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是《春秋左氏傳》的簡稱,又有《左氏春秋》《左氏傳》等別稱。正如西晉賀循所說:“左氏之傳,史之極也,文采若云月,高深若山海。”它既是中國第一部形式完備的編年體史書,又是一部敘事生動、文辭富艷的文學佳作,其中更是蘊含了無數先賢的智慧,具有史學、哲學、文學等多方面價值,歷來備受重視,是我們深入研習中國傳統文化不可不讀的經典之作。
《左傳》作者與成書之謎
《左傳》相傳為春秋末年魯國太史左丘明所著。《史記·十
二諸侯年表》稱:“(孔子)故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興于魯而次《春秋》……魯君子左丘明懼弟子人人異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這是說孔子西至周室觀覽史書,從魯史出發編成《春秋》,左丘明因以作《左傳》。《漢書·藝文志》的說法與之略異:“仲尼思存前圣之業……以魯周公之國,禮文備物,史官有法,故與左丘明觀其史記……(仲尼)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論本事而作傳,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這是說孔子與左丘明一同去觀覽魯史,孔子口授《春秋》而左丘明為之作傳。《藝文志》同篇著錄有“《左氏傳》三十卷”,班固自注云:“左丘明,魯太史。”(現在通行的《左傳》版本一般是《春秋左傳正義》,舊題左丘明撰,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共六十卷)
盡管《史記》《漢書》的記載略有差異,但都認為《左傳》的作者是左丘明,并且他寫這部書的原因是為了傳達孔子作《春秋》的本意,以免弟子們各持己見、人人異端。由此看來,《左傳》成書年代應當與《春秋》十分接近。
《左傳》為左丘明所著,唐前均無異說,直至唐代經學家趙匡始疑《左傳》作者并非左丘明,此后不少學者對這一問題各抒己見,或謂吳起所作,或謂子夏所作,或謂西漢劉歆偽作,等等,不一而足。但這些觀點大多證據不足,難以令人信服。然而,這又帶來了另一個問題:既然《左傳》作者身份存疑,那它又是在什么時候成書?
其實,正如許多先秦典籍一樣,《左傳》也有一個漫長的成書過程。宋代葉夢得《春秋考》稱:“今考其書,雜見秦孝公以后事甚多,以予觀之,殆戰國周、秦間人無疑也。”清初顧炎武《日知錄》也說:“左氏之書,成之者非一人,錄之者非一世。”而此書既然以“左氏”為名,當與“左氏”存在某種特殊的聯系,且司馬遷、班固去古未遠、作史嚴謹,掌握史料之豐富遠勝今日,他們的觀點具有一定的合理性。
因此,我們如今通常折中地認為,《左傳》很可能是由左丘明草創,再經他的傳人不斷增刪潤色,最終在戰國中期左右定稿成書。
至于左丘明,古書對他記載不多,只知道他大約與孔子同時或略早于孔子(前人或以為是孔門弟子,不可信),孔子曾說:“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很受孔子的欽佩。相傳左丘明雙目失明,后人稱其為“盲左”,司馬遷引之為榜樣。
《左傳》性質之謎
通過《史記》《漢書》的記載,不難發現《左傳》正是為了解釋《春秋》而作,那它究竟是一部解經之作,亦或是一部相對獨立的史書?要回答這一問題,我們先要從《春秋》講起。
《春秋》又稱《春秋經》,相傳是孔子所作,為儒家五經之一。它是一部以記載魯國國史為主,兼及周王室與其他諸侯國歷史的史書。記事上起魯隱公元年(前722),下迄魯哀公十四年(前481),合計二百四十二年,是中國現存最早的編年體史書。
