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奏與清唱

樹有多少枝丫就有多少分歧

分歧多反而產生唯知己

比如螞蟻微笑，一粒米有了重量

嬰兒大聲哭是表達最小愿望

而陷阱從來不是土坑

是平靜等待、克制和隱忍

像身外之物貪得多了

人或許真的就不是人了

我還在繼續走繼續失去

比如一只鳥飛著飛著掉光雙翅

周所同：祖藉山西省原平市，大半生從事編輯營生，現居北京。因熱愛文學，內心更加荒蕪。

紙蝴蝶

愛是一只翅膀，美是另一只翅膀

干凈的羽毛與飛翔的方向一致

清澈的流泉，內心的微瀾

與游魚、水草、卵石的呼吸一致

不帶獵槍，只穿粗布印花衣裳

與敢去老虎、豹子出沒的地方一致

事物的意義有時直接有時曲折

哲學的鹽草木的成與精神的來歷一致

安靜適宜冥想，神秘暗合玄機

突然嘩變的玻璃與完美的絲綢一致

2016年7月

落花亂

喜歡或愛。先從拒絕開始

萬物皆有自己的深淵

敢于下墜，才看見危險的云彩

知道的愈多相信的愈少

智者從不雄辯，比如順從的草木

一邊匍匐一邊生出尖刺

落花不是凋零，是迷離的美

和暴力！可以摧毀一切！

2016年6月

喜鵲課

活著是具體的。比如一盞燈

自帶著陰影：比如螞蟻只能喜歡

一顆米粒：悲喜或者苦楚大于存在

小于忍耐，更需要虛無的安慰覆蓋

誰羨慕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

誰就相信神話一定接近真理

而我的暗疾不便言說也羞于提及

只好一邊麻木一邊疼痛

一邊為白菜蘿卜穿上老虎的衣裙

2019年5月

蘭色姆窯文學史藝術趨于完美也止于

完美。相比渾圓的果實

我更愛它蟲蛀的斑點

遺憾已經發生正在發生

住在傷口里的河流與山脈

從不雄辯：只與撻伐者對視

像鄰居，像雙桅的白帆

2018年3月

敘事與變遷

山泉溢出來才叫溪水

潛進草叢不要河岸也叫溪水

幾只蝌蚪與數聲蛙鳴屬于遞進關系

從野徑到石階再到取水的木桶

也是：之后泉水邊升起香火小廟

一邊誦經一邊穿著松影衣衫

鳥鳴、樹蔭、濺濺水聲由具體變為

抽象：而看不見的東西總是給人安慰

木魚聲里，虔誠香客絡繹不絕

山腰的泉水就比山峰略高了一些

2020年5月

我知道

黑暗在無燈的地方更在有燈的

地方：美在偏遠和熱愛更多之處

我知道貪欲是深淵名利是虛妄

得到多失去就多：給的多用的就少

都是樸素真理：清醒與糊涂有時

包含智慧，只有懷疑才是明亮的

陰影：我知道物質愈重人就愈輕

都有一粒米的悲喜或哀愁！

2023年11月

平衡術

生銹的一定是閃光的東西

曾經繁華處才留下廢墟

囿于局限，鳥兒生出雙翼

玫瑰因帶刺而突顯審美意義

寒衣與暖裘恍若兩個不同階級

風雪和世態炎涼更接近一致

以一滴水的絕望向往大海

浮萍游魚就敢安于風暴深淵

朋友與敵人從來都是鄰居

像白菜蘿卜穿著老虎的衣裙

2023年2月

獨奏

樹有多少枝丫就有多少分歧

分歧多反而產生唯一知己

比如螞蟻微笑，一粒米有了重量

嬰兒大聲哭是表達最小愿望

而陷阱從來不是土坑

是平靜等待、克制和隱忍

像身外之物貪得多了

人或許真的就不是人了

我還在繼續走繼續失去

比如一只鳥飛著飛著掉光雙翅

2023年5月

試問

孤獨是懸崖姿態或閑云境界？

是上個世紀貴族隔著遙遠距離？

是傷口、疾病和怪癖？

除了冷漠與拒絕無可醫治？

而我的孤獨僅僅饅頭一樣大

常被饑餓平庸地忘記！

2023年5月

只有6 行

兩只鳥只有三只翅膀

中間重迭之處用來飛翔

喜歡大多數人如愛一個人

甜蜜與痛苦才是孿生嬰兒

心比眼睛看到的總是多一些

但少一粒米就餓死你了！

2023年5月

