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輩們帶我們從殖民地的危險屈辱中走出來,個人利益和國家利益是一致的,只有國家富強才有每個人的幸福生活。”
“祖國不能亡,人民要活;要活命就要戰斗,拿起武器和敵人拼到底!”父輩犧牲后,作為英烈子女,馬氏子弟大都走上抗日前線,當了“小八路”。
馬醒華:“父親的愛國醒民之愿,寄望于后人”
馬耀南的女兒馬醒華,1986年從北京市房管局系統離休。據馬醒華回憶:
盧溝橋事變后,抗日戰爭全面爆發,祖國的大好山河淪落敵手。當時,父親任山東長山中學校長,他怒火中燒,心急如焚,大聲疾呼:“祖國不能亡,人民要活;要活命就要戰斗,拿起武器和敵人拼到底!”他帶領師生走出校門,對群眾宣傳,秘密組織抗日武裝。同年9月,他參加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民先”組織,全身心地投入武裝抗日工作。此時我黨正處在地下,父親便以校長的合法身份機智、勇敢地進行抗日活動,同時,還巧妙地掩護著同志們,保證同志們的安全。
《山東革命烈士事跡匯編》中,記載了父親的這段歷史情況:“迨七七事變,痛恨寇深勢急,乃排除所有顧慮,進而假長山中學作為發展抗戰之大本營,雖受地方屢屢警告,耀南同志當仁不讓,終未稍渝……”
父親高尚的品德和誠實待人的作風在社會上贏得了很高的威望,不少人說:“馬耀南是好人,跟他走沒有錯。”許多志士慕名而來參加抗日。如長山八區的馬函三、馬進先等先后到長山中學向父親討教如何抗日,連長山縣保安大隊長也動了心。很快,以長山中學為中心,組織起了白云山下的長八區和黑鐵山下的長九區兩股抗日力量。
1937年12月一天早上,敵人轟炸了長山縣。敵蹄深入,偽官棄城潛逃。城里到處血跡斑斑,墻倒屋塌,人們叫苦連天,全城一片混亂。此時,我正在長山中學附小上學,剛進教室就聽見天上飛機“嗡嗡”地叫,地上炸彈不停地響,窗戶玻璃落了滿地,嚇得我一頭鉆到課桌底下。當我爬出來時,看到有的同學手上、臉上流著血。
我趕緊去找父親。只見他進進出出忙個不停,還招呼人帶上學校的油印機和醫藥包。我不知他在干什么,他根本不理我,我哭鬧著要回家。他找來一名工友把我送到長山南關我嬸母的娘家,嬸母帶著我和堂兄妹們一同回到家。當晚,父親也回到家,我看到他和曉云叔、天民叔在我母親的房里緊張地談論著什么,桌子上還擺著一些錢和槍。第二天一早,父親和奶奶告別說要去打鬼子,義無反顧地走上了抗日的道路。
赤膽忠心愛祖國,精忠報國為人民,這是父親一生的夙愿。在我7歲那年,父親重新給我取名“醒華”。他向我解釋說:“現在我們中華民族就像一頭睡獅,受人欺侮。要喚醒它,就要喚醒民眾起來趕走帝國主義,解放我中華民族,你的名字就叫‘醒華’吧。”由此看出,父親的愛國醒民之愿,寄望于后人。
在抗日最艱苦的年月里,我們全家被敵人搜捕得無處安身,不能上學讀書,不敢邁出大門一步,隱姓埋名,在群眾的掩護下生存。有一次,奶奶在村里和群眾一起被敵人包圍了,敵人指明要“馬司令的母親”,群眾無人應聲,敵人就用皮鞭亂打人,奶奶不忍心,自己走出來說:“我就是,你們不要打人,把大家放了,我跟你們走。”敵人把奶奶單獨關了起來,后來群眾通過早準備好的地道把她救了出來。
