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關雎》不僅作為《國風》的開篇,更是作為整部詩三百的第一篇,其在三百篇整體結構中以及奠定《詩經》整體基調上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作為版本流傳最廣、影響力度以及范圍最大的“毛詩”,在論及《關雎》時將其中心內涵解釋為“后妃之德”,這也為后世歷代儒家學者所認同并沿用至今,但前人對這種解釋的出現原因卻語焉不詳。值得注意的是,孔穎達在《毛詩正義》中提到了“陰陽為重,所以《詩》之為體,多序男女之事”,將陰陽兩儀與男女兩性對照,陰陽和諧即萬物發展順平,類比到人類社會便是男女和諧則家國安穩。
關鍵詞:《周易》;陰陽觀;后妃之德
中圖分類號:B82"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2095-7734(2024)04-0070-05
“后妃之德”一詞出自《毛詩序》首句:“關雎,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1]把對“后妃之德”的弘揚當作是正綱倫理的初始,視《關雎》為文王教化百姓的開端,即“正始之道,王化之基”,[1]正是儒家傳統詩論的基本要義,“后妃之德”因而也為后世儒者推崇。毛詩在提出這種解讀后并沒有進一步給出緣由,后世孔穎達在疏文中從“陰陽為重”的角度切入,認為正是出于這個原因,所以“《詩》之為體,多序男女之事”,[2]在孔疏對其他四部經書中的分析中,不難發現孔穎達的注疏始終存在著一種“陰陽-男女-君臣”的遞進思維,根據“天人合一”的觀念將自然規律投射到人類社會中,為國家與政治建設服務,從這個角度出發,“后妃之德”產生或許更具有時代合理性。
一、《周易》及孔穎達疏文中的陰陽思想
(一)《周易》之陰陽觀
陰陽的概念最初始于何時何地,學界尚無準確定論,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陰陽起初與原始先民的自然生活經驗相關。在上古時期,人類還處于混沌狀態,缺乏對自然科學現象的認知,對于生活中發生的一切都會不自覺地選擇以一種抽象、感性的思維去理解,例如對于太陽的升落而帶來的白晝與黑夜的變化,“晝則陽剛,夜則陰柔……晝則陽日照臨,萬物生而堅剛,是晝之象也。夜則陰潤浸被,萬物皆柔弱,是夜之象也”,[2]白天烈日高照、溫暖和煦是為陽,夜晚日照消失、寒氣漸起是為陰,人們自然而然地會根據外界自然環境中具有相對性的變化而產生一種二元對立且互存的思維模式,這也是陰陽最初的表現方式。可以看出,陰陽二者之間都存在一種相反對立但同時又相互依存的辯證關系,而這也正是《周易》闡發道理的源頭。
《周易》將原始的陰陽概念引入到自己的體系當中,認為陰陽是客觀世界的抽象現實即所謂的“氣”的體現,并賦予了其氣質屬性:陽氣剛健,陰氣柔順。陰陽兩氣交感催生了世間萬物的變化運行,圣人于是觀物取象畫卦用以教化諭示世人,而陰陽二氣到了卦象中則通過陽爻(—)與陰爻 (- -)的形式展現出來。《周易》由六十四卦與三百八十四爻構成,每一卦的卦象都是通過最基礎的元素——陽爻與陰爻組合構成的,通過陽爻與陰爻的不同組合與排列方式構成了相異又相關聯的卦。乾卦與坤卦是《周易》六十四卦中最特殊的兩卦,乾卦全由陽爻構成,坤卦則全由陰爻構成,兩卦之間的關系最能體現《周易》的陰陽觀念。
《周易正義》“以乾、坤其《易》之門戶,其余諸卦及爻,皆從乾、坤出”[2]“乾、坤者,陰陽之本始,萬物之祖宗”[2]認為乾坤兩卦不僅是《易》的開端和產生,其他卦象的基礎,更是萬物發展的初始。乾卦被稱為“純陽之卦”,六爻皆為陽爻,古人認為“天乃積諸陽氣而成天,故此卦六爻皆陽畫成卦”,[2]乾卦是圣人通過“象天”來“法天之用” 以施人事而產生的,因而它代表了天的特性;坤卦是“純陰之卦”,六爻皆為陰爻,代表了地的柔順堅貞的特性。從象上來說,有天地,然后有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乾卦代表天,坤卦代表地,天地定位,才有世上萬物。天地雖都為萬物誕生的初始,但二者之間也存在著尊卑先后的關系。