石頭因為是石頭

相比石頭，虛偽類似面包

香氣彎曲而甜如陷媚

發酵膨脹的野心類似什么

什么就深陷松軟的危險

石頭因為是石頭

類似某種態度

缺失什么一定拒絕什么！

奢求什么就堅決反對什么！

2023年5月

忘掉臉紅的人

要做老虎先藐視螞蟻

想摘桃子總怪夠不著的

手指：道說無為儒重禮教

佛系因果指向善惡輪回

忘掉臉紅的人不屑三教九流

他們面白如霜

總在黑夜夢見上帝

2023年5月

捕光者

只有失敗給人安慰。

只有悲哀可以贊美。

自由、真理、虛無的意義

只有黑暗的燈可以照亮

愛是乳娘美是孩子

只有一塵不染的心和良善可以守護

舍棄與選擇是鄰居也是仇人

沒有退路或不要退路才有出路

鏡子借水銀閃光，月亮靠太陽閃光

只有詩人因卑微而驕傲地閃光！

2013年6月

清澈

隱于草木魚蟲之間

一只蝴蝶學會了鳥叫

不多不少的熱愛剛剛好

類似母親懷抱嬰兒

相互聽見各自的心跳

藍眼睛婆婆納或荊棘上雨水

不雜些許微塵剛剛好

看了又看的默契暗合憐惜與歉意

遠離上游嘈雜喧囂的泡沫

下游澄澈如絕望的湖水剛剛好

2023年10月

去見見你的仇人

花籃是草編的

玫瑰與蒺藜是手植的

喜歡、偏好或癡迷都是傷口

唯有深愛方可醫治

逆向行走和暗中生長從來一致

素面冷焰之光才把燈下陰影

視為知己：你的藍圍裙是天空的

發絲是海風的，去見的仇人

是親愛的：亦真亦幻而存在是

迷離的，虛擬又夠不著更是美好的

2020年7月

高車

以沙粒淘洗金子以絕望喚醒

熱愛：不拘一格的高原上

你從石頭下翻出啼哭的嬰兒

卑微青稞牽手陡峭高車

藍調格桑花憐惜咩咩低喚的

牛羊：無語獨坐的斯人啊

你以密西西比河靜寂的細弦

為一大群聲音說話

令銀子閃光人心生銹的世界

突然停止了喧嘩！

2024年6月

詩家

心看到的才是真看到的

曲折的河一定會傳來水聲

刺繡、織錦與印花粗布

都是桑麻，都有相同的故鄉

俯身低處，草木智慧高于天上閑云

避開人世喧嘩，褪淡或者隱身

你還是檸檬與薄荷的孩子

清香、微苦，初生一樣干凈

懷抱著又小又黑的籽粒

2016年1月

瀕臨

“瀕臨”一詞自帶危險

類似懸崖面對絕望的深淵

向前或向后三寸都值得省察

唯有警覺才是最后界限

自然萬物皆有眼睛、耳朵、口唇

和咳嗽：像白菜蘿卜穿著單薄衣衫

除了敬畏、庇護、擁抱和擔心

理應少一點歉意多一些熱愛

愛大象一定也要愛螞蟻。謝謝！

如果尚有愧疚就該贖罪！

2023年9月

山水客

油紙傘穿過雨巷難免傷感

心一硬，不妨借虎丘石磨劍

臨流枕水的鐘聲里，去去千里

外婆橋與楓橋也就一樣了

絲竹、吳儂軟語適宜評彈或傾聽

懷鄉而不寐，恰好藏起蓮子的苦心

白紙黑字比如白天黑夜

翻書的燈像暗疾，只有燃燒才能

止住疼痛：你以露水朗誦大海

只因小才傳來唯一的回音

2020年8月

官道梁詩篇

你知道大路小路都有方向

知道卑微和輕是最重的行李

癡迷、專注、多姿的野花隨風散開

你知道熱愛多于傷感少于喧嘩

她們就是回家的孩子！

美是偏遠的，愛是近心的

坡梁上望見的炊煙才是娘親的

我知道你身上一樣落滿人間的塵土

也知道你一樣干凈一樣是無辜的

2014年1月

行走或者回眸

一直行走一直失去

世間苦楚大致如此

人生是一次相遇也是終生

別離：回首反而又年輕一次

比如你愛梔子花也愛紫玫瑰

純凈與憂郁都是癡迷色彩

而凡是愛過的又懷抱著歉意

從此風雨低于屋檐紅楓高過山巔

記著回家的人永遠是個孩子

2023年11月

登山日記

向死而生，險中斷路絕處抵命

總是在亂云危巖上行走

無畏、固執、冒險于極限自由

高處更高處，總是聽見雪崩的聲音

總是比鷹隼先一步掠過深淵

如果流淚，粗礪的沙石就會滾動

