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屋里凝鄉情（外一篇）

城里的生活已感覺不到那份鄉情了。在老家時，鄉親們除了一起干活，連吃飯都在一起，誰家寬敞清亮，就端著飯碗去那鬧門子。

那時鄉下人的生活幾乎是個整體，誰都離不開誰，互借生產生活用具是常態。比如，主人家木梯被人借走，多日不見蹤影，主人需要時，竟想不起來被誰扛了去，就在門前喊：“我家梯子在誰家？”聽到喊聲，馬上有人搭腔，或說，我剛從某家扛來，正在用；或驚訝道：梯子是你家的？我馬上送來！

一個物件常常東輾西轉繞了一大圈，最后的借用人竟不知還給誰家。有石臼、石磨的人家，每到春節可遭罪了，舂糯米面、磨豆腐的，總排著長隊。叮叮咚咚的石錘響、呼呼啦啦的磨子聲，二十四小時不停歇，誰受得了！家主人卻從無二話，因為他們也有叨擾別人的時候。

互借物品只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事，互幫互助，相親相愛，這才是我老家人日常生活的主旋律。

這種情懷以及關鍵時刻表現出的拼命精神，與“茅草屋”相關，也可以說，是茅草屋凝結起來的。

我老家在江北一個鎮子上，鎮子不大，但古老。當年一戶老屋大修，在磚墻夾層里發現一個暗室，里面藏有兩包古錢幣。長滿綠銹的銅錢上，依稀可見“崇寧通寶”和“大觀通寶”字樣。一鄉賢驚訝道，這是北宋年間鑄造的錢幣。由此可以推斷，鎮子形成的大致年代。

我很少回老家，因為那里已沒了親人，故友多隨兒女去了外地，在街上見到后生，若不說出他們祖輩姓名，我根本對不上號。老家也不是原來模樣，原先那條小街已拓寬拉直，兩旁樓房鱗次櫛比，新建的兩條街更亮眼。一幢幢小樓取代了接屋連山的茅草屋，路燈矗立在水泥路兩邊，交叉路口設了信號燈；裝潢考究的店鋪前貼著五顏六色的告示——新到商品、降價（打折）信息，讓人目不暇接。

老家對我而言，已人地兩生，但對老家的情感卻繾綣縈懷，覺得自己是小街人而自豪。

我在家那會，小街上瓦房很少，多是茅草房，兩排草房接屋連山，自南向北，蜿蜒展開，隔一段就有一條巷道。巷道便于后街人通行，更是防火需要——能阻斷火勢。

我家也是草房，光緒末年，由太爺爺建造，前后兩進，比一般人家寬敞，而且檁條、立柱上都刻著花草蟲獸和古人生活場景。鄉親們一日三餐都端碗來我家鬧門子，有的閑談，有的邊吃邊望房梁，還不時發出“嘖嘖”聲。凳子坐滿了，就坐在前后門的門檻上。像生產隊開會，也像老師在堂，一人主講，然后各自暢所欲言，說出體會。

嘮閑話題多與生產生活相關，也不乏笑話和刁問妙答，常有人入了迷，忘了回家續飯，端著空碗，帶著半飽，津津有味地嘮著聽著。

尺厚的土墻，尺厚的茅草房頂，結實耐用，更換一次茅草，二十年無虞，且冬暖夏涼。這兩個季節，瓦房人家也愛來草房消閑。尤其冬日，臘貨晾干出缸，家家蒸臘貨，個個碗頭上都碼著黃亮亮、香噴噴的佳肴。咸臘肉、咸鵝、醬雞、咸鴨肫，還有黃豆燉臘豬蹄，別提多誘人，大家碗碗相碰，就分享起各自的美味。茅草屋里彌散著臘貨香，填滿了歡笑聲。

茅草屋拉近了鄰里關系，原先鬧了矛盾，端碗鬧門子的時候，不經意間一搭訕，對方筷頭上的臘貨立馬夾過來，雙方氣消怨解。

吃飯嘮閑也加深了彼此感情，誰家有事都毫無保留地說出來，喜事讓各位分享，難事請大家拿主意。誰家有久治不愈的病人，有人立馬為其尋單方求良醫；誰家有難急需用錢，就有人慷慨解囊，不要利息，也不打借條……茅草屋里凝結著鄉情親情。小街人自然形成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命運共同體，誰也離不開誰。

