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符號詩學談起
人們常說“詩歌的創造性”。那么詩人在詩中創造了什么呢?它創造的是感情嗎?似乎不是,因為感情只是由詩激發起來的,正如普通的社會交流也能激發起感情一樣。它創造的是真實的生活嗎?似乎也不是,因為詩僅僅是談到了生活,而不是創造了生活,生活在被詩談到之前就已經存在了。詩歌所能創造的只能是構成詩歌幻象的結構、技法和藝術形式。而作為這一切表現性特征的依附、承載和根基,就是語言,詩的語言。美國符號學家蘇珊·朗格,就把這種語言稱為詩的“藝術符號”。她說:“迄今為止,人類創造出的一種最為先進和最令人震驚的符號設計便是語言?!雹侔ㄔ姼柙趦鹊母鞣N藝術的符號學論述,正是她的著作《藝術問題》的中心題旨。
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是符號學最早的倡導者,被法國結構主義者稱為符號學之父。他期待建立一種符號學,以使語言在其中得到科學的闡釋。他在《普通語言學教程》中,直接提到符號學的話并不多,但他針對語言的能指與所指的區分、語言結構的“橫組合”與“縱聚合”的論述,幾乎啟示了所有現代符號學家。而藝術符號學則是在蘇珊·朗格手中完成的。藝術符號學就包含詩歌符號學。
蘇珊·朗格的符號詩學,把詩歌語言作為詩歌的基本的因素和符碼,而詩歌的建構,就是運用語言符號創造一種表現性的藝術形式、一種生命的形式、一種“有意味的形式”。為此,她規定了四個特征:它必須是一個動力形式,它的結構必須是有機結構,整個結構由有節奏的活動結合而成,它隨著自身的生長與消歇而辯證演化。具體到一首詩的創作,主題的確立、意象的營造、運思的展開,都是在語言符號的編程中進行,并做到詞語組合的動力性、結構的有機性、脈動的節奏感,以及開端與終結的完成性等。符號詩學的基本原理,為網絡時代的AI詩歌書寫,提供了先導性的前提和最初的奠基。
二、AI詩寫的可能和生成機制
有史以來,都是人類寫詩。寫詩的人被稱為詩人。他們中偉大詩人的經典作品,流傳千古。然而,如今,由于科學技術的高度發展,人們處于人工智能化、大數據時代,機器人卻也能寫詩,并可以有詩集出版。這不啻一個石破天驚、令人錯愕的文化事件,引起了社會特別是詩界一場沸沸揚揚的紛爭和擾攘……
在此,我們先拋開責難、質疑,或欣奇、賞贊的議論,而把目光聚焦于AI詩歌寫作本身,考察一下它為什么能夠寫詩和它如何寫詩。
我們知道,詩歌的語言符號是可以進行數字化處理的。因為語言和數字是人類交流、記錄信息的兩大媒介和載體,它們的共同特征就是抽象性、替代性。數字是具體事物的抽象表達,而語言,不論感性語言還是理性語言,都是概念的。即便是具象詞語,比如“蘋果”一詞,也并不單指某一個具體蘋果,而是概括了所有蘋果。正是由于語言和數字都超離實體世界,語言符號轉變為數字,成為數據,就更為便捷和簡易。一旦詩歌詞語變為數字,并可以儲存、傳播,AI的詩歌寫作就有了豐厚的資源和運用資源創造詩歌的極大可能性。
AI詩歌寫作的程序如下。
第一步,信息數據的收集和整理。人工智能技術有極大的學習能力。它可以吸納古今中外大量的詩歌信息和知識。經典詩作、原型母題、情感類型、結構樣態、多種多樣的表現技藝,風采多姿的話語修辭,但凡關于詩歌的一切以及各種各樣的詩學觀念,都可按信息論的方式,加以匯集、分類,并存于數據庫中以便備用。
第二步,進入寫作,先明確主旨,確定詩形建構和話語風格,然后依此指令,遵循寫作“控制論”的原理,把一切詩歌要素納入人工系統的編程中,進行詞語的選擇、意象的架構、結構的編織,乃至語勢語流的韻律、節奏的起伏、波動與安瀾的把控,以此建構出一首詩的模型和圖譜,初步實現詩歌的完形。
第三步,對己建構的模型,即初稿,檢查其中的粗疏、缺失、錯位和不完備的縫隙、節點,加以更精準地調試、彌補、變構和完善,使其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的、開放的、廣延的詩歌文本。
