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今日之成功,因有本身依倚民眾,組織堅強,而亦因于國民黨反乎民之好惡,餒敗無能?!?/p>
邵力子(1882-1967),浙江紹興人。著名民主人士、社會活動家、政治家、教育家。1949年參加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曾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政協全國委員會委員、民革中央常委等職。
北平談判破裂,中共對南京代表團成員進行挽留,其他代表還在猶豫彷徨時,邵力子首先發言,明確表明不再南返。
“感謝潤之先生和恩來先生的關懷,我還會再來”
早在北平和平談判開始前,1949年2月8日,李宗仁決定讓顏惠慶、章士釗、江庸三人以“上海人民和平代表團”的名義北上,邵力子則以私人資格前往,為和談打前站。
邵力子和代表團一行2月14日下午抵達北平。北平市市長兼軍管會主任葉劍英親到機場迎接,并招待各代表住在六國飯店。
2月20日,董必武、羅榮桓、薄一波、聶榮臻、葉劍英在北京飯店舉行招待民主人士的大宴會,到會400多人。邵力子在席上發言,他說:“和平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希望和平障礙得以掃除。我此來不代表任何方面,惟江南人民切盼和平,并且寧愿北平式的和平,不愿選天津式的和平?!?/p>
2月22日,邵力子、顏惠慶、章士釗、江庸四老從北平乘飛機飛石家莊,傅作義、鄧寶珊同行,受到毛澤東的接見,并與周恩來會談了兩次。會談主要就國共會談的可能性以及南北通郵、通航問題廣泛地交換意見,結果非常圓滿。四老24日下午飛返北平,并帶有毛澤東交給李宗仁的一封信。后章士釗、邵力子在5月18日致函李宗仁追述此事時說:“猶記某等初到平,中共領袖對于公之是否力能謀和,頗難釋然。經某等再三譬說,以為和平本身有無窮民意為之后盾,即屬一種不可悔的力量;加以中共在同一旗幟下相與提攜,雙流會合,并于一響,應足以克服可能發生之困難。中共同意此說,和平之門已啟?!?/p>
由此可以知道,最初,中共中央領導人對李宗仁是否具有謀和的能力,深表懷疑。后經邵力子、章士釗多番解釋,然后才終于開始以李宗仁為對手的和談。
臨走之時,葉劍英向邵力子轉達了毛澤東和周恩來的挽留之意:“力子先生,您是以個人身份來的,不像其他代表需要回去匯報。您可否留下來,參加即將召開的新政治協商會議?。俊?/p>
聽到這個邀請,邵力子雙眼濕潤:“感謝潤之先生和恩來先生的關懷,我很想留下來。但我現在要回去,為和平大業努力。我要與李宗仁好好談談,勸他不要放棄和平的機會。我還會再來?!甭牭缴哿ψ拥拇饛?,葉劍英使勁點了點頭:“力子先生這樣做,更有意義。我們時刻歡迎您再返北平!”
“我是決心不回南京了”
1949年4月1日,邵力子隨南京和談代表團抵平。4月9日早晨,毛澤東要在雙清別墅接見邵力子和章士釗。邵力子聽到這個消息,高興異常,可是就在他剛走出房間,要去通知章士釗的時候,接到了何應欽發來的“卯佳”電報:“雙方應即下令停戰;共軍在和談期間,如實行過江,即表示其無謀和誠意,政府應召回代表,并宣布和談破裂之責任屬于共方……”并且強調,這些是與中共和談時必須遵守的原則。
邵力子看罷電報,深思熟慮,決定“把電報的內容告訴毛澤東和周恩來,以便掌控和談方向”。
周恩來陪著邵力子和章士釗來到雙清別墅,毛澤東迎出了院門。見到兩位老人,毛澤東熱情又幽默地行了一個鞠躬禮:“兩位老朋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這里賠禮了。”兩位老人慌忙還禮,一揖到地:“不敢當,不敢當?。 ?/p>
落座之后,毛澤東開門見山地談:“今天請二位先生來,主要是聽聽你們對和談有什么想法,對結束戰爭有什么好建議?!鄙哿ψ赢敿淳桶押螒獨J的那份“卯佳”電報的內容介紹了一下:“從電報中可以看出,和談的確控制在蔣介石的手里,前途不樂觀呀?!?/p>
章士釗也隨聲附和:“仲輝(邵力子的字)兄說得對。和談要在蔣介石的‘指導委員會’控制下進行,李宗仁根本作不了主?!?/p>
對二位老友的話,毛澤東并不吃驚:“蔣介石搞陰謀,是我們意料之中的事……”
談話中,邵力子和章士釗目睹了兩位中共領導人決策渡江問題的全過程,也看到了中共對和談的誠意和決心,看到了中共對奪取這場戰爭的必勝信念和魄力。
4月21日凌晨,張治中收到南京政府拒絕在《國內和平協定》上簽字的復電,他當即將復電抄送中共中央代表。當天,北平各大報紙都刊登了《向全國進軍命令》。邵力子拿著報紙來找張治中:“中共對南京李宗仁政府真是到了仁至義盡的地步,到今天還說,即使被包圍了,如果愿意簽字,還再給他們一次機會。對他們真是寬大??!共產黨怎么能不得到全國人民的擁護!”