草房的最大威脅是火災，而街道發生火災則是毀滅性的。

許多人家都是老人或半大孩子負責三餐燒煮，火叉在灶膛里攪動頻繁，火星子就會順著煙囪向外飄散，落到草房上極易發生火災。每天做飯時刻，總有人仰著腦袋，街前繞到街后，發現煙囪冒火星就大聲提醒；夜深人靜時，更有人從南到北巡查一番，防患于未然。

小街坐落在崗地上，沒有活水，莊稼靠天收，生活用水也靠天賜。不知先民們當初在此安家是何用意，或許是旱比澇好，或許看中了這塊風水。每逢干旱，池塘干涸，水井見底，水比油都金貴，若遇火災，后果難以想象。

干旱那年的一個深秋，供銷社南貨門市部突然起火，里面的工作人員見狀，嚇得直哆嗦。青壯年都下地干活了，街上多是老人和孩子，老小們毫不遲疑，從家里端來水盆。沒有梯子，又力不從心，就將水盆交給手足無措的工作人員，往房上潑水。烈焰熊熊，杯水車薪，現場喊叫聲驚天動地。在田間干活的人見到火光，撂下工具，朝火場沒命飛奔。

不大工夫，一只只木梯架到房檐，人們爬上房頂，在火光煙霧中，揮舞掃把，奮力撲救。

風助火勢火借風威，濃煙裹著烈焰迅速向兩頭蔓延，撲救的人急了，房下的人更急了，不盡快控制火勢，會殃及整條街。

救別人家火就是救自己，唇亡齒寒，一毀俱毀。一年輕婦女從家里抱來了繡著二龍戲珠的花棉被，澆水后被人送到房頂上；一老太太見狀，轉身回家抱起被子，見水缸沒水，她急中生智，將被子揣進尿桶里。尿液浸濕的被子，被人披到身上……幾個裹著濕被子的漢子不要命地在房上滾動，哪兒有火苗就朝哪兒滾。忽地，“咔嚓”一聲響，房梁斷裂，裹被子的人帶著火球掉了下來。有人失聲驚呼：屋里有兩缸煤油！在場的人嚇出一身冷汗。屋里火情更危殆，濃煙彌漫，火舌肆虐，若點燃了煤油，帶火的油順勢流淌，將滿街火海。剎那間，又有幾床浸濕的被子遞過來，蓋住了大缸。

大火撲滅了，從火場里出來的個個煙熏火燎，分不清誰是誰。有的燒破了衣服，有的燒焦了頭發、燒掉了眉毛，還有的佝著腰，一瘸一拐往家走，而他們臉上無不掛著“得勝回朝”般的喜悅。

老家人的鄉情親情，似乎在茅草屋里凝結起來，而茅草屋的安危又激發出鄉親們團結一心，勇于獻身的精神。

自古沿襲下來的小街人救火不要命精神，在方圓百里傳為佳話。時至今日，作為小街人的我，也倍感榮耀。

城里人習慣貓在家中，關門閉戶，獨享其樂，甚至相鄰多年，雙方都不相識。城里人的冷漠又讓人念想起過去的鄉下，倒覺得那時的苦日子更有況味。

我懷念老家的茅草屋，更懷念茅草屋里的濃濃鄉情和勝似親人般的親情，這鄉情親情從“崇寧通寶”那會兒就延續下來了……

空巢情

在城里生活了幾十年，時常覺得家在鄉下，因為兒時的記憶在那里。看到低矮的瓦房，就想到屋檐下，母親倚著門框，喚我回家吃飯的情形；見著土灶，便想起奶奶往灶膛里續添柴火的慈祥面容。鄉下的一汪水塘、一棵棗樹都能勾起我一串甜美的回憶。

仲春時節，我去了鄉下。綠樹包裹著的鄉村公路筆直黑亮，一道黃線劃定了規則，分清了責任。公路兩邊，花草繁茂，一片生機。蜜蜂在嫩黃的油菜花間飛來飛去，蔥綠的麥田倒顯得幾分寧靜。去冬雨水充足，致塘滿壩滿，瀲滟的水光，蕩漾著美麗的春色，也蕩漾著午季的希望。

