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雜覽九篇

2024-09-03 00:00:00宋智明
臺港文學選刊 2024年4期

第1篇

海明威:在美好的寫作中度過青春

“假如你有幸年輕時在巴黎生活過,那么你此后一生中不論去到哪里她都與你同在,因為巴黎是一個不固定的圣節。”海明威在1950年致友人的信中深情地寫道。海明威有理由對巴黎這座世界著名的藝術之都念念不忘,因為他年輕的時候在這里度過了生命中最為寶貴的5年,他在這里開始艱苦的寫作生涯,與第一任妻子在貧窮的日子里相濡以沫,得到許多知名作家和詩人的幫助,并最終寫出《大雙心河》、《太陽照常升起》等一批優秀的小說,開始在文壇嶄露頭角,為今后持續不斷地寫出好作品奠定了堅實的精神基礎。“巴黎永遠是值得你去的,不管你帶給了她什么,你總會得到回報。”緣于此,海明威在晚年身心遭受嚴重摧殘的情況下,毅然于1957年執筆記下這段“我們還十分貧窮但也十分幸福的”早年時代在巴黎的生活,也算是對巴黎這座城市的回報吧。由于這段時光十分美好,海明威寫得非常耐心細致,簡直稱得上精雕細刻,花了三年時間才寫出這本將近13萬字的小書—《不固定的圣節》(又譯《流動的盛宴》,海明威著,湯永寬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年12月版),這本可稱得上準小說的回憶錄蘊含著許多意味深長的哲理和妙趣橫生的軼事,既可以當作有志于寫作的青年的“寫作指南”,也可以當作小資們從中品味獨特的戀愛、交友和工作之道的“人生指南”。

和藹可親的名人們

讀著這些雋永如詩的文字,你會有一種清涼的山溪流過心田的感覺,埃茲拉·龐德、托·斯·艾略特、喬伊斯以及司各特·菲茲杰拉德這些名重一時的詩人作家們一一來到你的眼前,他們沒有所謂的名人的那種高不可攀、故作神秘和裝腔作勢的架子,而是親切得一如你的密友,你可以欣賞到他們極為生動的一面,這是海明威的功勞,他的生花妙筆寫出了這些名人們“人”的一面,正因為他們具有這么多可愛的人性的光輝,他們才能在藝術上取得如此高的造詣。

埃茲拉·龐德的熱心腸是圈內聞名的:“他愿意幫助任何人,不論是否信任他們,只要他們處境困難。”后來以《荒原》一詩聞名于世的托·斯·艾略特當時在倫敦一家銀行工作,沒有足夠的時間而“只能在不適當的時候發揮一個詩人的作用”,龐德很為他著急,他建議大家都來多少捐一點錢,把艾略特從那家銀行中解脫出來,使艾略特有了錢,可以專心寫詩,充分發揮他的才華;而寫出《了不起的蓋茨比》這樣連心高氣傲的海明威都由衷佩服的作品的司各特·菲茲杰拉德,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現卻只能用“手忙腳亂”來形容。他缺乏應對復雜變化的能力,又不知自我約束嗜酒如命,更倒霉的是攤上一位美麗但愛慕虛榮最后精神錯亂的妻子,成為不幸的短命作家。他把精神錯亂的妻子的話當真,認為自己不能博得女人歡心是因為“尺寸”問題,并請海明威幫他驗證一下。可能正因為他的這種天真精神,讓他的作品變得敏銳而深刻。

相濡以沫的妻子

更加神奇的是,你可以讀到海明威本人與第一任妻子那種患難見真情的經歷。海明威一生結了四次婚,難免給人“好色之徒”的印象,后面三位妻子都是在他成名之后找的,她們多多少少有些“坐享其成”的味道,這一點,聰明過人的海明威心知肚明。也因此,他對第一任妻子的依依不舍沒齒難忘是不難理解的:他在有生之年寫成并經他親自修改的最后這部作品—《不固定的圣節》里,濃墨重彩地寫了這位妻子,寫了她的美貌、她的賢惠、她的堅強、她的智慧、她的安貧樂道,可以說,沒有她的善解人意和默默奉獻,海明威的成名有可能要推后很多年,也有可能永遠成不了名。那時候,海明威一文不名,第一任妻子哈德莉·里查森愛他只能是愛他這個人本身,而不是其身外之物,這樣的愛純粹而真摯。也因此,當年與哈德莉分手時,為答謝他們共同奮斗的生活,他把成名作《太陽照常升起》題贈給哈德莉并表示該書的版稅亦歸于她。

回憶錄的結尾有這么令人百感交集的一段:“等火車終于在一堆堆原木旁駛進車站時我又見到了我的妻子,她站在鐵軌邊,我想我情愿死去也不愿除了她去愛任何別的人。她正在微笑,陽光照在她被白雪和陽光曬黑的臉上,她體態美麗,她的頭發在陽光下顯得紅中透著金黃色,那是整個冬天長成的,長得不成體統,卻很美觀。……”如果你從本書的開頭讀到這里,我相信你會有流淚的沖動,因為,在這次見面之后不久,這對相濡以沫的夫妻就各奔東西了。

極富啟發的寫作觀

對于有志于寫作的青年來說,海明威在這本書里對寫作的種種見解極富啟發作用。

“寫作幾乎能治療一切。”海明威說。普魯斯特有過類似的看法—“寫作有益于身心健康”。寫作能讓人變得高尚,變得富有同情心,變得對生活充滿希望,變得心胸開闊精神愉快,總而言之,寫作能夠讓人生變得美好。只有先樹立這個信念,你才能熱愛寫作,永不放棄。

“在巴黎,不管你是多么窮,你總有時間可以讀書,就像擁有了一個給予你的大寶庫。”海明威說。我們都知道海明威是一個以寫自己經歷聞名的作家,以致我們大家都有錯覺,海明威是因為生活閱歷豐富才得以揮寫自如。而海明威卻承認,自己是一個勤奮的讀者,他讀過屠格涅夫、托爾斯泰、契訶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的大部分作品,從他對這些前輩作家精準的評價上看,他在閱讀上下了很大的功夫。文化是有傳承的,不讀書的作家是不會有多大出息的。

當然,對于一個有志于細水長流不懈寫作的人來說,還有一點無比重要,“必須經常鍛煉鍛煉身體”,壯如蠻牛的海明威微笑著說。路遙等人當年要是讀到這句話就好了。

第2篇

《佩德羅·巴拉莫》:馬爾克斯能夠倒背如流的小說

一、《百年孤獨》的“母親”

在接受記者路易斯·蘇亞雷斯的采訪時,加西亞·馬爾克斯說:“人人都大加指責胡安·魯爾福只寫了一部《佩德羅·巴拉莫》。每當有人問他何時出另一部作品,他總感到惱火。這樣對他是不對的。首先,我認為魯爾福的短篇小說跟他的長篇小說《佩德羅·巴拉莫》一樣重要。我再說一遍,這部小說,如果不是最優秀的、不是最長的、不是最重要的,但的確是用西班牙語寫的小說中最美麗的。我從沒有問過某位作家為什么不再寫了。但是對待胡安·魯爾福,我的態度還要謹慎得多。倘若我寫了《佩德羅·巴拉莫》,我一生就會無憂無慮,永遠不再寫作了。”(見《兩百年的孤獨》,第122頁,加西亞·馬爾克斯著,云南人民出版社1997年7月版)

在與埃馬努埃爾·卡瓦略交談時,加西亞·馬爾克斯再次強調說:“我喜歡我的作品,但是在所有的作品中我最喜歡的、因此我能夠背誦的,卻不是我寫的,而是胡安·魯爾福寫的《佩德羅·巴拉莫》。”(見《兩百年的孤獨》,第255頁,加西亞·馬爾克斯著,云南人民出版社1997年7月版)

1961年7月2日,加西亞·馬爾克斯來到墨西哥工作。這一年,他32歲,已是個“暗暗地出版了五本書(注:其中包括《枯枝敗葉》《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惡時辰》和短篇小說集《格蘭德媽媽的葬禮》等)的真正的作家了”。但他覺得此時的自己鉆進一條死胡同,到處尋找鉆出來的裂縫。他不認為自己已經山窮水盡,而是相反:還有許多作品等待他去寫。只是他肚子里沒有寫這些書的令人信服的、富有詩意的方法。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的朋友阿爾瓦羅·穆蒂斯提著一捆書大步地爬上六層樓,來到他家。他從那捆書中抽出一本又小又薄的書,大笑著對加西亞·馬爾克斯說:“看看這本東西吧,有你學的!”

