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不”字正反問句研究

一、引言

正反問句是漢語中獨有的一種疑問句類型，由單句謂語中的肯定形式和否定形式并列的格式構成，又稱之為“反復問句”。正反問句的基本句式是“VP-Neg-VP”，其中“VP”代表謂詞性短語或簡單謂詞，“Neg”代表的是否定詞。由于漢語正反問句涉及內容繁雜，故本文只選取漢語中否定詞為“不”字的正反問句作為研究對象，著重研究以下四種句式：VP不VP、VP不V和V不VP、VP不、VVP，在傳統(tǒng)的詞性分析句式特點的基礎上，結合類型學，探討“不”字正反問句的句式特點和語用特征。

二、“VP”的詞性

“VP不VP”句式是最早出現(xiàn)的正反問句式，可見于睡虎地秦簡，共出現(xiàn)32次。如：

（1）智（知）人通錢而為臧（藏），其主已取錢，人告臧（藏）者，臧（藏）者論不論？（《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

例（1）將表示正面的“論 ”和表示反面的“不論”并列，表示疑問，正反問句式由此而來。漢語正反問有兩種形式的省略：“V不VP”和“VP不V”。在睡虎地秦簡中，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VP不V”句式，雖然省略式由基礎式發(fā)展而來，但完整式的出現(xiàn)僅比省略式早一點，兩種句式幾乎是同時出現(xiàn)的。如：

（2）越里中之與它里界者，垣為“完（院）”不為？（《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

正反問句式在近代開始活躍起來，在現(xiàn)代漢語中已為人們普遍接受并廣泛使用。在現(xiàn)代漢語中，由于完整式的正反問句句式冗長、不易突出重點，因此很少被使用，多選用其省略式。從詞性的角度劃分，可將現(xiàn)代漢語中的正反問句分為以下四種情況：“VP”為動詞、為動詞性詞組、為形容詞、為名詞。

（一）“VP”為動詞

進入正反問句“VP不VP”的動詞可以是單音節(jié)動詞，也可以是雙音節(jié)動詞。如：

（3）巡長把哨子掏出來。“走不走？”他把哨子放在唇邊。（老舍《蛻》）

（4）且說次日鳳姐吃了早飯過來，便要試試寶玉，走進里間說道：“寶兄弟大喜！老爺已擇了吉日，要給你娶親了。你喜歡不喜歡？”（曹雪芹《紅樓夢》）

例（3）和例（4）都是光桿動詞進入正反問句式表示單純的疑問，不含有說話者對于答案的預設。大部分動詞都能夠進入正反問“VP不VP”的句式表示疑問，如表示動作的動詞“走”“聽”“學習”等，表示心理活動的動詞“愛”“怕”“羨慕”等。表示存現(xiàn)的動詞能夠進入正反問的句式中，而表示變化、消失的動詞不能進入“VP不VP”句式，如：

（5）她不做聲，因為談到這些事上時照例小女子是無分的，就改口問：“干媽，歷書在不在？”（沈從文《一個女人》）

（6）*“你能估計，你估計一下座山雕死不死？”

（7）“你能估計，你估計一下座山雕死沒死？”（曲波《林海雪原》）

表示存在的“在”“存在”“有”等可以進入正反問“VP不VP”的句式，而表示變化、消失的“演變”“生長”“消失”等卻不能進入此句式，但是可以進入正反問的“VP沒VP”句式。從語義特征的角度來看，具有[+可控]語義特征的動詞可以進入到“VP不VP”句式，語義特征是[-可控]的動詞能夠進入“VP沒VP”的句式。這是因為否定詞“不”和“沒”在正反問句中有明確的分工，“不”主要用于否定主觀意愿或者客觀可控的事實；“沒”用于否定已經(jīng)發(fā)生或正在發(fā)生的事。例如，表示趨向的動詞“來”“去”“出”“回”等，既能夠進入正反問“VP不VP”句式，也可以進入正反問“VP沒VP”句式。如：

（8）張媽送茶進來，曼楨道：“你可知道，醫(yī)生今天還來不來？”（張愛玲《半生緣》）

（9）張媽送茶進來，曼楨道：“你可知道，醫(yī)生今天來沒來？”

例（8）和例（9）都能夠成立，而句子表達的意思不同，例（8）詢問的是醫(yī)生的意愿是“來”還是“不來”；而例（9）是對過去或現(xiàn)在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實的提問，既可以詢問醫(yī)生“來沒來過”，也可以詢問醫(yī)生是否已經(jīng)來了并在這里一直等待病人。

而在方言中則存在少許例外情況，如“有”字在普通話中，只能構成“有沒有”進入正反問句，而據(jù)盛銀花（2007）的考察，“有”在方言中出現(xiàn)了“有不有”的用法，其語用意義等同于詢問“有沒有”。如：

