹕彙币辉~展開分析?!敖鹕忛_陸?!?中的“金蓮”可為“陸海”提供格雷馬斯所謂的語境義素(sème contextuel)。“語境義素”是格雷馬斯最初在《結構語義學》中使用的概念,他并未對其進行定義,只是在書中對這一概念進行了嘗試性地使用,他以舉例的形式對這一概念進行闡述:
先看這個非常簡單的話語序列:
Le chien aboie(狗在叫)。
〔……〕 對“叫”的使用語境加以分析,可得到義素核心,不妨用Ns1表示。同時,這也說明存在兩種“主語”語境,這兩種主語均能與“叫”組合。一種是動物:
le chien(狗)
le renard(狐貍)
le chacal(豺)〔……〕
另一類是人:
l’homme (此人)
Diogène(第歐根尼)
cet ambitieux (這位野心家)〔……〕
兩種語境的特征是每一種都有一個共同義素:在前一種情況下是“動物”這一義素(Cs1);在后一種情況下是“人”這一義素(Cs2)。[10]
由上述引文可知,“狗”“狐貍”和“豺”這幾個詞素的義素之一是“動物”,而“此人”“第歐根尼”和“野心家”的義素之一是“人”。“狗”“狐貍”“豺”“此人”“第歐根尼”和“野心家”這些詞素均可和“叫”搭配,并決定著“叫”的施動者是動物還是人,換言之“狗”“狐貍”“豺”“此人”“第歐根尼”和“野心家”這些詞素為“叫”這一動詞詞素提供了語境限定,故而它們各自所暗含的義素“動物”和“人”就被稱作語境義素或類義素。由此可知,所謂類義素或者語境義素是指“(反復)出現于某一文本及其語境中的義素”。[11]
在《漢書·地理志》和《水滸全傳》中,“陸海”是一種比喻修辭,即因為某地像大海一樣物產豐富,可被喻作“陸上海洋”。對喻體“海洋”物產豐富這一特點的認知有賴于讀者或聽者的常識,這里的“陸?!庇纱艘惨呀浘哂兴莫毩⑿裕瑹o需依賴周圍的語境義素即可使用,即使換一個語境,時人也同樣可以理解其含義,這一點由《漢書·地理志》中“號稱陸?!敝疤柗Q”可見一斑?!秺A鐘宮·小重山》中的“陸海”則不同,其使用范圍多限于詩詞,甚至可以說是對《漢書·地理志》中“陸?!币辉~的創新性使用。詩詞的表達方式對語境的依賴較大,《夾鐘宮·小重山》中的“陸?!睙o法脫離其上下文語境。仔細讀來,整首詞描寫了徽宗在東京上元節與民同樂的景象,可知現實環境為陸地,“都城”“寶輿”(指天子所乘之車)、“翠峰”(指當時東京皇家園林后苑中的涌翠峰)、[12]“行歌花滿路”(邊走邊唱曲牌《滿路花》),②但是,詞中出現“?!弊郑欢ú粫枪铝⒌?,必然會有與之相應的詞匯或義素,例如最末兩字“蓬瀛”在傳說中指位于渤海中的兩處島嶼。然而與“陸?!被蛘摺昂!标P系最緊密的當屬“金蓮”一詞?!敖鹕彙钡氖褂貌⒎腔兆讵殑摚虼擞斜匾獜臍v時性的角度來了解“金蓮”一詞的意思。
對于“金蓮”一詞在古代各類文本中的含義及相關義素,稍加梳理便不難發現,“蓮”是“燈”的喻體,“燈”是“蓮”本體。“金蓮”是指金蓮花燭,唐宋時應為御用燭燈,《東觀奏記》載:
上將命令狐绹為相,夜半幸含春亭召對,盡蠟燭一炬方許歸學士院。乃賜金蓮花燭送之,〔……〕俄而趙公至,吏謂趙公曰:金蓮花乃引駕燭,學士用之,莫折是否〔……〕[15]
此處的“金蓮”專指御用燈燭。《全宋詞典故考釋辭典》把“金蓮”解釋為“金蓮花燭”,又說系宮廷專用,因形似蓮花的花瓣而得名,并舉八例,[16]此處不作贅舉?!秎t;全宋詞gt;語言詞典》的解釋大同小異:“金蓮燭。古代宮廷蠟燭。因燭臺似蓮花,故名?!?[17]田汝成《西湖游覽志余》卷二十載:
張伯雨《西湖放燈詩》云:〔……〕爛若金蓮分夜炬,空于云母隔秋屏〔……〕劉邦彥詩云:金蓮萬朵漾中流,疑是潘妃夜出游。[18]