《春秋》的優點是記事謹嚴,缺點是文句簡略,不述事情原委,且分條記事,前后亦不相聯屬。記事最長者不過四十七個字,最短者僅為一個字—“螟”,故王安石譏之為“斷爛朝報”。再加上它“睿旨幽隱,經文婉約”,常寓褒貶于一字之間,倘若沒有注解輔助閱讀,常人幾乎不可能讀懂,或者會“腦補”出許多其他讀法,進而解讀出不同意思—即左丘明擔心的,弟子“各安其意、失其真”。
讀不懂、讀不通,又談何傳承?為“轉受經旨,以授于后”,于是出現了一批從不同角度注解《春秋》的著作,人們把這些著作統稱為“傳”。據《漢書·藝文志》,西漢時《春秋》共有五家傳,分別是左氏、公羊、穀梁、鄒氏和夾氏傳。其中鄒氏傳“無師”,夾氏傳“未有書”,均已失傳;唯獨左氏、公羊、穀梁三家傳傳業漸盛、支葉藩滋、影響最大,人們又把這三家傳合稱為“《春秋》三傳”,成為注解《春秋》最重要的三部著作。
在三家傳中,《公羊傳》《穀梁傳》都經歷了漫長的口頭流傳過程,最終成書于漢代,以當時通行的隸書寫成,為今文經;在記事起訖上,與《春秋》保持一致;在內容上均以闡發《春秋》微言大義為主,對史實增補不多,屬于以義解經。如,《春秋·隱公元年》載:“夏,五月,鄭伯克段于鄢。”《公羊傳》解釋道:“克之者何?殺之也。”《穀梁傳》與之類似,言:“克者何?能也。何能也?能殺也。”均將解釋重點放在經義的說解之上。
《左傳》的情況與之大異其趣。它是秦火之前的遺書,用古文寫成,為古文經,故又稱“《春秋》古文”。編年起于魯隱公元年(前722),迄于魯哀公二十七年(前468),共255年〔在最末又附魯悼公四年(前463)的歷史,已涉韓、趙、魏三家滅知伯事〕,比《春秋》多十三年。在內容上以《春秋》為綱,詳細記載了春秋時魯、晉、齊、楚、秦、鄭、宋、周、衛等諸侯國以及周王室乃至一些小國的史事,極大擴展了《春秋》的國家區域,并以“君子曰”“君子以為”等話語為標志,站在儒家的立場評論歷史、總結教訓。同時,《左傳》以史實解釋《春秋》經義,屬于以史解經。
還是以“鄭伯克段于鄢”為例。《左傳》講述了鄭莊公與同母胞弟共叔段為爭奪君位而發生的斗爭。莊公多次縱容母親與弟弟,故意滿足他們無理的索求,讓他們的胃口越來越大,促使他們從有謀反之心變為行謀反之實。等到他們真正起兵之時,莊公立刻反擊,最終在鄢地擊敗共叔段,共叔段只好出奔共地。
據此,《左傳》解釋經文道:“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稱鄭伯,譏失教也;謂之鄭志。不言出奔,難之也。”意思是共叔段不敬愛兄長,行奪權之舉,故不稱他是莊公的弟弟;兄弟二人如同兩國之君交戰,故用“克”字;稱莊公為“鄭伯”,是譏刺他有失兄長教導之責;稱“鄭志”,是說莊公處心積慮以養成共叔段之惡;共叔段兵敗之后逃往共地,經文不寫“出奔”,是因為“出奔”是有罪之辭,如果說共叔段出奔,那便是專責共叔段,但莊公也有罪,故史官難以下筆。
通過《左傳》的記載,我們不僅了解到“鄭伯克段于鄢”的來龍去脈,而且更能體會到《春秋》記事的微言大義,正如東漢桓譚《新論》所說:“《左氏傳》于《經》,猶衣之表里,相待而成,《經》而無《傳》,使圣人閉門思之,十年不能知也。”
戰爭結束后,莊公怨恨母親姜氏偏愛弟弟并助其奪位,將她放逐至城穎,發誓“不及黃泉,無相見也”,不久又后悔了。邊境長官潁考叔聽說了,以獻物為由見到莊公。莊公賞賜他飯食,潁考叔卻把肉放在一邊不吃,說要留給母親嘗嘗。莊公見狀深受感動,于是將對母親的悔意和目前的難處和盤托出。潁考叔建議莊公不妨“闕地及泉,隧而相見”,這樣就不算破了當初的誓言。莊公聽從了。最終莊公與姜氏在地道之中相見,母子和好如初。《左傳》最后以“君子曰”發表議論,贊揚潁考叔既有純孝之行,又能將他的孝行擴而充之、推及他人。
由此可見,《左傳》并非單純解釋《春秋》,而是將記言記事與解經說經熔為一體,正如《文心雕龍·史傳》所說,《左傳》是“圣文之羽翮,記籍之冠冕”,既是一部優秀的解經之作,又是一部杰出的史學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