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源來,1971年生,江西鄱陽人。做過記者、公司高管、創業者?,F居廣東佛山。
三年前,我在廣州被確診為鼻咽癌,隨即開始了漫長的治療。
1
我第四次化療辦理入院時,阿琴就約好似的也出現在護士站前,后面跟著她的女兒小雅。我們相視而笑。
阿琴跟護士說:“還是我們倆住一起!幫我們安排在一起!”
我們是上一次住在同一個病房、床挨著床的病友。這次是重逢。
阿琴是廣州一所高校的老師,得了和我一樣的病。在眾多沉悶孤寂的病友中,我們比較談得來。
可是,當天晚上我醒來去洗手間的時候,忽然發現阿琴好像在抽泣。她側躺在床上,捧著手機看,手機光的映照下,她的臉上有已經凝固了的悲戚表情。她雖然在控制著自己,但身體還是在輕輕地聳動。
“怎么了?”
“沒什么。和女兒說了一會兒話?!?/p>
“她怎么了?”
“沒事。家里的保險絲燒了,她不敢睡覺?!?/p>
“就她一個人在家嗎?”
“嗯?!?/p>
“她爸爸呢?”
“死了?!彼D過身,放下手機,低下頭去,好像是要睡覺了。
我知道說錯話了,連忙道歉:“不好意思,我就是隨口問問,讓你傷心了。放心吧,小雅沒事的。保險絲明天再找人換!沒事的?!?/p>
她幽幽地回應:“沒事,不怪你?!?/p>
2
第二天,我們都斜躺在床上,護士幫我們打完針離開,她側頭問我:“昨晚你沒生氣吧?”
我說:“沒有啊。是我不好,不了解情況,亂說話?!?/p>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和她爸離婚很多年了?!?/p>
?。坎皇侨ナ懒税?!我還真以為是去世了,心疼了一晚上那個聰明懂事的小雅。
可是,既然離婚很多年了,怎么還有這么大的怨氣呢?
“哦,那小雅也還沒有談對象嗎?”我想岔開話題。
阿琴深深地嘆了口氣:“沒有呢。我就是為這事愁啊!愁得睡不著覺。”
“哦,沒事的,現在的孩子成家都晚,尤其在大城市。小雅又漂亮,又優秀,性格又好,學歷又高,工作又好,那不是人見人愛……”
“你說得那么好!為什么她還是找不到男朋友?連個追求的都沒有,相親還不肯去。她說她看不上別人,我看別人也看不上她,現在就是自己跟自己耗著……”
我笑笑,“她多大了?你這么著急啊?”
“過了年就三十了!”
“哎!現在是越優秀越難嫁!不過沒事的,她還年輕!慢慢來,你急也沒用,把心放寬?!?/p>
“還年輕啊?我30歲時她都快上小學了!”
我笑了,“哈,那你肯定是早婚早育!現在年代不一樣了。她的緣分沒到,你急也沒用!放下心吧!”
“哎,我現在這個樣子,她還不成家,以后可怎么辦呢?”她頹然地閉上了眼睛。
3
下午的時候,阿琴又主動說起這個話題:“既然優秀的女孩子難嫁,是不是就不該把女孩子培養得太優秀?”
我一愣,連忙說:“不不,不能這么想。優秀是好事,去社會上競爭力強,以后子女教育也更好。你看現在找工作都是女孩子更受歡迎。”
“我家小雅很乖的,從小成績就不錯,學習有點天分,也努力?!币郧奥犓f過,小雅是中國政法大學的碩士,四年前就考進了省司法廳的一個直屬單位。
“廣州的公務員多難考啊,多少人打破頭搶。一個女孩子嘛,我很滿足了!”
“確實太優秀了!”
“優秀有啥用?到現在還不是嫁不出去!如果條件一般,她可能找個條件一般的就嫁了。”
我笑了,“找個一般的,你樂意嗎?”
“哎喲,她能找個討飯的都行!女孩子到這么大,就不值錢了!”
我笑得止不住,“哪個討飯的敢進你們家的門?遲早得被你母女倆修理成流浪狗!”
她也笑了,馬上又黯然神傷,“所以說,女孩子不要太優秀。現在好了,晾在這了,高不成低不就?!?/p>
“現在優質剩女是普遍現象,據說一線城市就超過三百萬。所以這不是一個人的問題,是全社會的問題?!?/p>
“那你說該怎么辦呢?”
