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和猛虎奔跑在人間（組詩）

豹子和猛虎奔跑在人間

真是個大氣的名字

雪落在荒原上也變大了

殘缺的土墻似乎在訴說著什么

樹木瘦身，樹丫上的鳥窩

張開臂膀。面對龐大的地域

我又能做些什么？

鐵軌繞著山體而建

我在車窗里看見綠色的車廂

火車蜿蜒成我們理想的形狀

鹽堿和積雪不分你我

正像此刻的我與張掖

我張開自己，無所藏掖

火車緩緩而過

我們繞著鋸齒的山脈

游走在它的腹部

從不覺得荒涼

身披灰白的群山

豹子與猛虎奔跑在人間

空村

風從昨夜吹回故鄉

帶著我日夜的思念和問候

卻搜尋不見一個人

房屋和村口的酸棗樹

和往常一樣，并無二致

鎮子里，縣城，城市里歸來的人

手提火紙、蠟燭、祭品

他們已經離開了村莊

趁著過年和地下的親人

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我走在上山的小路上

山中霧色纏繞

無法看清它真實的面貌

牛哞，羊咩，雞叫，狗吠

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春節，清明，端午，中秋……

每一個節日都是一面招魂的旗

遠方的人回到空寂的村莊

只有鳥鳴日夜歌唱

下山的路又瘦了一圈

只容得下一只腳

荒置多年的耕地里

殘留著零星的莊稼和稗草為伍

哦，它們是在替我們守著

這唯一的

空村

墻壁書

回到老屋，撫摸斑駁的土墻

你看見，母親握著你的手

在石板上教會了你寫自己的

姓名。后來是數字、拼音、古詩

你看見母親從灶屋里拿出木炭

在土墻上寫“正”字

那些字扭曲成一團

母親每背回一背簍洋芋

便在墻上添一筆

后來是苞谷、黃豆

再后來是魔芋……

墻壁上落滿了各種“正”字

整整齊齊地碼在那里

就像從地里收回來的莊稼一樣

另一面墻

母親用來記事

“三月初五，李家幫工一天

六月十三，瓦屋場王老二背0

七月二十八，陳張謝砍III”

一些特殊的符號被發明出來

只有她自己能看得懂

一面墻就是一本生活的賬本

我問母親為什么沒記幫別人的忙

她說，只要我們不欠人家的就行

留著他們自己記去

村上通電話以后

墻上又長出一串串數字

你看見那串最粗的數字在跳動

那是屬于你的電話號碼

走近，哦，描摹了很多遍

你回過頭來

母親說：

我把我這一世的命

都寫在了這里

（選自《當代·詩歌》2024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