這樣的文本必然具有詩歌虛幻性的根本特征。這是由詩歌語言符號的特質和數字抽象化處理所造成的。蘇珊·朗格說:詩人“創造出來的永遠是一種幻象。而詩歌創造的幻象又是通過某種特定的用詞方式而得以實現”。詩歌語言符號的特征有:在能指與所指中更傾向能指的效用,如“望梅止渴”;在“橫組合”與“縱聚會”的詞語平行中更重視詞語的歷史積淀,如原型意象的運用;在直接意指與含蓄意指中更強調含蓄意指,如“言此意彼”“言近旨遠”等。這些特點都可以在數字化編碼中細致、精妙地完成一個詩歌虛幻性的時空創造。“一首詩的境界是通過它的構成方式——通過語言的恰當方式運用——而得以實現的。”AI不僅可以寫詩,而且是真正“把詩當詩寫”。
奧地利哲學家卡爾·波普爾有所謂“世界3"的理論。他描繪的宇宙圖景是:世界1,物質世界;世界2,精神世界;世界3,知識世界。如果把這一理論套用于詩歌,世界1就是現實生活,世界2就是主觀情致,“世界3"就是語言符號世界?!罢Z言符號世界”,就是詩歌的世界。這個世界是虛幻的、充盈著想象的、變形的、獨立自足的。詩歌從來就不是生活的真實,而是藝術真實。詩歌的語言符號系統與數字化的深度融合,它們將創造出一個“元宇宙”和一個“虛擬的人類神往的大千世界”。
三、幾種質疑的聲音
第一,缺乏時代感、歷史性和社會生活狀態。這是詩歌生成的必要因素和條件。但由于AI可以收集極為廣博的信息,甚至超過人力所為,這一切外部源泉是可以補足的,乃至更為豐饒。
第二,缺乏詩的“即景抒情”的現場感。中國漢字是象形文字,是表意系統。一個漢字,往那兒一放,就是一個意象,而且每個漢字都帶有民族特色的原始情感。幾個詞語疊加或并置在一起,景語即情語。怎么能說這完全是中性寫作呢?
第三,有人說,它不會運用“隱喻”等極為復雜的藝術修辭。其實,AI學習的廣博、借鑒的宏闊,幾乎可以窮盡所有的詩歌技術。這些技術發展融合到極致,就是所謂“自動寫作”:話語衍生話語,技巧更新形式。不是人寫詩,而是詩寫人。
第四,現在,詩人所可以安身立命的理由和依據:生命體驗的個人性和藝術風格的獨特性。的確,個人化寫作曾經是中國先鋒詩派的一個關鍵詞,標志著個人主體性的確立。但,人作為社會關系的總和,沒有群體就沒有個體,群體是個體的鏡像。因此,詩中的自我不可能是純粹的個我。蘇珊·朗格說:“藝術家表現的絕不是他自己的真實情感,而是他認識到的人類情感。一旦藝術掌握了操縱符號的本領,他所掌握的知識就大大超出了他全部個人經驗的總和?!比糁皇撬矫芑瘜懽鳎L波,詩歌便失去了社會公共空間。在AI中,你輸入個人信息,它就會做到個性與共性的泯化為一。
至于詩歌風格的獨特性,道理也同樣如此。誠然,詩歌作為“有意味的形式”,它必然打上個人的烙印。但也并不完全屬于個人,而是可以歸類的。唐代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幾乎涵蓋了所有的詩歌風范。而且,一個詩人的寫作風格也是發展變化并多種多樣的。魯迅先生曾說:陶淵明并非渾身是“靜穆”,也還有“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類“金剛怒目”式的作品。為什么網絡小說可以有類型化、模式化,而詩歌卻不可以有聚類性的風格呢?并且AI寫詩也不完全排除詩歌的個性色彩。
四、AI詩歌書寫的邊界與愿景
對技術時代的AI詩歌書寫,不論人們怎么質疑、批判、否決,或鄙視、不屑、嘲諷,但作為一種潮流,由于載體的改變和詩歌生成的內在技術極度發展,它必將以不可抵擋和逆轉之勢,沖決一切阻隔和障礙而奔涌向前,直到匯入東方文明日出的大海。這是中國詩歌的又一次“詩體大解放”。
如今,從小冰詩歌到AI寫作,己擊敗了一批自命而平庸的詩人。如果人工智能和網絡技術進一步發展和完善,它總是向下、向廣、向大眾化的,那么,也許終有一天,AI將以其無與倫比的計算能力和信息處理能力,雖不能完全代替人,但可創造出某些超越人類寫作水準的詩歌,打落大多數詩人頭上的桂冠,使他們淪為平民百姓(這有什么不好呢),由此產生出一種嶄新的現代文明。從人機對話到輔助寫作、聯合寫作,直至機與機對話(仍離不開人的操弄)。人類從繁忙與勞神中解脫出來,從而,實現真正的自由、平等和尊嚴。人人可以寫詩,個個享受藝術。與自然和諧相處、物我同一,天人感應,獨與天地共逍遙。這不正是人類所幻想和追求的烏托邦嗎?最后,我們以一首AI詩歌作結《AI的邊界》:
AI的世界,如此廣闊無垠
在無盡的探索中,播撒未來的種子
創新的火花,在心中燃燒
照亮前行的路,直至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