“最主要的是女孩子要把結婚當成考大學考公務員一樣的目標來努力才有可能,這困難一點也不比前兩個小?!?/p>
“哦,這么難!她都說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自己過?!?/p>
“如果這樣想,那就很難了?!?/p>
“現在的年輕人對結婚不冷不熱的……她主要也受我和她爸的影響。”
“哦,哦?!蔽也桓医釉?,怕一不小心又打翻了什么。
4
下午小雅來看她媽媽,和她媽媽輕聲密語了半天,也和我寒暄了幾句。
小雅一走,阿琴轉頭就跟我說:“孩子很乖,什么道理都懂,但是對婚姻很失望?!?/p>
我不問,等她自己說。
阿琴說她跟前夫在小雅高中時就已經離婚了,在小雅考上大學以后才公開。原因當然很復雜,爆發點是國家放開二胎政策,前夫和前夫一家人都希望他們再生一個孩子。前夫家是三代單傳,想要一個男孩子。當然生出來不是男孩子也沒關系,兩個總比一個好?,F在有政策,希望一定試一試。她堅決不同意,因為當時是事業上升期,不敢耽誤,再說都這么老了,生出來不好怎么辦?還有,沒力氣再養一個了。
她憤憤地說:“就是一堆農民唄!一定要生兒子才是傳宗接代!”
她說其實小雅很早就有感覺了,正式離婚后再也沒有理過她爸爸。小雅說在男的眼里女的就是個生育工具。
“她爸爸現在呢?”我本來的意思是想知道他過得怎么樣。
阿琴幽幽地說:“娶了個鄉下的,生了一個兒子。”
我不敢再問,就想著幫她解釋一下:“生孩子這事,女的有決定權,男的沒有,最好是事先商量。你這個是因為政策的變化,兩個人的看法不同……”
阿琴明顯愣了一下,怔怔地看著我,“你是說女的就應該幫男的生孩子?無條件的嗎?”
我有點慌,“沒有沒有,我是說男的,我也是男的,站在男方的立場看,男的想要孩子他就必須求女的,如果求不到,自然也會對婚姻很失望?!?/p>
阿琴沉默了好久,默默地流下眼淚來。
我徹底慌了,趕緊安慰她:“不好意思,我又說錯話了。你別難過,算我沒說算我沒說,別難過?!?/p>
5
過了很久,阿琴自己緩過來了,而且心情突然就變得輕松起來。
她主動靠近我,跟我說:“其實你見過小雅她爸?!?/p>
我有點緩不過來,問:“什么時候?”
“上一次住院時,不是有一對夫妻帶著孩子來看我嗎?說是我表妹的那一家子,那男的就是小雅她爸,女的是他后娶的老婆?!?/p>
我想起來了。那女的年輕,顯得樸實,對阿琴姐啊姐的叫得特別親熱;男的有點老態,但看上去屬于知識階層,沒什么話,眼睛緊盯著身邊那個六七歲的男孩;男孩東奔西跑跳進跳出,什么東西都想看一看、摸一摸,對什么都好奇。
“其實吧,他們對我和小雅都挺好的,只是我們很難接受他們,小雅更是?!?/p>
“哦,是這樣。依我看你們兩家人的關系處理得還挺好。”
阿琴微微一笑,“還不錯吧,有大事也會互相分分憂。特別是對那個孩子,剛開始我很抵觸,討厭見到他,后來慢慢地卻覺得很親切,很喜歡。我甚至還想如果是我生的那該多好。”
“是啊,我感覺,女性更需要孩子?!?/p>
“嗯,是。這半年我算想明白了,就算男的不需要傳宗接代,女的也需要生孩子。別人的孩子再好,總不如自己生的。我們學校有兩對丁克,其中一對老來離婚了,都快五十歲了,男的又娶了一個,生了孩子,女的一個人過得很絕望。另外一對,雖然整天還是出雙入對的,但是越來越老了,我看著都覺得凄惶?!?/p>
我頓時覺得膽壯了,“孩子是男女的共同需要,是人類的共同需要,也是所有物種的共同需要。這是最大的道理。以前我們太窮了,養不起孩子,現在可以了,就應該努力多養幾個。”
“哎,我之前也是沒想明白,拼命地工作,最后又落了個啥?落了一身病,什么都沒有了,變成現在這個樣子?!?/p>
“就是啊,人都是這樣,很多道理,不走到最后一步都不會明白。等你明白了,卻沒有再用它的機會了?!?/p>
“嗯嗯,我得說服小雅,一定要把自己嫁出去。女人不嫁人,不生孩子,就不是女人了,連人都不是?!?/p>
6
小雅再次來病房的時候,看我的眼神有些變化,感覺是有了光,有了暖。有幾次想跟我多說幾句,又感覺有距離,忍回去了。
我感覺這孩子的心結打開了,就拼命地夸獎她。
阿琴又跟我說:“現在相親真的很難。小雅說去相親的都是女的,男的都看不到?!?/p>
“能不能降低條件呢?比方說學歷低一點,收入少一點,年齡小一點,住得遠一點。”
“你這四個一點!”阿琴笑起來,“我馬上跟小雅說?!?/p>
“你發現沒有,現在婚姻這個事,男孩的主動選擇權已經沒有了,實際上都是女孩在挑男孩。很多男孩又接受不了女孩的高姿態,寧肯去找條件差的,也不愿接受條件比自己好的。”
阿琴愣了一下,“是嗎?不會吧?”