南京和談代表團一時間對是去是留議論不休,邵力子揮動雙手示意大家靜下來,第一個表明決心留在北平:“我是決心不回南京了。二月份來北平時,看到同來的人把家眷都帶來了,我當時就有了這個想法。這次一到北平,就對周恩來先生講了我的決心。他表示歡迎和大力支持。剛剛有的先生主張回南京,說明對國民黨和蔣介石還沒看透。蔣介石是怎么對待張學良和楊虎城二位將軍的,在座的諸位難道不清楚嗎?我們臨來北平前,上海特務頭子毛森說過,‘要用手槍對付主和的’。咱們現在已經不只是主和,還參加了和談,回去能有好結果嗎?請各位想想吧。”
邵力子的一番肺腑之言,說得大家啞口無言。
“新中國誕生了,我一生為之奮斗的和平事業,今天終于實現了”
4月23日,李宗仁回到桂林,意存觀望,再定行止。那時國民黨勸駕說客絡繹不絕,邵力子和章士釗飛電勸告:“此為公懸崖勒馬之第二機會,蓋長江之局面雖變,西南之版圖猶存,盼公在桂林開府,屹立不動,繼續以和平大義相號召?!?/p>
但李宗仁輕信蔣介石致何應欽函中所說“德鄰兄凡有垂詢,無不竭誠以答”的話,輕率地到廣州維持殘局去了。事既至此,邵力子和章士釗在致李宗仁函中不禁慨然言曰:“公不以鄙言為可采,并不勝主戰分子之脅迫利誘,竟亦翩然蒞穗,同流合污,陽冠僚采,陰儕傀儡,不知公有何把握,作何打算,猶岸然以國家存亡民生禍福為張皇工具?傷哉!傷哉!”
其時,蔣介石曾有“和平協定就是投降條件”的說法。邵力子和章士釗兩人在致李宗仁的信中,亦就此有所論述。他們說:“某等之愚,以為天下公器非可力取。中共今日之成功,因有本身依倚民眾,組織堅強,而亦因于國民黨反乎民之好惡,餒敗無能。三年之間,黨府以全勝以至慘敗,迄猶秋風卷籜,不至掃地以盡不止。此在中外歷史,尚無前例。大勢如此,人心可知!真愛國者處此,應掬誠作最后計較,茍能為國家多存一分元氣,試問尚有何顧忌而不肯為?或曰,和者名耳,其實降也。欲以此提振困獸猶斗之精神,拚作鋌而走險之末計。嘻!斯何時也,顧倒行逆施乃爾!”
5月27日,上海解放。邵力子立即聯絡南京立法委員武和軒等53人,在上海《解放日報》上公開發表宣言,堅決“與國民黨反動派斷絕關系,將誠心誠意地接受共產黨的領導”。
6月15日,邵力子接受中共中央的邀請,出席新政治協商會議籌備會,并被推舉為主席團成員。新政協成立后,邵力子任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務院委員、華僑事務委員會委員。
1949年10月1日下午,邵力子與各界代表登上了天安門城樓,參加開國大典。邵力子看著這亙古未有的場面、看著廣場上迎風飄揚的五星紅旗,激動萬分,兩行熱淚禁不住脫眶而出,不由自主地感嘆:“新中國誕生了,我一生為之奮斗的和平事業,今天終于實現了!”
和邵力子一同致信李宗仁的章士釗,后來也義無反顧投向人民革命的行列。“和談”破裂后,毛澤東再次接見章士釗,希望他能進一步與時任長沙綏靖公署主任程潛、代理湖南政府主席的陳明仁取得聯系,爭取湖南早日實現局部和平,避免戰爭。為此,章士釗于是年5月下旬離開北平繞道至香港。程潛派其弟程星齡及劉岳厚飛到香港與章士釗會晤,章士釗囑其轉達程潛,起義一定要有決心,千萬不可動搖,并鼓勵他爭取陳明仁。章士釗又寫了一封信給程潛,望他團結部屬,實現和平起義。在章士釗轉達了毛澤東的指示后,同年8月程潛、陳明仁便成功地舉起了義旗,宣布湖南和平起義。9月,章士釗應中國共產黨之邀參加開國大典,出席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被選任為第一屆全國政協委員,從此定居北京。
(責編/張超 責校/陳小婷 來源/《和平老人邵力子——渡江戰役前夕國共和談片斷》,邵黎黎、孫家軒/文,《鐵軍》2015年第4期;《邵力子》,劉振波著,北方文藝出版社2023年9月1日第1版;《章士釗傳》,白吉庵著,作家出版社2004年8月第1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