《系辭》第一章有言:“乾坤其易之門戶,先明天尊地卑,以定乾坤之體……天尊地卑之義既列,則涉萬物,貴賤之位明矣……此貴賤總兼萬物,不唯天地矣”,[2]從這段話中可以得出這幾個結論:首先,乾卦象天,坤卦象地,天尊地卑,所以乾坤兩卦之間也存在著這樣的關系。與此同時,天屬陽,地屬陰,陽尊陰卑也就顯而易見。其次,由“天尊地卑”而所昭明的“貴賤之位”不僅僅只適用于天地,而是“總兼萬物”的,也就是說一切能夠對應陰陽兩儀特征的事物都能夠以貴賤之位相區分,這里便足以看出《周易》陰陽觀中“陽尊陰卑”的一方面。
然而,陰陽兩儀之間并不僅僅是只有尊卑關系,《周易》的陰陽觀在此基礎上更加強調兩者的和諧相生。《周易正義》在論及中乾卦提到“純陽剛暴,若無和順,則物不得利,又失其正”,[1]乾卦上九爻辭為“亢龍有悔”,此爻是亢陽之至,大而極盛,“未至大兇,但有悔吝而已”,意味著有極大的危險存在。因此物極必反,過陽則過剛,過剛易折,所以純陽需要和順的調和,即對于具有柔順氣質的陰的需要。相對應的,一味地至陰柔順也是不可取的,陰陽二者和諧相生與否可能會影響著事態變化的兇吉,“陽之所求者陰也,陰之所求者陽也……若一陰一陽為有應,若俱陰俱陽為無應”,[2]“有應”會形成比較穩定的和諧狀態,而“無應”則有潛在的不穩定因素存在,也許會影響人事的兇吉。陽氣與陰氣交感是世間萬物產生運行的源頭,那么二者的此消彼長勢必會影響自然環境的變化甚至會影響個人及社會的發展,所以在《周易正義序》中也提到“行必協陰陽之宜,不使一物受其害”,[2]可見所有事物的運作都需依據陰陽二氣的合理分配而運行,才不會導致損害的產生。
顯然,《周易》的陰陽觀存在兩個方面的認識,即陰陽兩儀之間既存在斗爭性也存在統一性,斗爭性體現在陰與陽兩者相互排斥相互否定,乾卦上九爻陽氣過盛則“亢龍有悔”,坤卦上六爻陰氣過極則“龍戰于野,其血玄黃”,無不昭示著物極必反的世界法則。另一方面,同一性則表現在“以變化形見,即陽極變為陰,陰極變為陽,陽剛而陰柔,故剛柔相切摩,更遞變化也”,[2]陰陽雙方聯結交感構成易卦,諭示著世間萬物的運行,“剛柔相摩”隨后“八卦相蕩”,天地由此運轉生息。《周易》是圣人觀物取象而作卦畫以教人,其陰陽觀念來源于自然世界,經過整理加工后成為人類社會的行為法則,這正是中國文化中“天人合一”觀念的一個具象化顯現,而隨著孔子贊易以后,《周易》被儒門奉為儒門圣典、六經之首,其陰陽觀也一直對后世產生深遠影響。
(二)孔穎達疏文中的陰陽男女思想
唐太宗貞觀年間詔令以孔穎達為首的諸位學人編纂《五經正義》,旨在統一與總結歷代儒經的內容和思想,在五經的一些疏文中不難發現孔穎達的陰陽思想。
《周南》每篇篇題下都有一段小序,旨在說明此詩的用意,值得注意的是《關雎》《葛覃》《卷耳》這幾篇小序均以“后妃”為中心作解,而《關雎》作為《周南》之首,更是被重點解讀為“后妃之德”,《毛詩正義》中,孔穎達對于這種集合性的闡釋現象在《關雎》疏文下統一解釋為:“陰陽為重,所以《詩》之為體,多序男女之事”,后再無深入解釋“陰陽”為何為重以及“陰陽”與男女之間的關系,然而假如將目光轉移到孔穎達《五經正義》的疏文中,便能夠理解他這樣解讀的緣由。
《周易·系辭傳》中有“天地絪缊,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1]一句, 孔穎達認為此處是以天地為喻“唯(陰陽)二氣絪缊,共相和會,萬物感之變化而精醇也”,[2]映射到男女兩性關系上便是“唯男女陰陽相感,任其自然,得一之性,故合其精則萬物化生也,[2]即將自然世界生長繁衍的規律衍化至人類社會中,只有分別對應陰陽二氣的男女兩性相交合繁衍,社會才會成長生存下去,從這里可以窺見孔穎達認同男女作為陰陽兩性的代表在社會歷史進程中的初始化地位,同時也強調兩氣兩性同存交融的重要性,獨立存在而不相交只是無濟于事,唯有兩方貫通融會才能產生作用,正是“孤陽不長,獨陰不生”。
確定了“天地—陰陽—男女”這樣一個論述思路后,《系辭傳》又進一步拓深了其在人類社會的法則應用。天地孕育了萬物,男女是萬物中的一隅,二者相結合成為夫婦組成了家庭,父子關系開始出現,“有父子然后有君臣”,[2]這種類比順承關系言明了在中國古代延續了幾千年的傳統社會結構。孔穎達認為“人倫之道,莫大乎夫婦”,無疑是認同《周易》著眼于最基本的人倫關系的視角,先有了人倫的基礎,才有家國的建構。由此根據孔疏,不難發現他正是沿著這樣一種“天地—陰陽—男女—君臣”的思路來闡釋經文的,那么在《毛詩正義》中孔穎達可能是從一般性的超越具體文本的視野去解讀《關雎》之義。