“你想想啊,現在大城市的女孩子多吃香??!細致,認真,謹慎,聽話,任勞任怨,對待遇要求不高,還漂亮,有魅力,出去辦事阻力小,哪個領導不喜歡用年輕的女孩?”
“也是。我們學校的優秀畢業生和優秀學生干部都是女生,八九成以上是?!?/p>
“至于男孩子,他的那些特性找工作還有什么優勢?勇敢,大膽,敢冒險,敢挑戰,有野心,追求高回報,可現在是和平時代,在大城市按部就班的工作中,誰還需要這些呢?”
“也是,現在的男孩都女性化了?!?/p>
“就是說現在的女孩各方面都超過了男孩,卻還在想著要找一個比自己更優秀的男孩,去哪里找?”
“不過,女的生孩子以后就不行了,競爭力直線下降!”
“所以需要男的來接力??!生孩子需要男女合作,養孩子更加需要?!?/p>
“嗯嗯?!卑⑶兕l頻點頭。
“其實現在年輕人的現狀就是,女孩子的綜合實力已經上來了,但是在兩性關系中的心態還沒有變過來。她還是慕強的,她還是被動的。戀愛和結婚這事到現在應該是女孩去主導,去追求,去決定。只是她們都還沒有想明白,更沒有轉變過來。”
“就是就是!你說得真好!”
“你想想看,結婚以后,現在哪一個家庭不是女的做主?只是在結婚前,女孩不明白,明白了也抹不開?!?/p>
“真是這樣?!?/p>
“你告訴小雅,結婚是人生重大的課題,不然怎么能叫終身大事?一點也不會比求學和找工作容易,那是更大的考場,一定要拼盡全力拿下這一關,對自己的人生和幸福負責。”
“嗯,是的是的。一定要!”
7
前不久,我收到阿琴的微信:“哥,方便通話嗎?”
我馬上撥了回去。
阿琴在視頻中顯得很年輕,容光煥發的樣子。我恭喜她身體恢復得不錯,她的開心都快溢出來了,說:“我告訴你,小雅要結婚了!”
我說:“恭喜恭喜!喜上加喜!孩子的終身大事解決了!你該放下心了!”
她的話滔滔不絕:小雅的對象是清遠下面一個區法院的,和她同歲,人挺踏實,家庭在當地也很不錯。通話中,小雅還插進來,熱情地和我打招呼。
她說:“真的要謝謝你!我們兩家人,包括她爸爸一家,都非常感謝你!”
我笑了,內心很滿足。我說:“那是因為小雅優秀!我們都是給她打氣的!”
“小雅五一結婚,我們請了幾個至親好友一起吃個飯,你能不能來?”
我說:“感謝感謝!我在江西老家呢,就不去了?!?/p>
阿琴急了,“哥,來吧來吧!一定要來!我看你氣色不錯!現在交通也方便!我去接你!”
我說真的不去了,我的身體還不太方便。
阿琴有點黯然,“哥,來吧!我想和你說說話。”
我笑著再次拒絕了她,眼里卻閃出了淚花。
不記得她從什么時候開始叫我哥的,其實我看過她的病歷,她比我大一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