其中,金蓮泛指燭燈。還有以“紅蓮”泛指燈的例子,如姜夔的《鷓鴣天》一詞:“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盵19]
從語義學角度看,喻體“蓮”中必然包含“水”這一義素(sème),因此,無論張伯雨的《西湖放燈詩》,還是劉邦彥的詩都與西湖景象有關,甚至劉邦彥還極為明確地描繪燈火宛若蓮花一般從“漾中”噴涌而出。如此一來,便不難理解《小重山》中“金蓮開陸?!币痪渲袨楹问褂谩瓣懞!薄F鋵嵤恰八边@一義素起了關鍵作用,并且,正如上文所提及的那樣,“蓬瀛”二字所負載的“渤海”義素更是與“陸海”之海相呼應,二者的共同義素是“水”。詩歌作品的重要特點之一便是具備“完整統一的整體美”,[20]實現這種整體美的一個重要條件便是同一類義素的反復出現,這在格雷馬斯符號學和文體學上被稱之為同位素特性(isotopie)。[11]
反觀《喻世明言》其他段落,使用的卻是“陸地”,而非“陸?!保缋^《小重山》這首詞后,下文還有一處領詞:
雖居北地,也重元宵。未聞鼓樂喧天,只聽胡笳聒耳。家家點起,應無陸地金蓮;處處安排,那得玉梅雪柳?小番鬢邊挑大蒜,岐婆頭上帶生蔥。[2]
領詞中出現了“陸地金蓮”,陸地上點起的燈燭被喻作陸地金蓮,因此,此處的比喻關系僅限于燭燈和蓮花之間。“蓮”的義素(sème)之一為水,因地點為干旱的“北地”燕山,故而此處刻意用“陸地”一詞來消弭 “水”這一義素。但是,“陸地金蓮”四字足以直白地將“陸?!倍值膶嶋H所指(signifié)通過跨篇章的方式含蓄地向讀者暗示出來,更與“金蓮開陸海”形成遙相呼應的詮釋。換言之, “陸?!睂嶋H上是指“陸地”。
一方面,使用“陸地”金蓮是為了和北地之干旱相呼應。另一方面,其實“陸地”與“金蓮”搭配在一起使用的情形早就出現于前人詞中,而且并不鮮見,如南宋吳潛《寶鼎現·和韻己未元夕》:
〔……〕將海外、銀蟾推上,相映華燈輝萬砌??次桕?、向梅梢然晝,丹焰玲瓏玉蕊。漸陸地、金蓮吐遍,恰似樓臺臨水〔……〕[1]
又,宋末陳允平有《解語花》:
〔……〕陸地金蓮照夜。富綺羅妝艷,春態容冶。籠紗鞍帕?!病硸|風里、萬紅初謝。〔……〕[19]
這兩首詞均以上元燈節為主體,“陸地”和“金蓮”搭配在一起使用是指元宵時節燈火熠熠的景象。至于這里使用“陸地”而非“陸海”,自然也要考慮到上下文語境以及“水”這一義素的作用。
至此可知在同一部作品中,時而使用“陸地”,時而使用“陸海”,作者并非沒有用意。而且,在馮夢龍筆下,“陸?!钡暮x顯然與本文第一部分提及的漢代文本中的“陸?!痹~義不同。那么,對“金蓮開陸海”一句又該作怎樣的解讀呢?這是筆者在下一節要著重討論的內容。
三、 從符號學角度看“陸?!币辉~的詩歌特質
以上筆者從語境義素角度對“陸?!币辉~進行了分析,至于“陸?!币辉~的使用絕非出于偶然和武斷。筆者認為,還應著眼于“陸”“?!倍直旧磉M行剖析。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是“陸?!币辉~究竟是否可以拆分。王力先生認為:“漢語自始就不是單音節語。”[21]萬獻初先生認為:“由單音詞為主逐漸發展為雙音詞為主,這是漢語詞匯發展的突出特點。”而且這個發展過程較為漫長。更何況,“漢語雙音詞基本上是變已有的單音詞作為自己的構詞成素來構成的,所以漢語雙音詞的內部構成總是與作為起構詞詞素(語素)的原單音詞有著絲絲縷縷的聯系,其內部構詞成素的組合形式及其表義方式都與原單音詞有關〔……〕”。[22]