那本書就是《佩德羅·巴拉莫》。

那天夜里,加西亞·馬爾克斯讀完了第二遍才躺下睡覺,他體驗到十年前閱讀卡夫卡的《變形記》時同樣的激動。多年以后,加西亞·馬爾克斯自豪地說:“我能夠背誦全書(指《佩德羅·巴拉莫》),且能倒背,不出大錯。并且我還能說出每個故事在我讀的那本書的哪一頁上,沒有一個人物的任何特點我不熟悉。”(見《兩百年的孤獨》,第158頁,加西亞·馬爾克斯著,云南人民出版社1997年7月版)

對于胡安·魯爾福作品的深入了解,終于使加西亞·馬爾克斯找到“鉆出來的裂縫”:他找到了為繼續寫他的書而需要尋找的道路了。中國作家余華分析道:“加西亞·馬爾克斯的閱讀成為了另一支筆,不斷復寫著,也不斷續寫著《佩德羅·巴拉莫》。不過,他沒有寫在紙上,而是寫在了自己的思想和情感之河。然后他換了一支筆,以完全獨立的方式寫下了《百年孤獨》,這一次他寫在了紙上。”(見《我能否相信自己》,第82頁至第83頁,余華著,人民日報出版社1998年12月版)

許多年以后,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加西亞·馬爾克斯在回憶胡安·魯爾福時,仍然深情地說:“我又讀了一遍胡安·魯爾福的作品,并且像第一次閱讀時那樣感到無比驚訝。他的作品不過三百頁,但是它幾乎和我們知道的索福克勒斯的作品一樣浩瀚,我相信也會一樣經久不衰。”(見《兩百年的孤獨》,第161頁,加西亞·馬爾克斯著,云南人民出版社1997年7月版)

用胡安·魯爾福的話說,《佩德羅·巴拉莫》講述的是一個村莊的故事:一個死亡的村莊,所有的村民都死了,包括故事的敘述者。在街道和田野上走的全是幽靈,回聲可以不受限制地在時間和空間里流動。用中國翻譯家的話說,《佩德羅·巴拉莫》描寫大莊園主巴拉莫為非作歹、被兒殺死的一生。作品打破時空限制,把不同時間、地點發生在不同人物身上的事件放在一個畫面上來表現,充分運用對話、獨白、回憶、私語、暗示、夢幻等手段,全面充滿魔幻神奇氣氛,被稱為拉美魔幻現實主義流派的奠基石。

1954年5月,胡安·魯爾福買了一個學生用的筆記本,寫了一部長篇小說的第一章。31年后,他回憶道:“小說已經在我的頭腦里構思了許多年,我終于覺得為這本思考了很久的書找到了筆調和氣氛。但是我仍然不知道我創作《佩德羅·巴拉莫》的直覺到底是哪里來的。就仿佛有人對我口授似的。我在街上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便立刻在綠色和藍色的紙頭上記下來。在‘古德里奇’公司廣告部下班后回到家里,我馬上把記下來的東西抄在筆記本上。我用手寫,使用的是綠墨水和謝弗斯牌自來水筆。每次我都留下一個抄了一半的段落,這樣我就可以為明天留下一塊未熄的木炭,或者為明天準備一條可以接下去思考的線索。從1954年4月至8月,在4個月的時間里,我積累了三百頁。我一面用打字機謄抄原稿,一面隨即把謄完的手稿銷毀。后來我又謄抄了三遍,等于把那三百頁壓縮了一半。我取掉了一切枝蔓,省略了作者的全部插話。阿納爾多·奧菲拉催我交稿。我誠惶誠恐,猶豫不決。在‘作家中心’的課堂上,阿雷奧拉、丘馬塞羅、塞德夫和希婁對我說:‘你寫得很好。’米格爾·瓜爾迪亞在我的手稿中只看到一大堆互不相干的場景。里卡多·加里拜一向感情沖動,敲著桌子堅持說我的書稿簡直是一堆垃圾。”(見《世界散文隨筆精品文庫·拉美卷》,第69頁,朱景冬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年9月版)

小說的手稿曾先后取題為《竊竊私語》《月旁的一顆星》。最后,胡安·魯爾福把手稿交給了墨西哥“經濟文化基金會”,定名為《佩德羅·巴拉莫》。1955年3月,這本書出版了,印數為2000冊。批評的聲音壓過表揚的聲音。在《大學雜志》上,阿利·丘馬塞羅本人寫文章評論說,《佩德羅·巴拉莫》缺乏一個所有場景聚集的核心。胡安·魯爾福認為這樣說是不公正的,因為他注重的首先是結構。他對他的親密朋友阿利說:“你是基金會出版部的主任,卻寫文章說這本書不好。”阿利回答說:“你不必擔心,無論如何,書是賣不掉的。”果然不錯:花了4年工夫賣掉了1500冊。剩下的做了處理:誰要,就送給誰。

兩年之后,《佩德羅·巴拉莫》的德文譯本出現了,然后是英文譯本、法文譯本、荷蘭文譯本……30年后,胡安·魯爾福驚訝地發現,《佩德羅·巴拉莫》甚至被譯成了土耳其文、希臘文、中文和烏克蘭文,1993年9月,據《佩德羅·巴拉莫》的中文譯者屠孟超統計,該書被譯成近60種文字。對此,加西亞·馬爾克斯客觀地總結道:“胡安·魯爾福和那些偉大的經典作家的情況相反,是一位受讀者廣泛閱讀的作家,而不是受人們廣為談論的作家。”(見《兩百年的孤獨》,第156頁,加西亞·馬爾克斯著,云南人民出版社1997年7月版)

關于寫作緣起,胡安·魯爾福坦承:“《佩德羅·巴拉莫》來自一個形象,是對一個理想的追尋:她叫蘇莎娜·圣胡安。蘇莎娜·圣胡安從來也不存在:是根據一個小姑娘想象的。我13歲的時候見過她一面,她從來不知此事。在我的一生中我們再也沒有重逢。”(見《世界散文隨筆精品文庫·拉美卷》,第70頁,朱景冬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年9月版)

二、不寫是最好的寫

胡安·魯爾福,1918年5月16日生于墨西哥哈利斯州的圣·卡布列爾市,1986年卒于墨西哥城。作為一個知名的作家,他的一生著述不多,全部作品包括一個短篇小說集《烈火平原》(1953年),收錄了17個短篇,中篇小說《佩德羅·巴拉莫》(1955年),以及1980年出版的《金雞及其他電影腳本》,全部作品譯成中文不過二十幾萬字。全部作品曾由委內瑞拉一出版社結集出版,不過500多頁,是為《胡安·魯爾福作品全集》。

盡管魯爾福的作品寥寥,但他的影響卻超越了時空的界限,無論在美洲大陸還是在世界其他地方,無論是在他的生前還是死后,都享有極高的聲譽,被稱為“魔幻現實主義大師”。魯爾福1970年獲墨西哥國家文學獎,1980年被提名為墨西哥西班牙語語言科學院院士,同年又在墨西哥全國舉行了“紀念胡安·魯爾福”的活動,在墨西哥歷史上這是第一次為一個尚在世的文學家舉行的全國性的紀念活動。如此隆重的紀念活動使世人對這位沉默寡言、始終保持低調的作家刮目相看。(參見《執著地尋找天堂》,第1頁,鄭書九著,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3年12月版)

《佩德羅·巴拉莫》問世后,胡安·魯爾福沒有再發表新作。根據他的好友、烏拉圭著名作家胡安·卡洛斯·奧內蒂解釋說:“確實,他甘于寂寞已經有30年了。他知道自己完成了文學使命。他是個正直的人,尊重自己已經無力創作的事實。這對于有些人來說,是個良好的榜樣,他們白白增加印刷機的負擔,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見《20世紀拉丁美洲小說》,第370頁至第371頁,趙德明著,云南人民出版社2003年3月版)

