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琴

未唐，本名唐加毅。大三在讀，2003年出生于江西，從小對文學藝術有濃厚的興趣，在大學情緒最低落的一段時光開始寫作。此前未發表過任何作品。

他畢業以后暫時還找不到工作，所以依舊待在家里，幫母親看店。他家的雜貨店開在公園旁邊，每天晚上那里的籃球場都會一直開燈到十二點，所以他也要一直守到凌晨，等最后一批打籃球的人。那個時候整個公園的燈都滅了，只有雜貨店開著，全身都是汗的人們像飛蛾一樣趕過來，買水喝。

等到那些人買完水都散了，他也就要收拾好東西關門了。他從公園出來，走在凌晨沒有燈的街上。沒有什么車子，他繞過小巷子，聽到幾個人在路邊接電話。他們講話很大聲，尤其在大部分人都睡著的晚上，他們的聲音格外地抓耳。他們講的是土話，他聽不太懂，而且越走越遠。有貓從巷子中間穿過去，他只看到一個黑影。貓在叫，聲音像嬰兒一樣。他小時候住的那個小區晚上經常能聽見貓叫，他常常睡不著，便猜那幾只在樓底怪叫的貓是在干什么。打架的時候，貓的聲音更像動物，當有貓被抓了或者被咬了，貓的聲音會變得更像嬰兒，就像是在哭一樣。貓喜歡亂竄，所以他不喜歡貓，主要他不喜歡吵。

他到家了，母親已經睡了，所以他靜悄悄地洗漱好，關上了自己臥室的門。在他剛開始守店的時候，母親還會守到凌晨等他回家，不過他已不是小孩了，而母親也不是年輕人了，所以最后她還是先睡了。被子蓋到了臉上，他聞到一股陽光的味道，今天出了太陽，被子應該是拿出去曬了。他像小時候一樣，還是常常睡不著。他把頭鉆進被子里，睜開眼睛，他看見黑色的畫面，里面閃著像電視白屏時一樣的雪花點。

他不記得昨天晚上是怎么睡著的，不過還算順利，中途沒有醒過來，一直睡到太陽照到他的胸前才醒。今天不用開店，清明節，要回鄉下燒紙。父親把他的被子掀開，“起來了，自己折被子，已經買了早點，快來吃，吃完要走了。”

他在九點之前吃完了早點。出發了，父親開車，母親坐在副駕，他坐在后面。外面起了霧，南方的天氣就是這么多變，不過清明時都會統一變成陰天。鄉下的路很窄，兩邊種著一種非常直且長得高的樹，周圍都是水田。他從小就經常往返于這條小路，最早的時候，他覺得這是一段漫長沒有盡頭的時光，因為他暈車，所以他很抗拒回鄉下去。然后慢慢地，這條路變短了，回老家的時間固定在了三十分鐘，他甚至漸漸變得懷念家鄉。

爺爺已經把黃紙拿到了祖墳，父親于是一直把車開到了山里，停在那座小土山前。掃完墓，爺爺去車上坐，他騎爺爺的電動車。他沒有直接回去。有座山在田里就能望見，叫“鵝腦”，也許是因為長得像一只鵝的腦袋。他往山上騎，過了一會兒，前面沒有了路，眼前出現一扇鐵柵門，門沒有鎖。他一直很膽小，所以沒有進去，不過這激發了他心里的好奇，他暗想著以后有機會要再來。

過了清明節，他的一個從外地回來的同學請他吃飯，他們像以前一樣，在公園附近的餐廳碰頭。同學比上一次見面時更胖了，而他自己據同學說是沒有什么變化，同學一眼就認出了他。“好久不見，你是不是剪頭了。”同學還是發現了他身上的一個變化。他的確在前幾天剪了頭，為了找一個合適的理發店，他走遍了一整條巷子，最后還是剪得不滿意。