部隊發展壯大到幾千人后,成立了山東人民抗日救國軍第五軍,父親任司令。第五軍下設七個支隊,第一支隊隊長馬天民,第七支隊隊長馬曉云。當時,支隊長也稱司令。馬家三兄弟并肩戰斗,馳騁在清河平原上,父親領軍前線殺敵,曉云叔、天民叔舍生忘死,深入虎穴打擊敵人,募集糧款、武器,做好部隊的后勤保障,他們的英雄事跡傳遍了清河平原,受到老百姓的頌揚。
1938年初夏的一個晚上,八路軍從我們村里路過。奶奶和母親讓我到街頭找父親。那天天很黑,人又多,我沒能找到父親。第二天,鄉親們告訴我們:“昨晚馬司令在村頭向大家講話,動員大家組織起來抗日救國,還指著戰士手中帶刺刀的槍說,你們看,這就是從日本鬼子手中奪來的。日本鬼子沒有什么可怕的,你打他,他就怕你;你怕他,他就欺侮你。”
聽后,我直后悔那天晚上沒走到村頭看看。母親和奶奶聽了鄉親們這番話,雖然沒有見到父親也感到十分欣慰。后來,聽人說,父親曾多次路過這里和附近的村子,可他一次也未回過家。鄉親們說:“古有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今有馬司令為抗日救國,數經家門而不進。”
1939年6月,父親與副司令員楊國夫指揮了著名的劉家井戰斗,取得了斃、傷敵800余人的重大勝利。7月22日,部隊轉移到桓臺牛旺莊,遭日寇三面包圍,父親帶機關人員突圍時遭敵伏擊。當時,他身邊只有少數工作人員和警衛員。在敵眾我寡、敵強我弱、敵人有備而來而我無備應戰的情況下,他臨危不懼,沉著應戰,帶領部隊沖向敵群。當他身中數彈后,仍艱難地爬到一口井臺后面,鼓勵大家勇敢殺敵,直到流盡最后一滴血,壯烈犧牲。
父親犧牲后,八路軍山東縱隊總指揮張經武撰文:“劉家井惡戰后,敵寇氣焰大減,半月不敢活動。7月22日在牛旺莊與敵遭遇,司令員馬耀南同志親率健兒與敵肉搏英勇殉國。威震華北之馬司令,以一介書生身份為中華民族流盡了最后一滴血。劉家井、牛旺莊我們是永遠不能忘記的啊!”
父輩犧牲了,我們年少的心靈再也沉默不了,救國復仇的烈火在胸中燃起。我們毅然走上了抗日前線,當了“小八路”,繼承父輩遺志,勇敢殺敵救國。
馬立修:“我從未見過父親,他只留下了讓我們回味一生的故事”
馬耀南的兒子馬立修,曾任村大隊長、支書,鄉(鎮)政府人大副主任、政協副主任等,1993年退休。
“國要破、家要亡的時候,父親和叔叔們為了國家尊嚴,為了不當亡國奴,為了歷史責任,拉起隊伍鬧革命,將家中全部資產都捐獻給了革命事業。為組織部隊抗戰,他們吃樹皮、住破廟,毫無怨言。”2005年,退休后的馬立修回到故居所在的北旺村,當起了義務講解員。他把這些刻在骨血之中的故事,一遍又一遍講給前來參觀的人聽。
“我4歲時,父親就犧牲了,對他的生前記憶很模糊了。父親一生投身革命,我從未見過他,他也沒有來得及在家中留下一點痕跡,只留下了讓我們回味一生的故事。”馬立修說,兒時的記憶大多被日軍侵略陰霾下的顛沛流離所占據,直到后來,從母親和村民的口中,他才得知父親的名字叫馬耀南,他是一位偉大的革命戰士。這個素未謀面的父親,成為馬立修一生的牽掛。
1958年,山東省民政廳工作人員帶著介紹信找到了馬立修,請求協助尋找“一馬三司令”的歷史故事。就這樣,帶著童年的零星記憶,馬立修走遍了父親曾踏足的每個角落,沈陽、南京、上海……馬立修說,他終于重新“認識”了自己的父親。
據馬立修回憶:
抗日戰爭時期,長山縣三區北旺莊成為日寇掃蕩的重點村莊,我家是日寇掃蕩的重點對象。日寇三番五次來家里掃蕩,家里人決定分頭隱蔽到親戚家居住。我的母親,由于在妯娌中是老大,要負責照顧婆婆、老婆婆,加上我和我的姐姐馬醒華,躲藏到了我的祖奶奶在桓臺縣郝家園村的娘家妹妹家。我的二嬸石光,領著孩子馬立言、馬立明、馬桂華回鐵路南邊的高塘村娘家。我的三嬸朱明,領著孩子馬立功、馬麗華、馬榮華躲藏到桓臺她的親戚家。
