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朗士(Anatole France)說得好:“人生而為偉大的人物,實為大不幸事;他們生前備受苦痛,及其死后,又硬被別人作弄,變成與其自身毫不相關的方式。”我們中國的圣人—孔子,他就是這樣不幸的偉人之一;生前倒霉了一輩子,死后更倒霉,給這類人那類人當作這樣那樣的傀儡。
孔子的晦氣,自世人硬派他做圣人起。孔子自己的理想成就是要做“君子”,他知道世上必無完人其物,生而知之的圣人決不會在世上出現。君子是有情感有理智的常人;人格逐漸陶冶,可以達到珠圓玉潤的地步,做一個言行一致的常人。孔子生前所以到處碰壁,就因為他要保持人格的完整,要言行一致的緣故。他死了以后,種種樣式的修正派都出來了;孟子就是一個假托孔子來傳食于諸侯的大政客。他特地把孔子的地位,捧得很好,替孔子造了許多謠言:說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說孔子圣之時者也,說孔子集大成。從此以后,大家都效法孟子,凡是自己有什么主張,就不妨托之于孔子,叫孔子去當災。
西漢初年,董仲舒、公孫弘那幾位滑頭政客,他們知道君王相信陰陽五行災禍之說,就叫孔子穿起八卦衣來,說孔子作《春秋》,全是為漢制法,其中有許多微言大義。這套鬼話,清朝末年,康有為還用過一次。隋唐以后,孔子變成了章句的腐儒,好像孔子就是三家村的老學究。到了宋代,孔子又變成明心見性,天天在蒲團打坐過日子的野和尚了。時代一轉變,孔子就有一番不同的打扮;真的孔子的人格,被這些打扮著的外套所遮蔽,簡直看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