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做生意的人真不知道,連本帶利追回380萬元欠款,等于救了我一命。這10年真是煎熬啊,沒有檢察機關的幫助,這錢估計是回不來了。”直到現在,金土地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兵對那場持續了10年的債務糾紛仍然心有余悸。
王兵和李明多年前就在同一個商務區工作,常有業務往來,于是熟識起來。
2014年8月初,擔任久添置業公司法定代表人的李明找到王兵,稱其公司需要資金,想向王兵借款,并約定按月付息。李明是以公司名義借款的,王兵認為,久添置業公司長期從事開發房地產的業務,而且李明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這筆錢不愁還不上。于是,王兵便借了170萬元給李明,李明也向王兵出具了蓋有久添置業公司公章的借條。
借款后,李明一直按約定支付利息,直至2019年春節后,李明告知王兵:“我不再擔任久添置業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了,已經無法決定繼續歸還你的借款本息了。這筆錢是久添置業公司在使用,今后你只能向公司主張還款了。”
聽到這話,王兵頓時覺得吃了個啞巴虧,一下子慌了神。“萬一新任法定代表人不承認這筆借款可怎么辦?”
2019年9月,王兵將久添置業公司起訴到法院,法院判決久添置業公司歸還王兵借款本金170萬元,并按照月利率2%支付利息至款項付清之日止。
2020年7月13日,一直被拖欠債款的王兵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法院對久添置業公司建設項目的部分房產予以查封。2021年4月,拍賣該房產共得款532萬余元。向法院申請執行后,王兵本以為終于能夠收回債款了,萬萬沒想到,這時候,突然冒出來另一家公司,讓他的期待瞬間化為烏有。
2021年4月21日,安建建筑公司以承包久添置業公司的商品房工程為由,向久添置業公司出具了《工程款對賬函》,雙方一致認可久添置業公司尚欠安建建筑公司2300余萬元工程款。安建建筑公司以其對久添置業公司建設項目享有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為由,到執行法院申請參與房產拍賣錢款的分配。
安建建筑公司對久添置業公司的工程款債務享有優先受償權,而王兵只是普通債權人,依照法律規定,優先受償權可以排除普通債權。根據安建建筑公司出具的材料,久添置業公司可供分配的532萬余元,應全部分配給安建,王兵則一分錢都拿不到。
安建建筑公司的優先受償權是怎么來的呢?2017年11月,安建建筑公司就向重慶市第五中級法院起訴了久添置業公司,請求久添置業公司立即支付其工程款2300余萬元及利息,并主張對涉案的建設項目折價或拍賣、變賣后的款項享有優先受償權。
法院審理后認為,安建建筑公司請求久添置業公司支付其工程款,并主張對其完成工程的變賣、拍賣所得的價款有優先受償權的主張符合法律的規定。2018年2月,法院判決支持了安建建筑公司的訴訟請求。
得知這一切,王兵真是急火攻心:“馬上到手的還款就蒸發了?”
他不相信竟然有這么湊巧的事發生。“時間也太過湊巧了吧。”王兵懷疑這就是傳說中的虛假訴訟,“這兩家公司肯定是串通好了,久添置業公司就是不想還我的債錢!不然,為何安建建筑公司明明早就勝訴,卻一直沒申請執行,偏偏等到我們通過法院拍賣完了久添置業公司的房產,安建建筑公司就跑出來參與執行分配?他們就是想用優先受償權把我們這些債權人擋在外面!”