如果贊美，冰坂血漬在抓痕里融化

一盞帳篷里的燈背對著黑暗

總是讓黃金失色白銀生銹

讓茍且名利者總是怯于睜開眼睛

2018年5月

西遼河簡史

想到什么，什么就會流淌

比如兩岸燈火一河微瀾

比如那只驚夢的黃鶯兒

因相思白頭的蘆葦

只有千年的月亮一邊流淌一邊停駐

包袱里背著濟世的碎銀

從曲折的木橋上走過如讀歷史

突然大片蛙聲無由啞寂

像一個王朝瞬間落水……

2024年5月再改

短堯長句

胸中塊壘一瀉而下。瓦礫磚石

或草芥，瞬間變為金子

良善是塵世最卑微的草木，只托舉

露水的真理：道義是非恩仇與快意

一齊閃爍，即便倒下也抱緊人性的

骨殖；相比審美、博學和趣旨

唯有熱愛更接近智慧氣象與精神

你的河流推動山脈和大地流淌

天空與海洋蔑視黑暗的陰影

只有藍調不變，像絕望再次蘇醒！

2023年10月

頌辭

藍天之下百丈黃土

梨花一開如盛世

三尺之上堆壘洶涌的白銀

世間恩賜大致如此

總有草木體諒民間疾苦

最美好的寓意是：

黃皮膚嬰孩藏在綠葉之間

秋風一吹，漫山遍野梨子就滾動起來

2023年6月

又輕又小的美

蝴蝶落在蓓蕾，花就要開了

風吹柳絲，又見銜泥壘窩的燕子

山泉珍惜細流，水草追上游魚

綠的都像玻璃：卵石泛起的漣漪

仿佛只為藏好暗戀的秘密

而美而愛從來就是姐妹

長著又輕又小的葉子

渴了，她為你遞來一杯水

餓了，你也會為她送去一粒米

2020年5月

每一次誕生都是痛苦的

回溯。沉潛。

古典的魚翻開現代水面

隔岸漁火沉郁而浪漫

映照閱世的精神和輞川

青草轉黃。果實披霜

春天雨水更熱愛再生的花朵

多么美好又多么必要！

一個孩子獻出僅有的糖果

只有分享才知甜蜜的一半是苦澀

2023年10月

陽關三迭

長簫、短笛、牙板與裂帛的

絲弦，懷抱琵琶的月亮多么古典

遠離江南幽怨，大如斗的石頭

偏愛長河、落日、孤直的野煙

回首渭城細雨、輕塵、青青瓦舍

折柳的手指彈奏鐵板銅琶

內心錦繡又拍遍欄桿的征人啊

一迭揚鞭二迭快馬三迭之后的煙塵

染白雙鬢，在春風不度之地曬鹽

2017年12月

陽關三迭

泉水從山澗流下來

如青巾長衫趕考的書生

求取功名有時比山勢陡峭

野花散開那么多寒窗苦讀的

燈盞：偉人凡人來了又去

留下石磨、水槽、拴馬樁和雁叫

古老而年輕的苔蘚從不說話

不說話恰好可以默寫歷史

2024年5月再改

后記

先要謝謝《散文詩》下半月人文綜合版！把我的作品列入“詩歌的典范”系列詩叢，幸甚之余，最想表達的是，這種信賴不可辜負。

選在這里的作品，大都是2013年之后創作的10行之內的短詩，是我進入晚境寫作時期，有意識、有要求、也有審美轉型時的探索和問路；關于詩歌的要義和闡說，千弦百調，不一而足，說多說少還不如不說：中國新詩百年，西學東漸的風吹來吹去，大多時候，我們走了彎路，只摸到皮毛，其教訓是將我們傳統文化中的詩學瑰寶棄置不用，把中國的月亮也標上西方的字母了。需要強調的是，文化本無國界，優秀的藝術元素自然融洽最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配和諧，而中國傳統文化最高境界即是如此：說到底，一個人的寫作，最終比拼的是除了天賦、技術、耐力、修養等必不可少的因素之外，其具備的人格力量、思想境界、哲學背景、價值體系和道德標準，將起到關鍵作用；那些見精神見氣象也見智慧高度的作品多半產生于此。

如果一定要說寫作的秘密，我的秘密就是，一直與語言作斗爭，一直為掙脫語言的束縛而努力，我寫作的障礙和自由，以及能走多遠，全在于此：這是我的個見，不具備普適意義，千萬不要誤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