老蔡家離縣城不遠，公交車半小時即到。我掏出手機準備掃碼付款，前面乘客掃了“老年卡”，有的掃了“榮軍卡”，我也帶了這張卡，還是第一次使用。搭公交的多是老年人，掃過卡的那些眼神里，閃著長者受到尊重的興奮，也透出曾經的“榮譽”轉變為“待遇”所產生的自豪。

幾年沒來，老蔡家的村子變小了，村口和村中許多房屋不見了，眼前的瓦房和樓房，零零散散，雜亂無序，像對弈的殘局。路過的幾戶人家門開著，門前有狗，都是土狗子。有的趴伏在地，腦袋支在前腿上，似沖瞌睡，有人走過，它兩眼微微睜開又微微合上；有的坐立門前，沒精打采地仰額望天，聽到腳步聲也無動于衷。家主人可能下地了，土狗子承擔起看家護院之責。這也許就是“空巢村”的一種跡象吧！

靠近前院，一股椿香撲面而來，門前的那株香椿樹上結滿椿葉。當年，我家后院也有一棵香椿樹，每到春季，我就爬到樹上采香椿，鄉親們都來分享。那段日子，各家不是香椿炒雞蛋，就是香椿拌豆腐，滿街椿葉香。那回，一個小伙伴跟我一起上樹采香椿，不小心從樹上摔下。一頭豬在樹下正津津有味地吃著，一群雞也在豬槽邊啄食，小伙伴不偏不倚跌到豬身上。他反應迅速，哎喲聲中，胯子一翹，順勢騎到了豬背上，受驚的豬“咹咹”叫著瘋跑起來；豬背上的他騎馬似的狂顛著，號叫著。椿樹下狼奔豕突，雞飛狗跳，一片驚叫聲，一旁幾個大人笑得前仰后合。每到椿樹飄香時節，我就想起老家后院的嘈亂場景，像雜技，更像喜劇，不由笑出聲來。

走進老蔡家院子，兩個男孩在門前玩耍，看到我便轉身跑回屋，老蔡夫婦出門迎接。看我拎了一箱酒，老蔡上前接過，說，都是老朋友了，還這么客套。我說，老朋友相見也不該缺禮數。

我和老蔡相識三十多年，彼此交往從沒間斷過，他想我了就來，我想他了就去。那年我在街上被摩托車撞倒，我趴在地上好一會兒沒回過神來，騎車人也嚇傻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在路人提醒下，他將我扶起來，馱著我去了醫院。只是幾處擦傷，并無大礙。我說，若撞了老頭老太太，你麻煩就大了。他面色煞白，嘴唇哆嗦，兩手在褲子上不停地搓著，像在擦手上的汗。他掏錢遞到我面前，我沒接他錢，也沒要他支付醫藥費，老實人聽了幾句警示就夠了。不幾天，他和家屬帶著兩只雞，一路打聽找到我家，夫妻倆感激不盡。自那以后，他不再騎摩托車。一來二往，我們就成了朋友。

這幾年，鄉下小村并大村，他們村不少戶都拆遷了，愿意住農村的，政府統一規劃，統一格式，安排在附近建房，已建好的新農村民居美觀大方又敞亮，跟電視里的一樣。有的領了拆遷補償款，隨兒女進了城；不愿離開故土的，就在老地方繼續住下去。村里有兩戶隨兒女進了城，不久又回來了，說城里太清閑，渾身不自在，只好暫居鄉鄰房子，繼續種地。

老蔡說他喜歡農村，若干年后干不動了，再去享受新農村里的新生活，沒拆的人家和他的想法基本相同。

飯點到了，三位老漢笑嘻嘻地跨進門，有的帶了一瓶酒，有的端著一盆菜，還有一個拎了一瓶雪碧。“知道我家來客了？”老蔡家笑著說，“誰要你們來陪客的？”三個老漢相互看看，咧嘴一笑未作聲。老蔡家又說：“我家老頭贏那幾個錢，被你們吃回去都不止。”一個老漢說，人好還是錢好？另一個老漢接上道，說錢就外道了，我們看重的是情。跟老蔡沒感情，請我也不來。那人說著，就拉我坐到桌前，朋友般客套起來。

