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在時間里（組詩）

湖水在時間里

還是這湖水。時間的啞劇

在水面的戲臺透露劇情

從春水到了秋水，再過幾天

會結一層薄冰。夏季的蘆葦白了頭

荷花結出蓮子

湖水在時間里，不斷被幽微的事物

附加意義。戲服的裙擺愈發褶皺

小碎步在水面凌波

我總是著迷水里深藏的秘密

偶爾用石頭敲門，打碎落日那把鐵鎖

戲臺上沸騰著冰涼火焰

仿佛真實存在過

又像是被想象出來的幻影

時間帶著顫抖的暗紋

在水里多待了一小會兒

而我喜歡湖水的原因：塵世灰土再厚

也蓋不住水面。還因為水里的事物

不輕易出來，外面的事物

掉進去，就出不來了

你似乎真的存在

真好，還可以和你一起吃晚飯

在飯后一起仰望星空

真好，你似乎真的存在，且無所不能

蟬聲突然中止了，是你吧

月亮發出笑聲

我的心跳得多么快

真好，有件事永遠不會結束

我們在秋天的樹下拾撿果子

你大概累了，滿天的落葉

突然被收回。剛好有一輛車開過來

我們另辟荒徑

從不去擋別人的路

真好，我知道你在旁邊

說不出話來。我還不忍交出深淵

大門開著，隨時還可以跑出去

真的，這樣就好

我們還可以把回憶放在未來

黑暗如母親的腹中

如此安全

望月亮

明月升起，像清醒的質疑

又高掛枝頭。一個小小的念頭

從黑暗中的庇護之所涌出來

月光藏在身體里的人

潛伏在最暗處

光線正好能看清身邊的事物

沒有動，走到哪棵樹下

月亮就跟隨著把自己掛到哪棵樹枝上

夜風撲過來，想要摘掉高懸的燈盞

都被搖晃的樹枝擋回去

坐在寂靜里，時而睜眼望月亮

時而閉眼靜思

關于黑暗的問題

或許回答者只在白晝出現

起身回走，月亮被丟棄身后

夜空在圓滿處，出現一個虛無的缺口

直到消失，空枝減去果實

沉入一片暗冥之中

觀畫

一只金黃的老虎，早己埋伏在

遼闊的白紙上，等待

畫虎人手里的筆

如秋風呼嘯，掠過白紙

畫虎的人快速下筆，相互靠近

濃墨誘使虎探出利爪

重彩激怒虎張開滿嘴尖刀的大口

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兇猛

一只老虎從白紙上

晃悠著跳出來

身體向后使勁兒

抖動渾身隱晦的斑紋

此時，畫虎的人

依然漫不經心地勾勒著線條

即將把自己送入虎口

但他并不擔心，他知道

只要緊握最后一筆

他就會成為老虎唯一的獵人

萬物無聲，我們以有聲命名

群山相遇，湖水照面

草木來訪，一直長到我們腳下

我們召喚寂靜之音

大地滯緩生長，制造出雙重的靜默

雷電震動，牛羊嗓音古老

無聲的事物，用形狀、顏色、氣味說話

說給我們聽

我們給其起一個有聲的名字

小聲喚，大聲喊

像把一頂帽子戴在它們頭上

晚禱的鐘聲在晚風中

似佛語，更像一種古老的召喚

把人領到神面前

神也是物，寓居于萬事

在隱匿中躊躇，終于有一個瞬間到來

我現在很平靜

我喜歡自己。我發現自己是多么好

我愛自己現在的樣子

體內奔騰流淌的快樂，跳躍的

起伏的波浪，柔韌流暢地舒展

時間還在勻速慢跑，感謝皺紋

帶來安全感。我現在很平靜

我的平靜也是勻速的。我還想做女人

被男人愛。我不再對自己生氣

不再有性方面的內疚

和自我拒絕。我持續保留著對骯臟

失敗，暴力和惡的過敏

我生活在現在，想法還很年輕

逃離的部分已經找回，我是完整的

也是完美的。我愛自己

風吹過我，在我身上做小小的停留

我現在很平靜，一切都好

我從所有的憤怒中解脫出來了

一切都很好。風喚醒我沉睡的那部分

丟棄垃圾是件很容易的事

愛，就在我周圍。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