2021年7月,越想越窩火的王兵決定到當地檢察機關申請監督。王兵和其代理人向檢察官提交了相關材料,并與檢察官進行了當面溝通。
其實,向檢察院申訴前,王兵認為,安建建筑公司的債權超過申請執行時效,就法院的執行行為向法院提起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法院審查后認為安建建筑公司的債權并未超過申請執行時效,駁回了王兵的訴訟請求。
為了保證債權能得以償還,王兵還向公安機關報案,希望公安機關查明這兩家公司是否存在串通虛假訴訟的真相。
受理案件后,檢察官立即對案件材料進行審查。初步審查后,檢察官發現重慶市第五中級法院判決支持安建建筑公司要求支付工程款和享有優先受償權的訴訟請求并無不當。
2021年11月15日,重慶市檢察院第五分院啟動監督程序,同步向重慶市檢察院匯報案情,依托一體化辦案模式,三級檢察院展開了調查。
民警詢問了安建建筑公司法定代表人,久添置業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和現任法定代表人、施工班組等30余人,做了翔實的筆錄。審查這些材料時,檢察官發現了一些可疑之處。
“關鍵問題在于安建建筑公司是否實際參與了施工。”檢察官說。
為了弄清真相,檢察官前往安建建筑公司進行了調查。安建建筑公司前后不一的表述讓辦案人員加深了疑問。民警調查時,安建建筑公司承認沒有實際參與施工的事實,但在檢察官調查取證時,他們又說參與了部分施工。
檢察官再次到安建建筑公司詢問法定代表人,調查核實其是否參與了施工,最終證實安建建筑公司當時僅僅出借了建筑施工企業資質給久添置業公司,未實際參與建筑項目施工。該項目的參與人員除項目經理一人是安建建筑公司安排其掛名之外,其他人員全是久添置業公司的人員,所有工作環節均由久添置業公司的工作人員完成,安建建筑公司未參與。
“查閱安建建筑公司的賬目,我們發現,久添置業公司與安建建筑公司之間除支付的掛靠費及一筆走賬外,再無其他資金往來。”檢察官說,雙方并未建立真實的建設工程施工合同關系,因此,安建建筑公司不能據此請求久添置業公司支付工程款。
2012年的市場環境,建筑企業相互掛靠(出借資質)比較流行,出借資質者不用承擔經營風險,還可以收取大約工程款6%的掛靠費,久添置業公司投資人與安建建筑公司法定代表人比較熟悉,因此久添置業公司就借用了安建建筑公司的資質進行掛靠。到了2017年,久添置業公司的投資人發現法定代表人李明以公司名義在外借了大筆錢款。為了將項目資金掌握在自己手里,久添置業公司找熟人與安建建筑公司串通,由安建建筑公司起訴久添置業公司,工程款主張優先受償權。用優先受償權對抗債權,以此想賴掉債權,以保障久添置業公司投資人的利益。同時,久添置業公司也將法定代表人李明換掉。
“據此,我們認為,這兩家公司可能存在虛構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提起訴訟,以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對抗其他債權人、串通提起虛假訴訟的情形。”檢察官說。
2022年2月11日,重慶市檢察院第五分院決定依法提請重慶市檢察院抗訴,同時將虛假訴訟線索移送至重慶市渝中區公安分局立案調查,另行處理。
重慶市檢察院審查后,于2022年3月23日向重慶市高級法院提出抗訴。重慶市高級法院審理后裁定,由重慶市第五中級法院就安建建筑公司與久添置業公司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一案再審。
2023年8月,重慶市第五中級法院審理后作出再審判決,撤銷原一審判決,駁回安建建筑公司的訴訟請求。安建建筑公司不服,向重慶市高級法院提起上訴。
重慶市高級法院認為,雙方并未形成建立建設工程施工合同關系合意,難以認定雙方已經建立真實的建設工程施工合同關系。根據權利義務一致原則,安建建筑公司請求支付工程款欠缺事實依據。2024年1月10日,重慶市高級法院作出二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1月29日,王兵再次向法院申請執行,并獲得執行法院支持。
王兵最終拿到執行款本息合計380余萬元后,檢察機關及時跟進,電話回訪王兵,了解到其企業之前因為籌集不到充足的資金,經營狀況困難,現在拿回了欠款,對客戶終于有了交代,雙方重建了信任,合作也順暢了很多。經過檢察機關的護航,王兵對企業的發展充滿了希望,更是由衷感謝檢察機關的幫助。(文中涉案公司、人員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