這個村，中年以下男女都外出打工了，許多人在城里買了房，人丁興旺的大村，成了以老頭老太太為主體的“空巢村”。“空巢村”也有空巢村樂趣。他們上午干活，飯后午休，或斗地主，誰輸就在自個腦門上貼紙條；老玩這個不刺激，就打麻將，太陽偏西時分去田間轉轉，生活得很有規律。三位老漢昨天跟老蔡“扒鍋”，老蔡贏了，他仨才不請自到。

“扒鍋”，就是每人掏二十元放在碗里，碗放在桌角，誰和牌就從“鍋”（碗）里拿一點，直到“鍋”里錢扒完。誰獨贏或贏大頭，第二天中午就到誰家喝酒。其實，他們都想輸，輸小錢，喝頓酒，劃得來又開心，而這樣的概率極低。倒像湊份子，自導自演，自找樂趣。這大概是“空巢村”生活的另一種情調吧！

說來也好玩，他們打牌搓麻將都以性別劃分，老頭不跟老太太同桌，如同我們上中學時，男女生不同桌那般。小時候，我老家的老人曾說過，六十歲以上不分男女。意思是，到這個年齡，性別界限基本模糊了，男女相處不再被猜疑，說點難聽話也無須忌諱。他們村男女間依然很傳統，涇渭分明。一老漢解釋說，男女同桌打牌易分散精力，日久生情，就不清亮了，有悖鄉風。但鰥寡私下相處則無人問津，若雙方兒女默認，鄉親們定會提著鞭炮，興高采烈提前去祝賀，非促成這門親事不可。這又像破除了常規，打破了傳統。

“空巢村”有空巢村的規矩。這規矩沒人制定，更沒形成文字，卻鐫刻在老頭老太太心上，不越雷池，自覺遵守。

村子雖然變小了，但還有幾十口老人，老人成堆的地方若沒規沒矩，無心靈約束，也易出問題。老蔡說，男女相愛不是年輕人專利，但老人相處相愛也得有分寸。

我們邊喝邊說，越說越盡興，越開心。孫子和外孫坐在老蔡大腿上吃著，老蔡倒沒覺得給他吃喝帶來不便，反倒更有興致。吃幾口就在孩子臉上親一下，兩張小臉被爺爺（外公）弄得油光光的。老蔡夫婦十分疼愛第三代，把孩子帶回家，說是讓兒女安心工作，實則讓他們集中精力再生養。按他的話說，哪個長輩不希望子孫滿堂，人丁興旺呢！好在政策寬松了，他決心在承包的二十畝地里再干幾年，為“子孫滿堂”之夢想積蓄財力。他相信，將來耕種田地，建設新農村的主力軍，一定是孫子輩。因為人們穿衣吃飯離不開農業，農業是根。

孩子吃飽下地，老蔡說，不許跑出院子，外面有大灰狼。孩子應聲出門，奶奶端碗跟出。我們又繼續著未盡的話題。老蔡說我來得不是時候，農忙季節或春節期間，村里熱鬧極了。大忙時節，田地里機器聲轟鳴，人喊馬叫，從田地到村頭，老頭老太太們跟年輕人似的，臉上掛著豐收的喜悅，勁頭十足，走路生風，連村里的狗也興奮起來，搖著尾巴竄來竄去，歡快地叫個不停。春節期間，“空巢村”的寂靜蕩然無存，爆竹聲中，家家團圓，戶戶納福，老人領著孩子挨家拜年，所到之處，滿是油光光、紅通通的笑臉和聲聲甜美的祝福。老蔡轉臉問我，你說，城里好還是鄉下好？我說，“空巢村”的寂靜是農閑季節，是暫時的，忙碌、喜慶才是永恒的格調，是永遠鮮活的生活場景。

拜訪了老蔡家，我才真正明白，“空巢村”不是我想象的那么悲涼，也不是我眼見的這般寂寥，“空巢村”里有著別樣情，它蘊藏著栽插季節的忙碌、豐收季節的欣喜，以及春節期間親人團聚后的無上歡欣……

（責任編輯 關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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