1942年春節過后,農歷二月初二夜里,涯莊的日偽漢奸段相頂,為了替他叔叔——被我二叔帶人除掉的漢奸段書云報仇,帶領漢奸隊來到北旺莊報仇。他們在南院抓到了馬立明,并認出他是我二叔的次子,就把他拖到屋外,指著他的頭說:“你這個小馬曉云,今天就槍斃了你!”他們又到處搜查,并把三嬸朱明吊在屋梁上毆打,讓她說出其他人的下落,她始終不屈。機智的馬立明趁機跑到奶奶屋里,被奶奶藏到了炕與墻的夾縫里,上面又就勢堆了一些雜物。漢奸隊們最后找不到馬立明了,就把抓到的馬立功押往了涯莊。
段相頂把年紀不到15歲的馬立功關押在地牢里。從農歷二月二到五月五端午節,一關就是三個多月。地牢里又潮又冷,終日不見陽光,年幼的馬立功受凍挨餓,受盡了折磨。
1942年6月,當段相頂得知二叔從延安學習回來的消息后,下令趕快把關在地牢里的馬立功放了出來。當天夜里,押送人員對馬立功說:“今晚就送你回老家。”馬立功還誤以為要槍斃他。當夜,漢奸把蒙著頭的馬立功帶到馬家宅院南邊的鐵路橋邊,放其回家。
馬立功走到自家門前拍門,家里人從門縫里看到了一個蓬頭垢面的人,頭發已長到肩膀,不敢開門。當他說出自己的名字時,家人才趕緊開門,接入家里。此時,馬立功已由原來身體健康的少年,變得全身是病,體質虛弱。
二叔從延安學習回來后,得知這些情況,向清河地區特委作了匯報,組織派人把馬家稍大些的孩子馬立功、馬醒華、馬麗華、馬立言、馬立明接到了墾利縣八大組,他們參加了革命,成了“小八路”。
馬立功因被漢奸關押在涯莊地牢時,患下的病太重,于1947年醫治無效去世,年僅20歲。后被追認為革命烈士。
“父親犧牲時才37歲,同一年犧牲的三叔馬天民29歲。五年后,二叔馬曉云也壯烈犧牲。在我的印象里,二叔是一個特別愛舞刀弄槍的爽快人,記得有一年見到他穿著一身皮大襖,特別興奮地告訴所有人,我們就要勝利了。”馬立修表示,他的父親和兩位叔叔以及無數革命先輩們拋頭顱、灑熱血,為新中國的解放事業奉獻青春,自己雖不像父輩一樣偉大,但時刻牢記作為英烈子女,要始終堅守正義,不能給革命先輩們抹黑。
“我們這一代大都繼承了父輩們的遺志,干了革命工作,我的六個孩子中有五個都當過兵。我這一輩子,親身經歷了國家從戰爭走向和平,現在國家變強了,生活水平也提高了,父親和所有烈士們的血沒有白流。我有兩大愿望:一是希望有生之年,給更多的人講述父親的故事;二是希望我們的國家越來越好……”馬立修希望借助革命教育平臺讓后人明白:“先輩們帶我們從殖民地的危險屈辱中走出來,個人利益和國家利益是一致的,只有國家富強才有每個人的幸福生活。我們要永遠聽黨的話,一心跟黨走。”
馬麗華:“伯父把槍綁到我腰上拍了我一下,我就知道等著我的任務將是保衛祖國,打擊日寇”
馬曉云的女兒馬麗華曾在黑鐵山參軍,據她回憶:
那個年代,因為我兩個伯父和父親都參了軍,我們家在家鄉根本待不下去,整天被鬼子追著跑,我們全家全都改名換姓逃出了家鄉,10歲以上的全部出來當了兵,10歲以下的也隱藏在了老鄉家里。受家庭的影響,我從小扛起槍打鬼子的想法特別強烈。
出來當兵的時候我才14歲,當時正好碰到精兵簡政,我和弟弟就到一所實驗小學去讀書。說是學校,其實是給部隊培養人才的地方,吃、住和部隊一樣,都是軍事化管理。當時伯父把槍綁到我腰上拍了我一下,我就知道等著我的任務將是保衛祖國,打擊日寇。