想一想我們的一些所謂名家被出版商、評論家或虛榮心逼著趕寫新作,作品質量卻每況愈下的情景,真是令人百感交集。對比胡安·魯爾福,我們認識到,不寫,有時是真正的寫。這也是中國的阿城和美國的塞林格最讓我佩服的品質。

第3篇

卡佛的《大教堂》說什么

在今天《南方周末》的D29版讀到趙毅衡的文章《短篇小說正在死亡嗎?》,推薦他所激賞的五個短篇小說,第二個是《大教堂》。趙的理由是:“雷蒙·卡佛是一個‘短篇小說作家’,像契訶夫、歐·亨利、魯迅那樣只寫短篇的大師,以前多的是。在當代是個稀有物種,所以卡佛50歲就早逝。卡佛耐讀的佳篇很多,我最喜歡的是《大教堂》(選自《你在圣·弗蘭西斯科做什么?》,雷蒙德·卡佛著,于曉丹譯,花城出版社1992年版)。小說中,妻子有個從未謀面的‘信友’(類似現在的網友)要遠道來訪,信友是個眼盲的大胡子中年人,飯飽之后,妻子退席。丈夫覺得無話可說,有點尷尬。信友建議他們‘合作’畫一張畫,丈夫持筆,信友口授如何運筆,竟然畫出一座美輪美奐的大教堂。這個故事很溫馨:人與人本來溝通就難,這個男人更是來得莫名其妙,丈夫對他絕對沒有好意,只是看在殘疾人的面上敷衍而已。但是一旦在藝術上會通,一個瞎子和一個畫盲,也能完成奇跡。”

一開始我認為趙教授說得有幾分道理,“一旦在藝術上會通,一個瞎子和一個畫盲,也能完成奇跡”,好像打開理解這一晦澀作品的一條通道,仔細一推敲,我發現趙教授有點誤讀,先不說他的結論,就是他講的故事梗概就有三個事實上的出入(這篇小說我讀過三遍,也是卡佛小說里我最喜歡的一篇):一是“妻子有個從未謀面的‘信友’(類似現在的網友)要遠道來訪”,事實上妻子和那個盲人朋友交往好多年了,妻子曾經給盲人當過一個夏天的秘書,主要職責是念書給盲人聽,妻子和當兵的前夫生活過幾年,難耐軍旅生活的寂寞,一度非常苦悶,常給盲人朋友‘寫信’傾訴。所謂‘寫信’就是把要說的話錄下來,把錄好的磁帶寄給對方。這種特殊的交流方式給他們帶來很多樂趣,也使他們一直維系著很好的友情。不知趙教授的“從未謀面”從何而來?謀面如果指互相看見,至少妻子是可以看見盲朋友的;二是“這個男人更是來得莫名其妙”也是不符合事實的。實際上是盲朋友的妻子剛剛去世,盲朋友非常悲傷,想來“我的妻子”這里尋找一些友情的溫暖;三是“信友建議他們‘合作’畫一張畫,丈夫持筆,信友口授如何運筆,竟然畫出一座美輪美奐的大教堂”這一段也交代不清,好像盲朋友在教丈夫畫畫。事實上是兩人在看和聽電視,電視里正在介紹世界各地的教堂,盲人很好奇,要丈夫把教堂的樣子講給他聽,后來覺得不盡興,又叫丈夫拿來紙筆,丈夫持筆,盲朋友握著丈夫的手,丈夫畫教堂,盲朋友跟著感受,“認識”了教堂,在盲朋友的建議下,丈夫最后也閉上眼睛畫畫,感覺“超然物外”。再來看看趙教授的結論:“一旦在藝術上會通,一個瞎子和一個畫盲,也能完成奇跡。”他強調了“藝術”的力量,我覺得這個結論有點牽強。兩人合作畫畫并不是為了追求藝術,只是一種認知。我個人的結論是:人的溝通除了“面對面對話”之外,還有很多方式,比如互寄錄音帶。合作畫畫更多的是強調“溝通”方式的新穎或說另類,小說里的丈夫因此感到前所未有的美妙,就是明證。我還有一個想法,“大教堂”可能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道具,而是有點象征意味的,比如信仰,因為兩人關于大教堂有一大段的議論。

請看《大教堂》的結尾:

“沒什么。”他對她說。“現在閉上眼睛。”瞎子對我說。

我照他的話做了。我照他說的閉上了眼睛。

“閉上了嗎?”他說,“別騙人。”

“閉上了。”我說。

“就這么閉著,”他說,“別停下。繼續畫。”

于是我們畫了下去。他的手把著我的手,在紙上畫著。活到今天,我還是第一次碰上這種事。

隨后他說:“我想就是這樣了。我想你畫出來了。”他說:“睜眼看看。你覺得怎么樣?”

但我還是閉著眼睛。我想我要多閉一會兒。我覺得我應該這么做。

“怎么樣?”他說,“你在看嗎?”

我的眼睛仍然閉著。我在我的家里。我知道。但又覺得我超然物外。

“真是太棒了。”我說。

重讀這一段,我發現了小說的另一層意思。“我”對盲朋友由排斥到理解到欣賞的過程,說明了盲朋友自有豐富的天地,通過特殊的方式,兩人完成了有效的溝通。“我”也有些理解了妻子當年為什么會和盲朋友結下深厚的友誼。

讀書一定要細心,不能信口開河。趙教授曾經是我十分欣賞的學者之一,他在《讀書》上發表的一些隨筆情理并茂,一度是我的最愛,他許多年前搞過新批評研究,那也是我十分欣賞的一種文學理論。新批評強調對文本的細讀,建議趙教授有空讀讀自己的舊作,他對過去的“手藝”有點生疏了。

第4篇

貧寒中的溫暖

—讀《圣誕節憶舊》

7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讀到杜魯門·卡波特寫的中篇小說《在鐵芬尼吃早餐》,那是我閱讀史上一次刻骨銘心的經歷。陌生的美國作家卡波特令人大吃一驚,小說怎么可以寫得這么漂亮?在那篇小說里,他寫了一位窮苦的南方少女孤身一人到紐約謀生的故事,小說的語言詼諧之極,人物形象活靈活現,特別是那些對話,妙不可言。7年過去了,我仍然認為那是迄今為止我讀到的最有趣的中篇小說。令人納悶的是,在這7年中,我找遍了圖書館和書店,一直沒有發現卡波特的其他作品集,《傷心咖啡館之歌》的作者卡森·麥卡勒斯的情況也是如此。我們的翻譯界不知為何對這兩位極其優秀的作家視而不見。

直到上一周,我才欣喜地讀到卡波特的另一部短篇小說《圣誕節憶舊》,收在《枕邊的輝煌》(蘇童選編,新世界出版社2002年版)一書里,這本書的編者是著名作家蘇童,他編選了10部對他影響巨大的短篇小說。讀完《圣誕節憶舊》,我很高興卡波特沒有讓人失望,小說里一位老婦人和一個小男孩的友情、苦中作樂以及與人為善,深深地打動了我。我是31年前的圣誕節來到人間的,我把這部小說理解為卡波特和蘇童送給我的禮物,既是圣誕節禮物,也是生日禮物。

《圣誕節憶舊》是名符其實的短篇小說,才10800字,內容卻驚人的豐富。它寫了貧寒中的溫暖,感人至深。整部小說靠一些瑣碎而有趣的細節來支撐,很像作者對童年生活的一次無所用心的回憶,把它看作一篇懷人的散文也未嘗不可。故事寫了一個7歲小男孩和一個60歲的老婦人一次難忘的過圣誕節的故事。

這一對忘年交、遠親寄住在一個大家庭里,一老一小,是討人嫌的角色,可以想象兩人飽嘗冷言冷語和白眼的辛酸。但兩人卻如此熱愛生活。圣誕節快到了,兩人親自上山砍冬青做圣誕樹,這樹挺拔英俊,饞壞了路人,雖然兩人很窮,但路人出再高的價錢兩人也不愿賣掉這棵希望之樹!兩人還給對方送禮物,雖然兩人有錢的話,都愿意送給對方最昂貴的禮物,現在沒錢,兩人就互送最有趣的禮物:親手制作的風箏。兩人還不忘給心愛的小狗奎尼送禮物—“一大根有余肉可啃的牛骨頭”!