“陸?!币辉~并非像聯綿詞一樣不可拆解。那么,不妨試著借用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符號學最基本但也最實用的“能指——所指”二分法來對該詞作一討論。簡而言之,一個符號具有兩個層面,即能指和所指,能指以聽覺或視覺等形式表達所指,是所指的載體;而所指則是能指負載的意義層面的元素。[23]索緒爾符號學這套分析工具的便利之處在于讓我們不得不面對平時因熟悉而容易忽略的問題,并使得這些問題無處遁形。筆者首先從“金蓮開陸?!敝刑崛∪齻€能指(signifiant,以下或簡稱Sa):即金蓮(Sa1)、陸(Sa2)、海(Sa3);然后再提出下列兩類問題:
其一,既然能指與所指(signifié,以下簡稱Sé)對應,那么上面提取出的能指對應的所指分別是什么?
其二,各能指之間的關系如何?各所指之間的關系如何?能指和所指之間的關系又當如何?
首先,各個能指對應的所指情形較為復雜:根據《喻世明言》第二十四卷上下文的意思以及筆者在上文中對相關詞匯的歷時性梳理,可知Sa1對應兩個Sé,可分別寫作Sé1和Sé1°;具體而言,Sé1°是本體“燭燈”,Sé1是喻體“蓮花”。Sa2只對應一個Sé2(陸地), Sa3也只對應一個Sé3(湖泊、池沼③)。至于各項能指和所指之間的關系如何,則是更為復雜的問題。各能指-所指元素狀況參見下圖(圖二):
Sa1、Sé1以及Sé1°之間的關系則可解讀成“燭燈(Sé1°)熠熠,宛如金色蓮花(Sé1)”,是對《小重山》一詞的鋪陳:燭燈閃爍,環繞“都城”,傾城女子華服出游,嬌艷紛呈。Sa1形成一個負載著Sé1°和Sé1 的平面,而Sé1°和Sé1之間形成一種平行并存的關系。事實上,在比喻中,本體和喻體兩項要素之間并非去彼存此的關系,也不存在某種先后關系,而是一種爭相浮現的并存關系。因此筆者認為,Sé1°和Sé1共同構成一組以Sa1為載體的畫面。
縱觀“金蓮開陸?!币约罢自~,筆者發現上段提及的這組畫面是致使Sa2/Se2和Sa3/Se3之間產生聯系的動力所在。由此,筆者將這組畫面視作一個格雷馬斯(Algirdas-Julien Greimas)所謂的“行為體”(actant),[25]在此可將這組畫面構成的行為體稱作actant 1。格雷馬斯在其《符號學詞典》對行為體的明確定義如下:“不妨將行為體視為可以獨立于任何其他決定因素之外,即可完成或承受某種行為的個體?!盵11]因此,“行為體”是一個擺脫了任何累贅因素和任何表層語言要素束縛的概念,較能指-所指二元對立更加徹底、更加究竟,也更加獨立和自由,它可以涵蓋句子、篇章甚至整個文本所內含的某種動勢和某層關系。
下面,再回到“金蓮開陸?!币痪渖蟻?。首先,不難發現“金蓮”呈現出一個在上文中被稱作actant 1的行為體。同時,關于“陸”和“?!眱蓚€漢字,從基本義素上看,它們各自的所指除了形成呆板的對立關系之外,幾乎不存在任何聯系,很難形成上述動勢關系,即很難構成一個行為體。但是,如果將其放在“金蓮開陸海”這一整句中分析,情形則會大不相同。可以說“金蓮”構成的actant 1能夠使“陸?!睒嫵梢粋€行為體(稱之為actant 2),亦即令“陸”“?!倍种g產生豐富的內在聯系。這樣一來,“陸”與“?!背搅俗置嬉饬x上的對立,產生了一種本體和喻體關系。這也足以說明語境義素對理解某一詞素或符號時的重要性。
《維摩詰經》曰:“高原陸地,不生蓮花?!盵26]更可印證“金蓮”這一詞素的義素之一是“生長于水澤之中”,與水有關,而小說中提到的燭燈卻又在陸地街市。如若將陸地燭燈比作金蓮,則理應與“金蓮”的重要義素“水”相應才對,那么勢必應該將陸地喻作湖泊,而歷史上恰好存在“陸海”一說,因此借用過來,毫無突兀違和之感,這屬于易曉聞先生提出“文言成辭”現象,在中國詩學中使用“文言成辭”向來都是慣例:“文言成辭通過讀書人的記憶成為詩的語用,心到意隨,用之不覺,這屬于文言浸染的無意識運用?!盵27]