（10）你有不有這本書欸？（安陸方言）

此外，表示判斷的動詞“是”可以作為附加形式，加于陳述句之后表示疑問，即使刪去也不影響句義的表達。

（11）咱們都有錯處，是不是？（老舍《二馬》）

大部分光桿動詞都可以進入正反問句“VP不VP”句式表示疑問，但是由于基礎句式略顯啰唆，因此多數(shù)時候以省略形式出現(xiàn)。

（二）“VP”為動詞性詞組

正反問句的“VP”可以是動詞性詞組并列表示疑問，共有四種情況。

一是動詞V加賓語O，即構成“VO不VO”式，如：

（12）你近來看不看小說？（郁達夫《空虛》）

二是動詞V加補語“A不A”，即構成“V得A不A”式，如：

（13）她又關心地問：“四表妹，你今天吃了幾碗飯？吃得好不好？”（巴金《秋》）

三是動詞V前有介賓短語PO，即構成“POV不POV”式，如：

（14）最后，她微笑說：“暗香，你到不到五臺山去？”（林語堂《京華煙云》）

四是動詞V前有狀語J，即構成“JV不JV”式，如：

（15）你經(jīng)不經(jīng)常看書？

當“VO”“POV”“JV”進入到正反問句時，多以省略形式出現(xiàn)，而在“V得A不A”式中，正反問的形式充當補語，進入此句式的是形容詞，不需要再進行省略。在“POV不POV”句式中，能夠充當成分P的詞都是動詞與介詞的兼類詞，如“在、到、跟”等。“JV不JV”式的狀語可以是時間狀語，如“經(jīng)常”，也可以是描述性狀語，這一類句式多用于口語中，在文學作品中并不多見。

（三）“VP”為形容詞

單音節(jié)和雙音節(jié)形容詞都可進入“VP不VP”句式，且必須是性質形容詞。如：

（16）賽里木湖究竟美不美？我簡直說不上來。我只是覺得：真藍。我顧不上有別的感覺，只有一個感覺——藍。（汪曾祺《賽里木湖》）

形容詞進入正反問句可以是單純表示疑問的句子，如例（16）。此外，在現(xiàn)代漢語中，表示在特定的社會和文化背景下的道德規(guī)范和行為標準的詞，如“講理、公平、合算、知趣”等，進入正反問句后帶有否定的語義傾向，有很強的主觀色彩。

較為特殊的是形容詞“好”和“對”的正反并列形式可以充當附加問，使句子帶上祈使的語氣，表示說話者希望對方完成某件事或期望得答案的迫切心理。如：

（17）“我先上銀行去，咱們回頭再商量好不好？”“也好！”（老舍《四世同堂》）

（18）于是轉臉向著一個尖下巴的少爺?shù)溃皩Σ粚Γ俊薄暗牡拇_確。”（魯迅《彷徨》）

（四）“VP”為名詞

名詞不能夠接受否定詞“不”的修飾，因此理論上不能進入正反問句“VP不VP”句式，而在實際的語言使用中，有一小部分名詞也能夠進入此句式，這是“構式壓制”在起作用。施春宏（2014）將“構式壓制”定義為：“在組構成分進入構式的過程中，構式向組構成分提出需要滿足的準入條件，如果組構成分的功能、意義及形式跟構式的常規(guī)功能、意義及形式不完全吻合，則通過調整其功能和意義結構及形式結構中的某些側面以滿足該準入條件，若兩相契合，則構式壓制成功。”構式“VP不VP”句式的準入條件是“VP”必須具有謂詞性特征，“構式壓制”則凸顯了名詞的描述性語義特征。如：

（19）你看這辦事效率，中不中國？

（20）你干這事狗不狗？

例（20）中，構式凸顯了“中國”所包含的“中國效率速度快”這一語義特征；例（21）則凸顯了“狗”所包含的“不是人”的語義特征。語義特征的凸顯依賴于詞的“理想認知模型”（Idealized Cognitive Model，簡稱“ICM”），也即聽說雙方需要處于同樣的背景知識之下，才能理解句式凸顯的究竟是詞的哪一個語義特征。名詞進入正反問句的基本句型是“你說（你想、你看）+（代）+N不N”，此句式帶有一定的語義傾向，一般只肯定正反問句中“正”面的內容。