除了《周易正義》之外,孔穎達在其他幾經中也對陰陽有所論述。《禮記·昏義》篇提到天子理“陽道”而后妃治“陰德”,夫妻二人里應外合,這樣理治國家才稱得上是盛德。孔疏認為是“此明天子與后各立其官掌內外之事法陰陽所為”,顯然是將男女與陰陽性質相對應,“陰德”是“主陰事、陰令也”,即帝王后宮的各項事物,強調這些是由后妃掌管操勞,這種分工在孔穎達看來是“法陰陽之為”,則是指明帝王與后妃分管內外的這種協理國家的形式正與陰陽二氣相通一般,各司其職,所以萬物得以運行,社會得以運轉,在這樣的模式下,才有以“外內和順,國家理治”,盛德可成。
《禮記·哀公問》中又提到孔子認為“內以治宗廟之禮,足以配天地之神明;出以治直言之禮,足以立上下之敬。物恥足以振之,國恥足以興之。為政先禮。禮,其政之本與”,[3]這里是就哀公問政于孔子一事而展開有關兩性政教倫理的論述,孔穎達認為言明夫婦“出在于外,治理正直、言教之禮,足以立君臣上下之恭敬也”,君王與后妃是夫婦的典型與榜樣,其遵循禮教才能垂范下眾,所謂“為政先禮,禮其政之本與”,孔疏解此為“言欲為國家之政,先行于禮。禮,謂夫婦之道內則治宗廟、配天地,外則施政教、立上下”,也就是說將禮視為國家運行的前提,而禮的本質又落在了夫婦之道的“內外兼修”上,顯然夫妻關系的和諧與合禮成了整個社會運轉至關重要的一個齒輪。
可以看出,孔穎達在《禮記正義》中的疏文對于陰陽男女的觀點,不外乎是將陰陽與男女對應,將陰陽的辯證關系引入政治倫理秩序中,與儒家政教觀點相結合。
這樣的闡述在其他經書的疏文中并不少見。《春秋左傳正義》中孔穎達也明確說明“男為陽,女為陰。女常隨男,則女是陽家之物也,而晦夜之時用之。若用之淫過,則生內熱惑蠱之疾。以女陽物,故內熱;以晦時,惑蠱也”,[2]則是結合中醫陰陽運行的道理來討論男女相處程度的界限,陰陽交合是天地規律,人間常理,但是過猶不及物極必反,要注意適度的原則。
除了將陰陽與男女結合,孔穎達在其疏文中也對陰陽有另一層闡述。《尚書正義》中,孔疏將陰陽與君臣之道相勾連:“又舉天地之德,以喻君臣之交。地之德沉深而柔弱矣,而又剛,能出金石之物也。天之德高明剛強矣,而又柔,能順陰陽之氣也[4]”以天地的德行來喻君臣之交,君臣的交往應當像天地一樣具有自己的本性特質卻又富有包容性,做到陰陽相揉,“臣道雖柔,當執剛以正君;君道雖剛,當執柔以納臣也”,剛柔遞用方能治國順暢。
不難發現,孔穎達在其疏文中具有明顯的陰陽思想,在《周易》陰陽論的基礎上,一方面是根據相似律將陰陽分別與男女君臣相對應,另一方面是在性質匹配的基礎上,進一步做辯證關系的討論,最終回歸到儒家政教論述的目的上。
三、“陰陽-男女-君臣”的細化與“后妃之德”
鄭玄認為毛詩序“止是《關雎》之序,總論《詩》之綱領”,[3]到了后世,孔穎達持同樣的觀點,二者都贊同毛詩序對整部《詩經》提綱挈領的重要作用。毛詩序開門見山,首先便將《關雎》定義為“后妃之德”,繼而肯定其“風之始也”的性質。通觀“序”的內容,作者主要是在論述詩歌的特點以及社會作用等,針對詩歌的政治教化功用,毛詩序做了重點的論述,治平之世的音樂平和安樂,表現出政治穩定和平,相反動亂時代的音樂充斥著怨念與嗔怒,顯示了當時政治的乖悖,亡國之時的音樂則哀怨思惋,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熱之中。將太平盛世的音樂與狼煙四起時代的音樂相對比,點明禮樂在國家政治運行上舉足輕重,詩樂的社會作用引起先王的重視,所以用來“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而《關雎》作為風化的起點,更是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毛詩序認為《關雎》是在言明“后妃之德”,教化天下百姓而引向模范的夫婦倫理關系。
對于這種明顯帶有政教性質的解詩,孔穎達在疏文中做了更細致的闡論。首先是對于描述對象后妃的解讀:
執理內事,在夫之后也。[3]
此篇言后妃性行和諧,貞專化下,寤寐求賢,供奉職事,是后妃之德也。二《南》之風,實文王之化,而美后妃之德者,以夫婦之性,人倫之重,故夫婦正則父子親,父子親則君臣敬,十一《詩》者歌其性情。陰陽為重,所以《詩》之為體,多序男女之事。[3]
所謂“后”,是言天子的妻子,同時也是根據其職能來定位,作為君主的丈夫在外處理政事,則作為妻子的后妃就理所當然地掌管內部的大小事務,做丈夫事業背后的支撐者。孔穎達認為,《關雎》是在描述與定義“完美的后妃形象”。作為丈夫的配偶,是賢持家事、不怨不妒的良妻;作為天子的王后,是分擔內事、憂在進賢的德臣,由小及大,家和國才興,唯有這樣的女人才能佐助君子成就大業,所以孔穎達從毛詩序的“后妃之德”出發,把后妃放在國家平穩運作的關系網中重要的一環中。