“顯得你比以前更瘦。”同學點了菜，和他坐在靠窗的那桌。

不過其實更重了，他糾正道，問同學打算在家里待幾天。

“明天就走，不過過一陣子又會回來一趟。”同學幫他用茶燙了杯子和碗，“我昨天也在老家，沒看到你。”

他那個時候應該還在山里，于是他告訴同學那座山，那扇鐵柵門。

“我也沒去過。”

同學問他現在找到工作了沒有，他搖搖頭。

同學說：“慢慢來吧，有工作壓力也很大，還是以前上學好。”

他沒有回話，想起了同學上學時經常在課堂上睡覺，而他即使再困也從來沒有在課堂上睡過覺。

吃完飯后，他們一起從這個公園散步到了另一個公園，那個公園旁是以前的電影院。他還記得小學時學校組織來這里看過電影，他第一次看電影也就是在這里。現在電影院是免費的了，里面經常放一些宣傳性的影片，大都是一些老人來看。他們溜了進去，里面放的不是宣傳片，是一部外國電影，但也是很老的那種。他和同學坐在影院中間，椅子是新的。

“前一段時間應該重修過。”同學抬頭看了眼天花板，“我還記得以前上面有麻雀，會飛來飛去，然后有的人會拿塑料袋來抓，我也抓過一只。”

他知道這個事，那只鳥后來死了，是他和同學一起埋的，埋在小區花園的竹林里。

看完片子，他在影院外和同學告別，回到雜貨店和母親換班。

過了幾天，他在雜貨店整理柜臺時，父親打電話過來，說爺爺在買菜的時候摔倒了，現在被送到了醫院。他關了店，去了醫院。爺爺最后醒了過來，住了一段時間的院后，身體一天天地好起來。這天只有他在醫院照顧爺爺，爺爺躺在床上，讓他把靠背搖起來。他看到爺爺的頭發亂亂的，應該好久沒有洗了，爺爺的衣服也好像好久沒換了。

等父親來醫院換班，他又回到了雜貨店。那群打完籃球的人過來了，今天他們結束得很早，因為晚上有籃球比賽，場地被清了。他們一邊抱著球，一邊在冰柜里翻找。他們的身上全是汗水，頭發和臉好像被清水澆洗過，尤其是頭發，浸在汗水里烏黑油亮。如果把時間倒回四五年，里面應該有很大一部分人是他的同學吧，不過他不會打籃球。剛剛他收到了同學的消息，同學打算回一趟鄉下，他也打算回鄉下幫爺爺多帶幾件衣服來醫院，所以兩人一起回去。

同學開車，他坐副駕，后座堆著一些紙箱和袋子。回到鄉下他們各自拿了東西之后在街上碰頭。時間還早，他突然有了一個非常強烈的念頭，想到那道鐵柵門那里看看。他讓同學往遠處的那座山開車，進了山，車子開到那個沒有鎖的鐵柵門前停下來。他和同學跳下車，走了進去。一條泥巴路，路上的雜草長得很兇，只留下兩道車轍，里面撒了很多碎石頭。他們繼續往里面走，后來沒有了車轍，雜草沒有外面那么高，應該是有人來過。再往里走就是下坡路了，他們進到一片竹林里。這個季節不知道有沒有蛇，他有一點擔心，不過來都來了，他想走到盡頭。

竹林靜靜的，沉默得像一片雕塑。竹子長得不密，一眼就能看到盡頭。地上有些亂七八糟的垃圾，破塑料袋和尼龍袋子堆在一旁，還有一些零食的包裝袋，可能春節的時候有人來這玩過。他還看到一些破瓷片，于是撿起來仔細瞧了瞧。小時候他常妄想撿到什么古董寶貝，但除了一枚乾隆通寶之外，他什么寶貝也沒撿到過。瓷片上只有幾條藍色的線，看不出是什么花紋。他還看到地上有塊石頭，上面有字，不過沒有上下文，也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大概是以前的祠堂留下的。