另外，部分名詞進入正反問句是由于省略了動詞，如：

（21）張達詞道：“既然來做這個事，管她小姐不小姐？人是老柳找的，你還是去問老柳要錢。”（張恨水《春明外史》）

例（21）中的正反問句還原為“管她（是）小姐不（是）小姐”，是動賓詞組VO作“VP”成分，形式上表現(xiàn)為名詞進入正反問句式。

（五）“VP不VP”的省略

幾乎所有的基礎式都可以刪減為省略式，重疊第一個音節(jié)，省略為“A不AB”式，如：

（22）過了一會兒，他抬頭問道：“你喜不喜歡？”（萊蒙特《農民們》）

（23）“西格麗的兒子漂不漂亮？”克里斯汀望著納克說。（溫塞特《克里斯汀的一生》）

在現(xiàn)代漢語中，省略音節(jié)的“A不AB”已經(jīng)成為最常見的句式，在使用上幾乎沒有任何限制，雙音節(jié)詞都可以使用此句式的正反問句，單音節(jié)動詞則直接構成“V不VP”式。當“VP”成分由動詞性詞組充當時，可以省略為“VP不V”式或者“V不VP”句式。如：

（24）“你吃飯不吃？”“剛吃過了。”（陳忠實《地窖》）

（25）唐晶笑，“女歌星也吃飯呀，你還吃不吃飯？”（亦舒《我的前半生》）

有部分雙音節(jié)動詞可以省略為“AB不A”式。據(jù)周雅娜（2013）研究，這一類的省略是有條件的：“不”后的語素是成詞語素，成詞語素可以帶整個雙音節(jié)詞的賓語，雖然有時候這個賓語可以不出現(xiàn)，當不出現(xiàn)時就表現(xiàn)為無賓語的情況了，且成詞語素的語素義等于詞義。如：

（26）你學習不學？

（27）（字）你認識不認？

三、正反問句的特殊句式

（一） “VP不”

“VP不”是否屬于正反問句一直是學界討論的熱點，就目前學界的研究成果來看，“VP不”的來源主要有兩種：一是來源于“稱代”，即句尾的“不”有否定概念的作用；二是來源于正反問句的“省略”。區(qū)別“VP不”究竟是不是正反問句的方法是將問句補全，若能夠還原為正反問句，則是正反問句的省略形式。如：

（28）轉臉柔聲對阿巧說：“阿巧，你愿意不？”（茅盾《霜葉紅于二月花》）

例（28）中的“愿意不？”，可以還原為“愿意不愿意？”這一類的“VP不”句式的句尾否定詞已經(jīng)虛化為語氣詞，相當于“嗎”，句義等同于“你愿意嗎？”。

較為特殊的是，當“有NP”充當“VP”成分構成“有NP不”句式時，“有NP不”句式可以轉化為“有NP沒有”。如：

（29）你說天下有這個道理不？（曹禺《家》）

例（29）可以直接轉化為“你說天下有這個道理沒有？”，其語義功能和答句形式都是相同的。“VP不”句式多見于口語中，常用于小說、劇本等文藝作品中的人物對話。

（二）“V（不）VP”

正反問句的省略式有“V不VP”式，當“VO”充當“VP”成分時，有部分方言將正反問“V不VO”緊縮為“VVO”式，該句式在湖北、江蘇、浙江、江西、福建等地皆有分布。據(jù)李曌（2021）研究，方言中的緊縮式正反問有兩種形式：一是單音節(jié)的語言成分構成“AA”的緊縮形式，二是多音節(jié)的語言成分構成“AAB”的緊縮形式。以江蘇淮陰方言為例：

（30）你怎么磨磨蹭蹭的，走走啦？

（31）你站這塊干嗎，幫幫忙啊？

“走走”的語義相當于詢問“走不走”，“幫幫忙”的語義相當于詢問“幫不幫忙”。方言中的緊縮式正反問省略了否定詞“不”字，因此句尾常出現(xiàn)不同的語氣詞，且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句子的語調。從語用方面來看，緊縮式正反問可以表達說話者對聽話人的催促，反映說話者急切、急躁的主觀情態(tài)，并且希望及時得到聽話人的信息反饋。此外，緊縮式正反問用于較為隨意、自在的非正式日常交際場合中，說話者的語速相對較快，重疊的詞中間不能有語音上的停頓。

四、結語

本文用傳統(tǒng)的語法分析方法研究了能夠進入漢語正反問句的詞的詞性，認為能夠接受“不”字修飾的詞就能夠進入正反問句，部分詞由于“構式壓制”的作用，也可以破例進入正反問句。此外，附帶討論了正反問“VP不”句式和“VVP”句式，認為“VP不”常出現(xiàn)于口語之中，且“不”字有虛化傾向；“VVP”句式只出現(xiàn)于方言之中，帶有催促的語用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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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何可，女，碩士研究生在讀，江蘇海洋大學文法學院，研究方向：詞匯學、文字學）

（責任編輯 肖亮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