兩人最重要的工作是忙著做水果蛋糕,而且一做30個!買制作蛋糕原材料的錢大多是兩人平時干各種雜活掙的零錢。這些蛋糕兩人一口不吃,全郵寄出去,送給別人。這些人,“一些只見過一面,也許是從未會面過的人”,但都是兩人“中意的人”。比如羅斯福總統、一年到鎮上來兩次的小個子磨刀人(他帶來外面世界的消息)、一位公共汽車司機(他每天駛過時和兩人互相揮手招呼),還有一對從外地路過的青年夫婦(他們的車在此拋錨,和兩人聊天聊了一個小時,還替兩人照了相)……這里,你會讀到一些埋藏在文字深處的凄涼和喜悅。兩人的朋友都是陌生人,因為平時兩人沒人疼沒人愛,兩人把僅有一面之交的陌生人都當作朋友。兩人給這些朋友寄蛋糕,是對他們的祝福,也是對他們的感謝。

當兩人送完蛋糕,心滿意足地喝兩口剩下的威士忌酒,并唱起歌跳起舞。很快,老人受到兩個親戚的責備,只有傷心地哭泣。好在第二天就是圣誕節,大家都得和和氣氣,兩人一大早就故意打破家中的水壺,并到草地上放風箏。“風箏像游魚一樣在天空中迎風翱翔”,太陽曬得暖乎乎的,兩人攤開手腳躺在草地上,剝著橘子,看風箏歡舞。兩人忘卻所有的煩惱,這一天讓人無比盡興。老人特別激動,她一直以為人總得生病死去才能見到上帝,現在她明白了,上帝已經在人們感到滿足的時候顯過靈了,“我看到今天的一切,就可以離開人間了”。這是小男孩與老人在一起度過的最后一個圣誕節。后來,小男孩到外地上學,生活依舊枯燥乏味;后來,老人去世了。

小男孩接到了通知老人去世的信,以下的段落誠摯感人:“這封信把我跟我的一部分切斷了。那一部分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高飛遠揚,再也無法追回了。正因為這緣故,在十二月的這個早晨,我穿過校園散步的時候,兩眼不斷在天空中搜索。仿佛我期待看到一對飛走的風箏像兩顆心那樣向天堂趕去。”看到這里,我悄然有淚,不僅為小說中的老人,也為自己19年前去世的祖母,好小說就是這樣,不知不覺喚醒陌生人心中似曾相識的情感。

我翻看了一下書的印數,該書3年來已經印刷了6次,總共印了29500冊,看來,真正優秀的小說是不愁沒有讀者的。

第5篇

《傷心咖啡館之歌》:第五遍,終于讀懂了

多年以前,在蘇童的推薦下,我閱讀了卡森·麥卡勒斯的《傷心咖啡館之歌》,感到一種難言的美和憂傷。蘇童說自己讀了兩遍也讀不明白,盡管覺得其中妙不可言。我讀了三遍也沒讀明白,我當時在大學讀書,沒有戀愛經驗,根本無力解讀“美國南方一個蠻荒小鎮上的這場怪誕的三角戀愛”。譯者李文俊的一段導讀:“作者借用了十八世紀哥特式小說的外殼,小說中有怪人,有三角戀愛,有決斗,也有怪誕的背景氛圍。但相同之處也僅此而已,因為作者所追求的效果并非恐怖與怪誕,而是通過生活中某些特異的經歷,來考查‘人性’中某種特異的成分。作者的結論是:人的心靈是不能溝通的,人類只能生活在精神孤立的境況中;感情的波瀾起伏是一種痛苦的經驗,只能給人帶來不幸。”真是你不說我還有點明白,你越說我越糊涂了。

今年第五遍閱讀這部舊作新版的著名中篇小說時,我認為自己終于讀懂了,其實答案在小說里出現過,就是寫了主動的愛與被動的愛的區別:“世界上有愛者,也有被愛者,這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往往,被愛者僅僅是愛者心底平靜地蘊積了好久的那種愛情的觸發劑……至于被愛者,也可以是任何一種類型的人。最最粗野的人也可以成為愛情的觸發劑……一個頂頂平庸的人可以成為一次沼澤毒罌粟般熱烈、狂熱、美麗的戀愛的對象。一個好人也能成為一次放蕩、墮落的戀愛的觸發劑,一個絮絮叨叨的瘋子沒準能使某人頭腦里出現一曲溫柔、淳美的牧歌。因此,任何一次戀愛的價值和質量純粹取決于戀愛者本身……正因如此,我們大多數人都寧愿愛而不愿被愛。幾乎每個人都愿意充當戀愛者。道理非常簡單,人們朦朦朧朧地意識到,被人愛的這種處境,對于許多人來說,都是無法忍受的。被愛者懼怕而且憎恨愛者,這也是有充分理由的。因為愛者總是想把他的所愛者剝得連靈魂都裸露出來。愛者瘋狂地渴求與被愛者發生任何一種可能的關系,縱使這種經驗只能給他自身帶來痛苦。”

“本地最俊美的男子”、帥氣而粗野的馬文·馬西是鎮上大多數少女的夢中情人,他卻愛上了“有點斜眼”、“臉上有一種嚴峻粗獷的表情”、性格乖僻對人充滿敵意的女王店主愛密利亞小姐,兩人結婚了。這場婚姻僅僅維持了十天。愛密利亞小姐把馬文·馬西趕出家門,致使后者因絕望而搶劫而入獄。多年以后,貧困潦倒、“他那雙細細的羅圈腿似乎都難以支撐住他的大雞胸和肩膀后面那只大駝峰”的遠親李蒙表哥來了,那副可憐相和若有若無的一點血緣關系竟然一下子打動了愛密利亞,她把他奉為上賓,對他照顧得無微不至,生怕他生氣和受委屈,并接受李蒙的建議開了鎮上第一家咖啡館。在四年的時間里,為鎮上孤獨而寂寞的人們帶來溫暖和歡樂。然后,馬文·馬西出獄了,李蒙一見之下,為他的派頭所吸引,整天像條跟屁蟲似的緊隨其后。不可避免的決斗來臨了,勝者有決定權。一番你來我往的肉搏之后,“她終于使他劈開了腿躺平在地,她那雙強壯的手叉住了他的脖子”。就在這時,在一旁圍觀的“羅鍋(李蒙)縱身一跳,在空中滑翔起來,仿佛他長出了一對鷹隼的翅膀。他降落在愛密利亞小姐寬闊的肩膀上,用自己鳥爪般細細的手指去抓她的脖子”。遭到心愛人的背叛,愛密利亞整個身心瞬間崩潰。她不僅輸掉了決斗,而且任由前夫馬文·馬西和表哥李蒙把她的產業破壞殆盡。咖啡館關閉了,愛密利亞請人把自家門窗都釘上了板,在緊閉的樓房里行尸走肉般打發余生。李蒙也沒有好下場,有人說,馬文·馬西把他賣給了雜耍班子。

我是在1979年4月出版的《當代美國短篇小說集》里讀到這部令人過目不忘的中篇小說的,在將近15年的時間里,我一直在等待卡森·麥卡勒斯其他作品的中譯本,今年,這位只活了五十年(1917—1967)、很年輕的時候就半身癱瘓,一直纏綿病榻,進入中年不久,便為乳癌奪去生命的天才作家在中國重新走紅,先是關于她的大部頭傳記《孤獨的獵手:卡森·麥卡勒斯》的中譯本由上海三聯書店出版,接著是她的兩部長篇小說《婚禮的成員》和《心是孤獨的獵手》的中譯本陸續出版,最后就是“卡迷”望眼欲穿的《傷心咖啡館之歌—卡森·麥卡勒斯中短篇小說集》的中譯本出版,這四本書我全買下了,卻發現最喜歡的最想重讀的還是《傷心咖啡館之歌》,因為這部堪稱經典的中篇小說實在是太精彩了。“什么叫人物?什么叫氛圍?什么叫底蘊和內涵?去讀一讀《傷心咖啡館之歌》就明白了。”蘇童如是說。