他們走到了盡頭，巖壁擋住了路。巖壁上面一層一層地長滿了青苔和藤蔓。起初他想嘗試攀巖，但大約爬了半米就再也上不去了。同學爬上去了，扯斷了幾根藤蔓。同學描述，上面是一片平地，長滿了青苔，濕濕的，很滑，可以看到竹林一直蔓延到了山的深處，很安靜，什么聲音也聽不到。這描述和他曾經去過的其他山沒有什么不同g8MeE/b3PcMQxD0ApjQcjA==，甚至還更普通，這讓他有點失望。他們在竹林里閑逛了一會兒，漸漸地，他聽見了地上的蟲鳴，那聲音在落滿枯葉的土壤里窸窣。同學說其實他剛才還看見竹林西邊有一團薄霧，霧中好像有個影子，不知道是什么。他們于是一起往西邊走，但是很快被一塊更大的石頭擋住了去路。那石頭上全是白色的苔蘚化石，就像齒輪一樣。他仿佛能聽見石頭里有齒輪在旋轉，轉動著一座古老的鐘的指針，滴滴答答的。就這樣了，他們一起離開，回到城里。

那天晚上起初他沒有開店，而是到籃球場看比賽。兩隊人打得很激烈，他們在奔跑，在跳。等到籃球賽快結束，他才趕回去把店門打開。很多人過來買水喝，里面有之前經常來這里打籃球的年輕人，不過這回他們只是觀眾，身上沒有汗水。打籃球賽的是些中年人，他們在門口抽煙，把球丟在路沿邊上，用土話討論剛才誰的球打得好，誰又丟了幾分。那幾個年輕人本來想等籃球賽結束以后繼續打球，但是籃球賽一結束燈就關了，所以他們也都散了，只剩下他的雜貨店還在公園亮著。

有涼風吹過，公園里一個人都沒有，但是現在回去有點早，于是他坐在柜臺后面清點了一下賬單。他不知道自己還得度過多少個這樣的夜晚，他投出去的簡歷沒有人回復，而自己似乎慢慢習慣了這里。他看著眼前平靜的公園，其實心里望向了公園之外更廣大的世界，而那個人海茫茫的世界也似乎在看著他。他靠在柜臺上，有那么一刻，于迷蒙間夢到汽車碾過他的身體，他能聽見自己的骨頭在咯咯響。夢中他又走進了竹林，竹林里起了很大的霧，他看不清眼前的路。他只能聽見一陣琴聲好像在遠處，然后蟲鳴的聲音蓋過了琴聲，之后是更多雜亂的聲音。最后母親叫醒了他：“既然沒有人，那就打烊回去吧。”

好好睡了一覺，第二天他沒有去看店，也沒有出門。他坐在臥室的墻角，陽光從側面照進來，照進他的衣領，讓他感覺脖子暖暖的，有點癢。他把頭頂在墻上，看著白色的天花板，那里空蕩蕩的，結了一片蜘蛛網。于是他拿了掃把，把那里掃了一遍，然后他又看了眼地板上的灰塵，打算清理一下臥室。他先用掃帚把地板表面的臟東西掃掉，然后再去廁所拿了拖把，拖把抹過地板，將上面的小黑垢清掉。清掃完房間，他再次蜷縮進那個墻角，蹲在墻角里發呆。

他幻想那塊巨大石頭里的齒輪在轉，緊接著打開了一個很小的縫隙，他從石頭縫里走進去，進入了真正的竹林秘境。薄霧吸走他的魂魄，讓他全身發麻，兩腳發軟，但他依舊前行著。他路過了粉色的石牌坊，破碎的瓦片在他腳底下發出古怪的聲音，他繼續往前。竹林里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看到，但他聽見了琴聲。當他從白日夢中醒來，那琴聲沒有停止，一直在他耳邊縈繞。

爺爺出院后不久，他自己一個人又到過那片竹林，那里還是什么都沒有。當然也沒有琴聲。不過，那個時候他已經找到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