通過上述分析可知,actant 1(即“金蓮”)是actant 2(即《小重山》中“陸”“?!倍值慕M合)能夠成立的關鍵因素,可以說actant1和actant2二者之間存在一種因果關系:actant 1和actant 2分別是效果施與體(destinateur-causant)和效果承受體(destinataire-causé)。[28]也可以說,只有在“金蓮開陸海”這個組合中,Sa2/Se2和Sa3/Se3之間的比喻關系才能成立,即“陸地仿佛化作一片湖泊”。Sa2/Se2(陸)和Sa3/Se3(海)之間是比喻關系,構成actant2,而本、喻體又分別構成次級行為體(sub-actant),二者呈現主-客行為體關系。換言之,Sa2/Se2是主體(sujet),Sa3/Se3是客體(objet),上面的“陸地仿佛化作一片湖泊”,用符號學的語言描述應該是“主體仿佛化客體”。按照這一解讀,“金蓮開陸?!币痪鋸淖蟮接遥瑘鼍鞍凑臻喿x順序,呈遞進態勢展開。
然而,漢字句法精煉又致使金蓮、陸、海三種意象從美學感覺上看似擰成一處,形成花、陸、海集結之勢,尤其“陸”“?!倍诌€可以構成對立又統一的連及修辭方式。也正如筆者上文所說,比喻的本體和喻體兩項之間并非留此去彼的關系。如上所言,詩歌貴在各元素的統一,“美學原則是完整與和諧,它要求詩歌各種對立因素融會貫通、形成完整統一的整體美”。[29]從詩學的角度看,可以理解成陸即海,海即陸,兩種意象相互環繞、相互作用、相互滲透、相互制約,融合形成一個意象統一體。因此,可以說這是比喻,但也是連及修辭格的一種特殊形式。
從句法層面上講,詞的對仗原則較為靈活,并非必須,《小重山》更是如此。因此,“金蓮開陸?!币痪渑c“行歌花滿路”之間的對仗關系也并非必然。我們可以將“金蓮開陸海”斷句成“上三下二”式即“金蓮開/陸海”或者采用更加尋常的“上二下三”式作“金蓮/開陸?!薄!吧先露笔皆谠娭胁欢嘁?,卻是詞的特有句式。盡管詞作者在創作之初或許有自己的設想,但是筆者斗膽認為這也屬于讀者個人想象空間構建的問題,應該另當別論,也就是說讀者有權積極參與構建;無論如何,“陸”與“?!眱蓚€行為體之間的關系是不變的,只是不同的斷句方式會構成不同的音樂空間,也會造成不同的語義連綴:
1.斷句成“上三下二” :“燭燈(Sé1°)熠熠,宛如金色蓮花(Sa1/Sé1)綻開于陸地上(Sa2/Sé2),陸地上(Sa2/Sé2)也因此仿佛化作了一大片湖泊(Sa3/ Sé3)”。
2.斷句成“上二下三”: “燭燈(Sé1°)熠熠,宛如金色蓮花(Sa1/Sé1)綻開在湖泊(Sa3/ Sé3)一般的陸地上(Sa2/Sé2)”。
有時一首詩可以作兩種解讀,《詩經》中一詞多義、一語雙關的情形早已存在,例如“瑣兮尾兮,流離之子。叔兮伯兮!褎如充耳”一句中的“充耳”,當代《詩經》學者一般承認“充耳”是一語雙關,不需要在兩個含義之間作取舍。[35]“金蓮開陸?!背衔奶峁┑慕庾x之外,還存在如下另一種解讀:“燭燈熠熠,宛如金色蓮花綻開在湖泊(Sa3/ Sé3)一般的陸地上。”這種解讀也值得分析,在此不作贅言。
四、結語
“陸?!币辉~在漢代就已出現,馮夢龍在《喻世明言》中也有使用?!队魇烂餮浴返难芯空邆儗Α瓣懞!币辉~的解釋一直語焉不詳。筆者通過綜合運用格雷馬斯符號學概念解決了這一問題,格雷馬斯符號學是對索緒爾符號學以及葉姆斯列夫(Hjelmslev)語符學(glossématique)的升華,也是歐洲符號學的代表。綜合運用格雷馬斯符號學概念工具,對筆者揭示漢代文本中“陸?!焙汀队魇烂餮浴分小瓣懞!钡牟煌幤鸬搅岁P鍵性作用。能指——所指的二元對立有助于將平時易為人忽略的隱形元素清晰地呈現出來,語境義素則對于理解文學文本的意象不可或缺。要想動態地、多層面地理解某個古漢語詞匯和整個文本的互動關系,分析者不妨借助格雷馬斯敘事符號學中的行為體這一概念工具。中國古典文學作品用典豐富、詞匯凝練、語境約束力強,更適合應用一些符號學工具去進行細致的分析,這樣的分析可以賦予中國古典文學文本新的內涵,從而增強其生命力。