《我在另一個世界等你》則是意外的收獲。我對新出的小說基本不抱希望,因為屢屢上當受騙,發現被評論家吹得天花亂墜的作品絕大部分是平庸之作。這本淡綠色封面的小說給人清新之感,黃宗江的序讓我對該書抱有一定的信心:“這小說話說一十六歲少女麗茲車禍身亡,過渡到一個名叫‘另界’的地方,又開始與人間生長秩序倒著生活,得等待又一個十六年之后再行投胎返回人間。”麗茲在“另界”里活得很快樂,她開始和早到“另界”的一個男青年歐文談戀愛,收養一只小狗,見到生前來不及見到的外婆,結交了幾名好友,登上瞭望臺觀看陽間父母和弟弟的生活,通過水管提醒弟弟找出她生前給父親準備的禮物……該書想象豐富,對話有趣,情感真摯,特別是這種奇特的生死觀一洗我對傳統的陰森的“地獄”和“因果報應說”的恐懼。我想:如果“另界”是如此的美好,我實在不必為早走一步的爺爺奶奶、高中同學福焦、大學同學長坤和單位實習生小劉而感到悲傷了,我寧愿相信他們都去了加·澤文所寫的“另界”,他們在一個無憂無慮的世界倒著生長,越長越年輕,長成嬰兒再重新投入人世。我喜歡這個美麗的說法,它可以讓生者逝者彼此了無牽掛,快活度日。

《追風箏的人》也是一次意外的發現,那一段時間突然對中東的歷史人文很感興趣,于是發現了這本小說,開頭的一段敘述就是我喜歡的那種,簡潔明快,詩情飄蕩:“我成為今天的我,是在1975年某個陰云密布的寒冷冬日,那年我十二歲。我清楚地記得當時自己趴在一堵坍塌的泥墻后面,窺視著那條小巷,旁邊是結冰的小溪。許多年過去了,人們說陳年舊事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終于明白這是錯的,因為往事會自行爬上來。回首前塵,我意識到在過去的二十六年里,自己始終在窺視著那荒蕪的小徑。”12歲的阿富汗少爺阿米爾與仆人哈桑情同手足,然而,在一次風箏比賽后,發生了一件悲慘不堪的事,令阿米爾感到自責和痛苦,他逼走了哈桑。不久,自己也跟隨父親逃往美國。成年后的阿米爾始終無法原諒自己當年對哈桑的背叛。為了贖罪,阿米爾再度踏上睽違二十多年的故鄉,希望能為不幸的好友最后盡一點心力,卻發現一個驚天謊言,兒時的噩夢再度重演,幸好,阿米爾長大了,他以遭受一頓痛打的代價救出哈桑的兒子。該小說讀來令人蕩氣回腸,友情與背叛,負罪與救贖,刻畫得淋漓盡致,特別難得的是,作者敢于正視阿富汗的現實,寫出一個真實的阿富汗,寫出在苦難重壓下頑強生長的單純、忠誠和正直。這是《活著》的阿富汗版,但比《活著》更真實更沉重更感人。該書讓我對中國當代作家的失望又增加一分,我們的作家生活得那么優裕,人數如此眾多,卻產生不了一部可與阿富汗裔作家卡勒德·胡賽尼的《追風箏的人》相比美的小說,無他,就因為人家敢“直面慘淡的人生,正視淋漓的鮮血”!一年不到,該書已經第9次印刷了。

《書窗夢筆》是史學家汪榮祖的最新隨筆集。三年來,我成為“汪迷”,逢汪作必購讀。汪榮祖畢業于臺灣大學,留學美國,師從中國思想史研究大家蕭公權,長年在美國教學,現退休定居臺灣嘉義。他不僅僅是象牙塔里的學者,也是寫作散文的能手。他研究的思想家大多是歷史上的關鍵人物,因為受到嚴謹的西方史學訓練,他的許多觀點令人耳目一新。他的文筆文白雜糅卻又如鹽溶于水,讀來清爽有味,大有錢鍾書的風格。多年前,他和學友李敖合著的《蔣介石評傳》使我深深記住“汪榮祖”這個名字,這本還原一個真實的蔣介石的著作讓人眼界大開;《史家陳寅恪傳》則讓人欽佩其敢于啃學術“硬骨頭”的勇氣;《詩情史意》感覺此人真把“死歷史”讀活了;《史傳通說》被學者評為惟一一部用錢鍾書的研究法寫出的書。《書窗夢筆》收入汪榮祖在臺灣《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上發表的52篇專欄文章,作者信筆揮灑,不拘一格,縱論時事,暢言古今,回憶與舊友新知的難忘交游,既輕松又有教益。我用了一個下午讀完該書,味道好極了,大有當年讀錢鍾書的《寫在人生邊上》的快感。真是大家手筆,每篇文章不到兩千字,卻寫得一波三折,勝義如云,好過時下動輒上萬言卻不知所云的論文不知多少倍!里面有一篇《廈門去回》寫自己參加廈大八十五周年校慶的經過,我讀來十分親切。余光中當時在建南大禮堂講詩誦詩,汪榮祖也在場,我也在場,而竟有眼不識泰山,甚憾;好在他后來和陳鼓應在人文學院作演講,我奉命前往采訪,得以一睹廬山真面目,當時只覺得此公學問太大,不敢做專訪,只是寫了一條消息應差。要是早點讀到《書窗夢筆》,早點知道此公是如此有趣的學者,我肯定會冒著露怯的危險豁出去和他對話了。

第6篇

舊書里的秘密

—《霍亂時期的愛情》發現記

曾經有一本精彩的小說擺在我的面前,我卻沒有珍惜,直到失去才追悔莫及。人世間最大的痛苦莫過于此。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的話,我一定會對那本小說說三個字:我要你。如果非要在小說數量前加個限制的話,我希望是十本。

這本小說就是加西亞·馬爾克斯的《霍亂時期的愛情》,大學期間(1989—1996)我最喜愛的一本書,我曾經擁有兩本,讀過兩遍,現在《讀書》雜志的執行主編之一汪暉曾在1989年或者1990年的某一期《讀書》發表了關于《霍亂時期的愛情》的書評,名為《真實的與烏托邦的》,這篇書評分析得極其到位(至今我把它當作汪暉的代表作之一),加深了我對該書的喜愛。在我的小說《單相思病患者》里,“曾鳴”向心愛的友寢女生賣弄關于此書的讀后感,大部分觀點來自汪暉。《霍亂時期的愛情》當時在市面上有兩個常見的版本,一是作為漓江出版社的“獲諾貝爾文學獎作家叢書”之一,收入此書;二是黑龍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這個單行本。漓江版的價格較貴,我不舍得買,我買的是黑龍江版,也不是買的原價。當時學校七八舍之間的馬路上經常有個體書商在擺攤,我記得《霍亂時期的愛情》丟得滿地都是,而且特便宜,1元一本。可能就是這個低廉的價格使我產生了錯誤的看法,并最終失去了這本書。我總覺得這么便宜的書,什么時候買都可以啊,于是,手頭擁有的兩本很輕易地送人了,不是友寢女生就是低年級的福建老鄉。等我1996年研究生快畢業時,才發現我自己竟然連一本《霍亂時期的愛情》也沒有,那一年也邪了,找遍所有熟悉的舊書攤,就是沒有這本書,《百年孤獨》倒有好幾個版本。后來在余華的一篇訪談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他說,馬爾克斯對中國的“盜版現象”深惡痛絕,所以拒絕把作品的版權賣給中國。這也是近年來馬氏作品在市場上銷聲匿跡的主要原因。

對我而言,這份遺憾之情在2005年、2006年來得越來越強烈,因為我對馬爾克斯的迷戀越來越深了,光《百年孤獨》就讀了三遍,其他現有的書也通讀了一遍,可是,我的書架上就是沒有《霍亂時期的愛情》。(順便插一句,有一次王瑩帶我和高和等人參觀她的書屋,我對書架上的那本上海譯文社出版的藍色封面的《馬爾克斯中短篇小說集》垂涎三尺,當時沒說什么,在后來的一次白日夢中,我竟然“竊”得此書。)

2月1日上午,編完稿子后,我到蘇西的博客“荼蘼島”串門,在她的一篇日記里找到了《霍亂時期的愛情》的蹤影,她的文章大意是,花了20元淘到4本舊書,其中一本是《霍亂時期的愛情》!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趕緊和她短信聯系,表示愿以十本書換這一本書,或以十倍的價格購買此書,小丫頭竟然不為所動。只好問她在哪里買的?在流動書攤,書商賣完書人就跑了。不管怎么說,這個消息給了我一點微渺的希望,有人開始轉讓這本書,說明這本書到了“動一動”的時候了,我有可能在其他舊書攤上遭遇此書。

上午陽光很好,一家三口去逛街,妻子帶女兒去逛大西洋海景城對面的“好又多”,我說我去逛附近的一家舊書店,完了再一起去吃比薩。就這樣,我來到廈禾路大同小學對面的晨光舊書店,淘到五六本外國小說,沒有發現《霍亂時期的愛情》,我準備結賬離開。在離開之前,我隨口問了一句:“你這里有沒有《霍亂時期的愛情》?”小姑娘一臉茫然,搖搖頭。

我說:“以后要有這本書你幫我留一本,我把手機號告訴你。”

小姑娘在記號碼時不經意問了一下那個著名的店老板(新華書店古籍部退休的店員):“我們這里有《霍亂時期的愛情》嗎?”

