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組詩）

深夜

給孩子買了一把熒光棒，關燈之后

這些七色光芒陪孩子睡著了

現在，這些光慢慢變弱，一點點開始

混同于黑夜

嗯，這些黯淡下去的赤橙黃綠青藍紫

正逐漸耗盡它們的一生

此刻，遠在云南故鄉的爹娘

也應該睡熟了，我記得幼年時期的窗戶明亮

我一哭，娘就穿著粉色的衣裳來抱我

我記得爹背我上學，穿的灰白色中山裝

現在，這些色彩在孩子的呼吸中

慢慢變弱，他們都己耗盡一生

我的心突然酸澀而清澈，似乎有

無數的微光在匯聚和流淌，替我重塑七色光

嗯，我知道明天我還會有一把新的熒光棒

遞給孩子，在父母遙遠而寬慰的

睡眠中，維持這中年的亮度

眼鏡度數加深之后

遠方就真的更加遙遠了

草木難以辨別，微小之物

有的在發散中擴大，有的正在消失

我內心一次次反復勾勒

一些事物

讓它們對得上遠方的遠，圓滿內心

虛妄的邏輯

或許，再過些年月

視力會更差，我只能以明暗來辨別事物

我會說：

這是一個稍微發光的日子，遠方比昨天

更亮了

我會說：

今年的紫花地丁比去年，更光亮了些

嗯，或許只剩下微弱的光感

或許這余生

我都只是一個寂靜下來

努力讓萬物發光的人

即景

火車的鳴笛還在窗口沒有融化

你暫停并安靜地窺望這短暫的景象：

它輕微裂痕，長滿絨毛

薄冰一般綿延到房門，另一頭搖搖晃晃地

抵達視野的黑暗

你知道你暫停，它便隱忍

在呼喊未及回應之時，含著經年的淚水

但終將跌得粉碎，跌成沙塵

你知道你開啟，它便破碎

紛紛揚揚地給頭腦中晃蕩的山水故人

下一層霜白

它終將一無所獲。火車的語言抵達了

黑夜的深處

連綿的破碎聲，連綿的寒意

正連綿不絕地灌入耳朵

落日江上

庸常的一切已經展現

落日在雨中

被想象帶來這個世界的時候

它被雨水洗得很冷很紅，富有彈性

在怒江邊狠狠撞向山崖

與白鷺一起拼命反彈

逃離了某種絕望的深邃

這多好

語言在人世的火爐里焚燒，尚未成為灰燼

風聲鶴唳

有悲歌的夜晚，所有柔軟的語言都是

小小的空白

都只是在等著哺育小小的星星

臨江帖

徒然之一瞥，山川開闊，江水側身而來

仿佛一個突然而至的謎，尚未解開但又足夠

澄澈飽滿，裝下山之筋骨和天空之肉身

北風吹來靈魂的戰栗感和新生感，一道江水

如一個未命名之嬰兒，一件新事物

擺在眼前：

這凝練的幻想的結合體，這號啕大哭與

大歡喜的靜默之物哀，物哀之凝聚體

這橫擊而來的重大謎語，不可丟棄與釋懷的

高寒之情懷

你讓江水側身而去，波紋顫動如蝶翅

江風在視野里卷時間之禿筆而書：

不足為奇，不足為道，但煙水寒波

人事多隱匿如謎

（選自《中國校園文學·青年號》2024年

2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