注釋:
① 唐圭璋認為“詞首或非徽宗所作”,張仲謀不認同唐圭璋的觀點。
②“行歌春滿路”原為范仲淹的詩句,[13]但唐人蘇味道已有“行歌盡落梅”之句。[14]
③“海”有“大湖”、“大池”之義,可參見《夢溪筆談》: “中山城北有園中亦有大池, 遂謂之海子。”[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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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miotic Reinterpretation of the Term \"Lu Hai\" in \"Yu Shi Ming Yan\"
YIN Yongda
(Tianjin Foreign Studies University,Tianjin 300204,China)
Abstract: In Feng Menglong’s Stories Old and New, one may read the word “luhai” (literally translated as land-sea), which is recurrent in classical texts since the Han Dynasty. However, compared with its presence in other classical texts (or in prose), the use of" the “luhai” innbsp; Stories Old and New is nuanced. But exegetes ignore the literariness of the word and too simply interpret it as “land”." In this article, we try to carry out our own analysis from a semiotic perspective. The first thing that we do is to undertake a diachronic review of its uses in those texts and then insist upon the context in which it occurred. From the analysis of the context, we may carry out a detailed study of the metaphorical relation between lu and hai, which shows that the contextual semes of the poetry renew the usage of the two characters and give them other rhetorical and literary attributes than in precedent texts.
Keywords:Luhai (land-sea); Jinlian (golden lotus); stories old and new; semiotics; seme
作者簡介:尹永達(1979-),男,山東沂南,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