“我記得有這本書。我來找找看。” 店老板說,他一口上海口音,聽來十分親切,因為對我很好的兩位大學老師都是上海人。

店老板走出柜臺,一個書架一個書架地找,找了一圈,他抱歉地說:“可能被人買走了,以后我幫你留意一下。”

我當時也蹲下來找書,一聽進過這本書,我依依不舍地在其中的一個書架上翻揀著。

看我求書心切,店老板再次蹲在外國文學書架前,他把第一排的書搬開,里面竟然還有一排,他找了一會兒,突然驚叫:“找到了!《霍亂時期的愛情》!”

我靠了過去,把書抓到手中,真的是《霍亂時期的愛情》啊!這是黑龍江人民出版社的那個版本,里面有精美的插圖,“尹承東 校”,這是一個有名的學者,我放心了,這個版本質量不會差,美中不足的是,書的前后被人用鐵釘釘上兩塊硬紙板,左邊還裹著一條狹長的紅布,這是從租書店流出來的書,仔細一看,正面的硬紙板上用鋼筆寫著“押金20元”,背面上寫著四行日期,說明此書至少被借過四次。除了這兩塊硬紙板和討厭的四根鐵釘,里面的書倒是完整無缺,其中有一頁(第65、66頁)曾經被人不小心撕裂了,后來用透明膠粘好。

成交!店老板看我滿臉喜悅,他也十分激動,他說:“找到你要的書,我也一樣高興啊!”臨走前我交代了一句:“如果有品相更好的‘愛情’,請幫我留一本,我還要!”走在路上,我忍不住把《霍亂時期的愛情》拿在手上翻看,這時,我對硬紙板和鐵釘的痛恨已經不那么強烈了,這本書能夠與言情武俠平起平坐,說明那真是讀書的年頭,這么難啃的書都有人看!我不經意看了看封底,發現有三行字:

“永生永世!(前兩個字比較潦草、比較難認,第一字好像是“九”,第二個字好像英文的“ie”連寫)

1988年8月9日中午

于華僑大學小屋閱完”

透過字跡,我似乎看到留言者剛讀完此書的激動之情,書的最后幾段是這樣寫的:

阿里薩眼睛眨也不眨地聽他說完,然后從窗戶中看了看航海羅盤的刻度表,看了看清晰透明的天際,看了看萬里無云的十二月的天空以及永遠能航行的河水,說:

“我們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再到‘黃金港’去!”

費爾米納震驚了,因為她聽出了昔日圣靈所啟發的那種聲音。于是她瞅了一眼船長:他就是命運之神。但船長沒有看見她,他被阿里薩沖動的巨大威力驚呆了。

“您這話當真?”他問。

“從我出生起,”阿里薩說,“我從來沒把自己的話當過兒戲。”

船長看了一下費爾米納,在她的睫毛上看到了初霜的閃光。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阿里薩,看到了他那不可戰勝的自制力和勇敢無畏的愛。于是,終于悟到了生命跟死亡相比,前者才是無限的這一真諦,這使船長大吃一驚。

“您認為我們這樣瞎扯淡的來來去去可以繼續到何時?”他問。

阿里薩早在五十三年七個月零十一個日日夜夜之前就準備好了答案。

“永生永世!”他說。

全書最感人的段落都在這里了,我想:哪一天我再讀一遍,最后想寫的一句話肯定也是:“永生永世!”

我想:這個“華僑大學”的學生還挺好學的。這時,我發現這三行鋼筆字瞅著有點眼熟,但還不敢確認。

我翻到扉頁,看到了一方紅底白文的藏書印,雖然主人的名字用的是篆書,但這兩個字很好認:“林鶯”,左邊是鋼筆豎寫的購書日期“一九八八年三月十四日”,“林鶯”“華僑大學”和熟悉的鋼筆字,答案快要揭曉了,我再仔細辨認一下封底第二行的頭兩個字,呵呵,這不是“春池”兩字的速寫嘛!(注:經春池先生考證,該字乃“謝”字的漢語拼音“xie”)林鶯是春池先生的夫人,出過一本散文集,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原來是春池前輩的書,我渴盼已久的《霍亂時期的愛情》竟然出自我們激情澎湃的謝春池老師!

這本書怎么會流出謝家的書房流入租書店?如果真是他的書,我決定讀完一遍后“完璧歸趙”!正是午飯時間,我手頭沒有謝老師的電話,心想午睡之后再打擾他吧。

下午三點醒來,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撥打謝老師的手機,向他匯報這一奇遇。我在這邊激動地說,謝老師在那邊說得激動:“肯定是我的書!當時我都會在書上寫讀后感。我一直在找這本書。書讀完后是林鶯的同學借去讀的,后來林鶯同學的同學又借去讀,后來就下落不明了。我做過書,知道這本書的裝幀很不錯,封面和插圖相當棒。我一直想找這個版本的書,至今未能如愿。”

我表示這本書讀完后可以送給他,謝老師爽快地說:“我不要,你留著,留在你那邊比回到我這里更有意義,這是一種奇特的書緣。”

我說起硬紙板和鐵釘,謝老師沉吟了一下說:“我不想怪任何人,也不想像賈平凹那樣,在舊書攤上遇到自己簽名送給某人的書,買回后再次簽名寄給某人,這很狹隘,你寫的書或你讀過的書,能夠在市場上流通,說明一直有人讀,這對那本書來說,不是最好的命運嗎?”

我只好留下這本書,成就一段兩代讀書人的佳話。一本書,從一雙手走到另一雙手,花了將近20年。

離開大學后,我有了幾個錢,很少買舊書,主要是舊書上的塵土和水漬讓我產生一種不潔之感。現在我不這么看了,舊書里藏有多少秘密、激情和憂傷啊!有些書當年買不起,我只好從圖書館借讀,很多舊版本不再印行了,今天從舊書攤上遇到,不是有一種故友重逢的喜悅嗎?

多年前,與小說家吳晨駿在廈門一家川菜館吃飯,他的小說寫得安靜、柔軟和細膩,我問他有什么秘訣。他靦腆地說:“辭職后囊中羞澀,經常光顧舊書店,讀了一大堆十九世紀西方經典作家的作品,潛移默化受了點影響。”

第7篇

《上水船乙集》:關于貓的不同態度

魯迅是仇貓的,理由之一是:“因為它們配合的時候的嗥叫,手續竟有這么繁重,鬧得別人心煩,尤其是夜間要看書、睡覺的時候。當這些時候,我便要用長竹竿去攻擊它們。”(見《狗·貓·鼠》)

錢鍾書是愛貓的,理由是:“小貓知感,鍾書說它有靈性,特別寶貝。”(見《記錢鍾書與〈圍城〉》)知感的證據是:“小貓初次上樹,不敢下來,鍾書設法把它救下。小貓下來后,用爪子輕輕軟軟地在鍾書腕上一搭,表示感謝。”因此,錢鍾書特備長竹竿一枝,倚在門口,不管多冷的天,聽見貓兒叫鬧,就急忙從熱被窩里出來,拿了竹竿,趕出去幫自己的貓兒打架。