根據孔疏在其他四經中的陰陽思想,再投射到他對《關雎》的認知,便不難理解“后妃之德”的實際內涵。前文提到孔穎達是在《周易》陰陽交感相生的基礎上,將其與人類社會規律糅合渲染以運用到政治運作之上,《周易系辭傳》提出自然與社會的結合與發展是從天地、萬物、男女、夫婦、父子再到君臣,這顯然是一種層層遞進,環環相生的人倫關系狀態。從最初的天地到具有復雜關系的君臣,男女是天地萬物規律衍化進人類社會的最原始狀態,通過男女不斷地結合才有了家庭的誕生以及人口的增殖,逐漸發展為國家的層級,孔疏注其為“人倫之道,莫大于夫婦”。正是因為男女在未結合之前是獨立的、沒有產生錯綜關系的個體,社會的關系網絡尚未織就,只有當以夫婦為中心的家庭單位出現,組成國家的基石才具有了實體。大序前面提及用詩以歸正人倫秩序,所以《系辭傳》中所敘的這種層疊關系,經過加工便附上了“正風”的標簽,文王推行其教化是從自己的妻子開始的,這便是“風教”的始端,天下的百姓得以教化,“而使之皆正夫婦焉”,[3]對于所謂后妃“種種德行”的描述在孔疏看來正是為了推動這一風化而存在。
在《關雎》文本的注疏中,孔穎達便是沿著這一思路發散開來。首先是在家庭維度上,對“后妃之德”作細致論述。在《春秋左傳正義》中孔疏指明了男女相處必須注意限度,過則為淫,淫則傷身,所以在《關雎》中孔疏同樣也有提及:
淫者過也,過其度量謂之為淫。男過愛女謂淫女色,女過求寵是自淫其色。[3]
后妃雖悅樂君子,猶能不淫其色。[3]
孔穎達在《春秋左傳正義》中從陰陽適度的角度去討論男女關系的限度,超越了合理的軌限,就會導致體內陰陽失衡,破壞身體健康。投射到《毛詩正義》中,孔穎達贊賞了后妃不淫其色的特質,一方面體現了后妃自身謹慎貞固的優良德行,一方面則是表明后妃規誡自我而避免君主耽湎女色,進而防止影響人君執政的行為。
《春秋繁露·基義》“陰者陽之合,妻者夫之合”[5]點明妻與夫的共生關系,《系辭傳》又強調“地道也,妻道也”,如大地一般柔順忠貞而不喧賓奪主爭強好勝,才是陰柔的真諦,后妃恰是這種品德的所有者,孔穎達認為“婦德無厭,志不可滿,凡有情欲,莫不妒忌”,[3]但是“唯后妃之心,憂在進賢,賢人不進,以為己憂”,[3]絲毫沒有淪為欲望的俘虜,在家庭維度上后妃能夠保持這種狀態,在孔穎達看來便是“然后可以風化天下,使夫婦有別”,繼而由夫婦關系的和諧輻射到父親子孝,進一步到達君臣相敬朝廷嚴正,最終天下無犯非禮,王化得成。這種自上而下,由內及外的優化泛及,自然使得王化天下的愿景得以實現。
另一方面,《系辭傳》不僅認為陰所象征的是地道和妻道,同時也將其解讀為臣道,這也就為孔穎達在政治導向解釋上打開思路。孔穎達論述后妃不僅不自淫其色不妒忌,反而是整夜因“憂在進賢”而“寤寐思服”“輾轉反側”,天子要處理天下家國事,日理萬機,后宮之事難以分身顧及,所以就需要后妃在一旁協助,后宮與朝廷在某種程度上存在著很大的相似性,百官們恪盡職守與否影響著國家各項決議的進展效果,而妃子們賢良淑德與否也影響著后宮的安穩,所以作為后宮的女性最高統領者以及天子的正妻,對于后宮的和諧穩定責無旁貸,一方面要時刻端正自己的言行,另一方面要調和眾妃的關系,致使后宮形成一個和平安定的氛圍,天子的家庭穩定了才能更專心地投入國家的治理當中,這也正是儒門常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思維路徑,坤卦所表現出來的柔順堅貞的性質與人類社會中妻子與臣子的理想性質相契合,為人妻要體貼丈夫,為人臣要憂心君主并為其分憂解難。
孔穎達在解《周易·咸卦》時強調“夫婦實人倫之原”,[2]即發現了夫妻這種關系在社會人倫整體構建中是作為基石而存在的。周天子與后妃之間的關系并不僅僅是局限于他們二人之間的私人關系,作為百姓們所向往與崇拜的領袖,他們的相處模式無形之中帶有榜樣的力量,所以唯有天子與后妃相處得當,百姓才能從中借鑒到正確的倫理道德關系。天地間的陰陽二氣交感相蕩生成萬物,而人世間的男女兩性恰巧對應了陰陽二氣這樣一種二元對立模式的特征,男性陽剛,女性柔順,于是男女夫妻之間的交往相處正是陰陽二氣交感相蕩的一種具象化表現。在家國同構的古代中國社會,無數個基本的家庭單位組成一個完整的國家,所以夫妻之道是構建整個社會的始源,恰如其分的夫妻之道在社會運行方面發揮著奠基性的作用。