后來因為戰爭需要,我們不得不從學校出來,到了耀南劇團。
1947年,我隨部隊去了東北。雖然是女兵,身體也不是很強壯,但我跟其他女兵一樣,徒步跟隨部隊一直北上。當時的日子真是苦啊,可那時候也管不了那么多,零下30多攝氏度的東北荒無人煙,我一直跟著部隊一步不落,有時候,腿走得不聽使喚了。
當時,讓人感到著急的是,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兒,就知道往前走。就靠這兩條腿,我從山東走到了哈爾濱,后來,又從哈爾濱走到了海南島。
馬麗華的丈夫王京建曾給楊國夫當過10年警衛員,參加過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戰爭,先后被授予“利津城戰斗模范”,三級解放勛章、獨立自由勛章等。王京建回憶馬耀南:
我參軍幾天后,第一次見到馬司令,他看上去很年輕,中上等身材,戴著眼鏡,穿著一件灰色舊長衫,文質彬彬,一副學者模樣,挺精神。他在北屋門口站了幾分鐘,就開始在屋檐下踱步,然后回到屋里取出一張報紙,坐在院子里的長凳上。他先是看報,后來就嘰里咕嚕地念,念的內容我一句也沒聽懂,想來那是一份外國報紙。后來聽他的勤務兵講,那是一份英文報,是周村福音醫院的,他常派人去借,幾天取一次。
我在5軍司令部的兩個多月里,只要馬司令不出發,每天早晨就能聽到他在朗誦英語。晚上,他經常在煤油燈下寫文章或記筆記,夜很深了才去休息。他在司令部的時間很少,經常外出,十天半月回來一次,一兩天后又出發了。
5軍司令部在衛生院南屋的地上鋪一張席子,老百姓送來的饅頭、卷子、煎餅、鍋餅、窩頭分類放在上面。馬司令和其他干部戰士吃同樣的伙食,看到我們領來的干糧就問:“是不是和大家都一樣?”我們說:“都一樣,都是分配的。”其實供給處照顧馬司令,給我們多分了一點兒好干糧,但他不吃好的,專揀孬的吃。
當時部隊正處在初創階段,馬司令十分重視部隊的軍事訓練。楊副司令剛來時,他經常請楊副司令講紅軍的作戰情況和戰斗經驗,講紅軍學校如何培養干部。五軍改編成三支隊后,馬司令和楊副司令商量如何在部隊中開展軍事訓練。楊副司令對馬司令說:“我們這沒有什么教材,怎么訓練部隊?”
馬司令知道楊副司令是從抗日軍政大學畢業的干部學員,就說:“楊副司令,你講實際經驗和抗大教學內容,我記下整理出來,這不就是很好的教材嗎?”
楊副司令認為這個辦法很好,三支隊比較系統的軍事訓練就是這樣開展起來的。楊副司令后來回憶:“我們辦教導營沒有材料,就是我講,耀南記,搞了兩個本子,比如《連隊須知》,開始就靠這個。”
從認識馬司令到他犧牲,我和他相處時間并不多,但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他知識豐富,口才很好,講話很有鼓動性。他善于學習和思考,遇事沉著冷靜;嚴于律己,辦事大公無私;待人誠懇,平易近人。他生活十分儉樸,不講究吃穿,沒有不良嗜好,不喝酒,不抽煙,也不玩牌打麻將。
(責編/劉靜怡 責校/陳小婷 來源/《懷念父親馬耀南》,馬醒華/文,《黨員干部之友》2015年第7期;《馬耀南之子馬立修:只有國家富強才有每個人的幸福生活》,李振平、劉清春、張猛猛等/文,《濱州日報》2015年7月9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