陳寅恪愛貓,為的是貓能排遣寂寞,特別是在他失明之后。《也同歡樂也同愁》寫了這樣感人的一段:“北平的鼠患不如成都猖獗,父親(注:指陳寅恪)一如既往地寵愛貓咪,成為貓的‘保護傘’。每逢將近中午時,陳慶華先生正在念讀外文資料,貓餓了就吵鬧,父親必定喚家人趕快喂貓,因為父親從來不準虐待家禽家畜,更不允許打貓,于是貓就養成習慣,一餓了就只對著父親喵喵地叫。”

季羨林可以說是寵貓的,他發現,貓能夠不加掩飾地和人親近,不加掩飾地任意作為,跟貓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心態要舒服得多。有一只貓和自己親近,能夠多多少少地減輕情感上的孤獨感。季承在《我和父親季羨林》里透露:“父親不會親自去飼養貓,買魚、蒸飯、拌食、打掃糞便諸多事情,都是由兩個老太太來操持。她們感到非常勞累。……父親對貓的細心呵護,寬大縱容,使得這個小動物和父親的關系極為密切。它可以在他的書稿上撒尿,可以在他頭上作威作福。”后來,季羨林養貓數量越來越多,更有人投其所好,不斷送貓給他。養貓的數量從一只增加到幾只,最多的時候竟達到八只。季承寫道:“父親不讓貓進他的臥室和書房,因為它們會在那里胡作非為。父親愛貓,不讓貓外出,讓它們都待在家里,晚上則把貓放到叔祖母和母親睡覺的屋里。老太太睡覺很晚,清早四點多鐘,貓又要去會父親,老太太要給貓開門,所以很難得到休息。在貓發情的時候,幾只貓徹夜鳴叫,撕心裂肺,實在忍無可忍。后來,我把貓都送到醫院動了手術,才解決了這個問題。”

在《上水船乙集》里,谷林調侃道:“我自己從來沒養過貓,到養貓的朋友家里串門雖是常事,但在讀譚宗遠這篇‘專訪’之前,卻絲毫不知道貓居然還有一股‘貓味’。”對貓身上獨特的氣味,季承感受最深:“養貓之后,父親家里跳蚤、虱子成群,貓毛遍地,屎尿味彌漫全屋,真是令人難以容忍!”貓是這么難侍候的主兒,谷林這才佩服楊絳在《花花兒》一文中對貓的態度。楊絳家的保姆李媽愛貓—“帶氣兒的我都愛”,她善于養貓,“給它把了一泡屎,我再把它一泡溺,教會了它,以后就不臟屋子了”。在養貓上,楊絳沒有當甩手掌柜,送一罐結成團的陳奶粉給它當零食,把貓讓進臥室的大衣櫥,甚至允許它往錢鍾書的被窩鉆,“我把它的飯碗挪在飯桌旁邊,它才肯吃;吃幾口就仰頭看著我,等我給它滴上半匙西紅柿湯,它才繼續吃。”將心比心,親自動手,貓才能讓人省心,同時讓人開心。

于此,谷林總結道:“愛憎喜畏總是倚傍并存,楊絳就聲明‘我只愛個別的一只兩只’。生也有涯,不得不有所去取,怎能無限制地賠補上全副精神去普愛一切呢?如果從實招認,我愛的便僅是紙上文章—文章中所見的貓。”誠哉斯言,我最愛的是《蒂凡尼的早餐》里的那只長有老虎斑紋的貓:“那是冬天的一個星期日下午,陽光普照,但天氣很冷,我找到它,它坐在一間看上去很溫馨的房間的窗臺上,兩側是盆栽的花木,還掛著潔白的挑花窗簾。我不知道它如今叫什么名字,但肯定它已有了名字,肯定它已找到了歸宿,不管是非洲的茅屋還是別的什么,我希望郝莉也找到了她的歸宿。”

附:

《也同歡樂也同愁—憶父親陳寅恪母親唐筼》,陳流求、陳小彭、陳美延著,三聯書店2010年4月版;

《我和父親季羨林》,季承著,新星出版社2010年5月版;

《上水船乙集》,谷林著,中華書局2010年1月版。

第8篇

錢鍾書不是書呆子

著名學者劉文典教學生寫文章,僅授以“觀世音菩薩”五字。諸生不明所指,他解釋說:“觀”乃多多觀察生活,“世”乃需要明白世故人情,“音”乃講究音韻,“菩薩”,則是要有救苦救難、關愛眾生的菩薩心腸。

在世人的眼中,錢鍾書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一心只讀圣賢書的書呆子。其實,我們知道,寫過《寫在人生邊上》《圍城》和《管錐編》的大作家、大學者,絕對是一位深諳“觀世音菩薩”個中三昧的大智者。一篇不落地讀完《錢鍾書先生百年誕辰紀念文集》(丁偉志主編,三聯書店2010年11月版)之后,一個“人間錢鍾書”的形象在我眼前呼之欲出,里面的許多段落,堪稱當代學人的“世說新語”。

黃偉經要從《隨筆》雜志退休,錢鍾書說:“很對,偉經!你明年就退下來,多一天也不要干了!你是實實在在地‘為他人做嫁衣’。你自己并不是不能寫作。當編輯,就好比樹葉!一到氣候變化,大風一吹,許多樹葉就簌簌往下掉。你自己怎么不做一棵樹呢?”

許德政是錢鍾書的大學同學,錢鍾書曾拿他的名字開過玩笑,說用“新官上任”四個字,可打一人名。大家一猜就知道指許德政。俗云:“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新官上任,照例還要許諾施行仁政,造福于民,而結果卻無不是“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有人準備為錢鍾書父親(錢基博)開紀念會,被錢鍾書婉言辭謝。同時,他給朋友寫信,說:“何苦來呢!找些不三不四的閑人,說些不痛不癢的廢話,花些不明不白的冤錢。”高莽認為,這是真理,是實話,更是人生的觀點。

錢鍾書對高莽說,作家的使命是要能抵制任何誘惑,要有一支善于表達自己思想的筆以及“鐵肩擔道義”,可以用三個詞概括:頭腦、筆和骨氣。

新鮮出爐的《書癡范用》(吳禾編,三聯書店2011年1月版)是一本讓人愛不釋手的小書,開本不大,設計簡潔,品相漂亮,有書卷氣。范用與三聯書店結緣七十年,參與創辦《讀書》和《新華文摘》,經他之手出版了《傅雷家書》《隨想錄》《牛棚日記》《編輯憶舊》等圖書,這些書,無論內容還是形式,都潤物細無聲地影響著整個中國出版界。去年9月14日,范用先生突然去世,吳禾等有心人約稿、整理,共得47篇紀念文章,加上《時光—范用與三聯書店七十年》,編成此書。讀此書,可以全面而深入地了解愛書者范用。

在書里,我發現一則范先生為《干校六記》發行問題寫的“內通”,手稿影印。上書:“《干校六記》已在香港出版。因喬木同志關心‘為何不在大陸出版’,所以經與香港方面商量,由三聯在國內出版,對方同意,但要求大陸版不要出口,免得影響港版銷路。”之前,喬木同志對《干校六記》的考語是:“悱惻纏綿,哀而不傷,怨而不怒,句句真話。”此話是托錢鍾書先生傳的,楊絳先生問三聯是否愿出?范用先生為此寫出選題報告,曾彥修當天即在上面簽了意見:“楊絳同志當然不會假借別人名義講話。我看了前五段,覺得比較平淡,評價不如喬木同志之高。但政治上作者自己的保險系數是很高的,我覺得三聯可以出版……”這個意見讓我驚訝:一,對文學,各人有各人的審美觀;二,有些書生畢竟是有骨氣的,敢于直抒己見,并不唯領導馬首是瞻。

北京大學出版社一口氣推出十七卷的《孫玉石文集》,我竟然不假思索地買了其中的十二本,因為其他五本此前出過單行本,我陸續購讀過。孫玉石先生多次提到戴望舒的《我思想》:“‘我思想,故我是蝴蝶……/萬年后的小花的輕呼/透過無夢無醒的云霧,/來振撼我斑斕的彩翼’。初看去,很難懂,但是當我們了解了‘思想’象征一種美的創造,‘蝴蝶’是美麗的象征,‘小花’象征一個美的理解者,那么就懂了這首詩的意思:‘我’的美的創造有永恒的價值,即使現在被忘記了,將來只要有理解者的輕輕呼喚,就會重新展示自己的美麗。”我認為,孫玉石先生就是這樣一朵有慧心的“小花”,為此,我隆重推薦《詩人與解詩者如是說》(孫玉石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11月版)一書,史的眼光、文本細讀和平實的文字,如萬能鑰匙打開一座座現代詩的迷宮,相信大家讀后會對現代詩歌頓生好感。

附:

機智幽默 擲地有聲

讀《錢鍾書先生百年誕辰紀念文集》札記

有一回圖書館來了新書,“得力助手”薛鴻時不知道錢鍾書要看哪幾本,就把全部書目都抄給他,但這些書他都看過,一本也不要。他風趣地在回信中引用英國詩人柯爾律治《古舟子詠》中的話:Water water everywhere and not a drop to drink!(盡管到處是水,但是能解渴的連一滴都找不到!)