通過孔疏中“陰陽-男女-君臣”的理論闡釋,不難看出古人習慣性地將自然觀察所得規律投射到人類社會中,并指導運行的這種天人合一的觀念。“后妃之德”在毛詩中的解讀從今天看來也許是封建倫理政教論的生搬硬套,但是不得不承認這是儒家利用解詩傳遞自身倫理政教的一種潛移默化的有效途徑。
注釋:
①李學勤.經學的冠冕是易學——《易道宇宙觀—中華古老的象數邏輯》序[N].光明日報,2014-08-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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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ng Shu's Theory of \"Yin-Yang, Men and Women, Monarch and Ministers\"and the \"Virtue of Empresses\"
LI Shuyang, LIU Haoping, HUANG Chen
(Guangxi University,Nanning 530004,Guangxi ; Puer University,Pu'er 665000,Yunnan;"Hefei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Hefei 230009,Anhui,China)
Abstract:Guanju is not only the opening chapter of Guofeng, but also the first chapter of the whole the Book of Songs and it plays a vital role in that. As the most widely circulated version, the most influential and the most extensive Mao poem , the central connotation of Guanju is interpreted as“the virtue of empresses”, which is also recognized by Confucian scholars of later generations and still used today. However, the reasons for this explanation are not clear. It is worth noting that Kong Yingda mentioned in Mao Shi Zheng Yi that“yin and yangare the most important, so the things of men and women are more ordered as the theme of poetry content ”,while“yin and yang”is precisely a core concept of Zhouyi . Combined with the ancient Chinese thought of \"harmony between man and nature”, there may indeed be a causal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two.
Keywords:zhouyi ; yin-yang view ; virtue of empresses
作者簡介:李淑陽(1998-),女,安徽桐城,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先秦兩漢魏晉南北朝文學;
劉浩平(1984-),女,云南普洱,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國際中文教育;
黃" 晨(1988-),女,江蘇泰州,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與語言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