關于福克納的文風,錢鍾書說他寫的是“Life Sentence”。這是一句雙關語,直譯是“終生監禁”“無期徒刑”,與Death Sentence(死刑)有別。錢先生意思是他寫的句子太長,讀他的書像是“終生監禁”。福克納的書,我精讀過的有《我彌留之際》《喧嘩與騷動》及部分中短篇,甘之若飴,各人的審美觀不同。

施咸榮的兒子施亮問錢鍾書:“您在《圍城》的‘重印后記’里說,后來您又寫了新的小說《百合心》,可惜只寫了兩萬字,在搬家時丟了,可我猜測,并不是丟了,而是您自己把它燒掉了。”錢鍾書一怔,問施亮:“怎么是燒掉呢?”

施亮說:“因為,您心里一定很明白,在那個年代,即使把這本書寫完,也根本不可能出版了。另外,在當時社會氣氛下,您也沒有心情寫了。看著它,心里難受,索性就一把火燒掉了事。”我寫過《一種猜想:〈百合心〉并沒有丟》,認為《百合心》還在楊絳先生手上,合適的時候會公諸于世。施亮的觀點聊備一說。

《管錐編》真正動手撰述是在1972年至1975年之間,當時錢鍾書也沒有考慮到以后能出版,但他依然有滋有味地寫著。

1939年錢鍾書給許淵沖他們上“大一英文”,講課言簡意賅,深入淺出,妙語如珠。如他解釋懷疑主義時說:一切都是問號,沒有句點。(Everything is a question mark,nothing is a full stop.)真是以少勝多,一舉兩得。

白瑞蒙認為,詩的特性來源于具有“在場、照耀、改造和統一作用”的“神秘真實”,這種神秘真實就是“上帝之光臨”,惟有通過祈禱才能接近。錢鍾書先生引諾瓦利斯之言:“真詩人必不失僧侶心,真僧侶亦必有詩心。”瓦根洛特“亦以藝術為宗教梯航”,說明“此非《祈禱與詩》之一言以蔽乎”。錢鍾書援柏拉圖、亞里士多德、黑格爾之言論以為支持,進而指出:“理之在詩,如水中鹽、蜜中花,體匿性存,無痕有味,現相無相,立說無說。所謂冥合圓顯者也。”詩不可無理,然而其理不同于理性之理,此之謂。

錢鍾書給許淵沖他們講過英國評論家阿諾德的《經典怎么成為經典?》,說經典并不一定受到多數人歡迎,而只得到少數知音熱愛。

錢鍾書了解和憐憫張佩芬這一輩“年輕人”行事作文往往身不由己,鼓勵他(她)們盡可能不作違心之論寫應景文章,要講老實話,寫真正有靈感的文章。如他在《〈中國文學小史〉序論》中所說的那樣:“文學如天童舍利,無色無定,隨人見性。”

朱光潛的《詩論》中論陶潛說:“陶讀書大抵采興趣主義……他讀各家的書,和各人物接觸,在無形中受他們的影響,像蜂兒采花釀蜜,把所吸收來的不同的東西融會成他的整個心靈。在這心靈中,我們可以發現儒家的成分,也可以發現道家的成分,不見得有所謂內外之分。”張佩芬認為,這段話恰恰可以用來形容錢鍾書和他的兩部學術著作,只需把儒家、道家改成中國、外國即可。

大概是上世紀80年代初吧,“解構主義”忽然時興起來。“文革”時頗為活躍當時又很受寵不久又跑到外國去四處演講的一位當紅名人,著了一文,大談解構主義。在三五人閑談時,有人問起此文,錢鍾書打了一個比方,說它很像“一張包過茶葉的紙”,意思是僅僅沾了一些香味卻無實質性的內容,也就是說,與解構主義風馬牛不相及。

1979年,許德政獲準移居澳大利亞悉尼,其時澳大利亞既無中文報紙,也難得見到大陸出的刊物。悉尼兩家華文書店,架上的錢鍾書著作,只有一本《人·獸·鬼》,且是跟吸血僵尸、古屋鬼影之類靈怪小說并列。許德政見到后,即拿它當笑話寫信告訴錢鍾書,并希望他不要難過,因為跟《人·獸·鬼》同列的,還有果戈理的《死魂靈》。

每天晚飯后錢鍾書、楊絳出去散步,總會帶回一些稻香村的熏魚、叉燒肉、燒雞等當時很稀罕的吃食,并對外孫說:“打獵回來了!”

第9篇

鄭朝宗:但開風氣不為師

錢鍾書走了,卻留下一座文化寶藏。認識這座“昆侖”,離不開一些開路者的努力。說到錢鍾書研究,不能不提到廈大的鄭朝宗教授。

鄭朝宗先生是公認的錢學研究的首倡者。早在1948年,鄭先生即撰文《〈圍城〉與〈湯姆·瓊斯〉》,錢鍾書稱為“賞音最早者”;1979年,《管錐編》出版前,錢鍾書曾把手稿給清華時的老同學鄭朝宗看過,鄭激賞錢學問的博大精深與融會貫通,當即寫了《研究古代文藝批評方法論上的一種范例》,這是國內研究《管錐編》的第一篇論文;《管錐編》正式出版后,鄭先生就指導自己所帶的4個文學批評專業的學生,從4個不同方向研究《管錐編》,兩年后,研究文章陸續寫成,1984年,收有鄭先生及其弟子的6篇文章的《〈管錐編〉研究論文集》出版,這是國內《管錐編》研究的第一部學術專著。

鄭先生倡導讀錢,有三點考慮:一,讀錢可以補救當代學人的貧弱和淺薄;二,讓當代學人不妄自菲薄,不“崇洋媚外”,只要立足傳統,融匯西學,中國人一樣可以做出驕人的學問;三,錢能成大器,現當代西方顯學的輔助固然重要,但他立學的真正基礎還是國學,西學是為我所用的東西,是“六經注我”。

由于國外漢學界對錢鍾書的推重,以及鄭先生和舒展等學者對錢學的介紹,錢學逐漸成為顯學。不少人借“錢”自重,乃至于用“錢”搞錢。在這種情況下,1988年之后,鄭先生又在《廈門大學學報》《人民日報》和《錢鍾書研究》發表文章,強調防止將“錢學”庸俗化,呼吁多做專題研究,使錢學能走向深入并更加符合作者的本意。

鄭朝宗是學術界公認的錢學專家,但鄭先生從不以此自居,他曾著文贊賞錢的“但開風氣不為師”的精神,在錢學研究上,這句話用在他身上同樣適合。鄭先生后來很少寫有關錢鍾書的文章,但他的弟子們卻繼承他的錢學研究并取得豐碩成果。弟子陸文虎雖是業余搞錢學研究,卻是學界公認的專家,他為錢學的普及和提高起著橋梁的作用,除了主編《錢鍾書研究》《錢鍾書研究采輯》,編《〈管錐編〉、〈談藝錄〉索引》,還制作錢鍾書電腦專頁,將錢著上網,供世人查閱,并接受三聯書店的委托,為《錢鍾書集》向全國收集有關資料。另一位弟子陳子謙,現為四川社科院文學所所長,是全國惟一的以錢鍾書研究為名的碩士點導師。他的著作《錢學論》是學界公認的目前有關錢學的最扎實、最厚重的專著。錢鍾書去世后,陳子謙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錢的離去,標志著一個實學時代的結束。他還召集研究生們舉行一場座談會,以錢鍾書為題對20世紀文化作回顧與反思,以這種方式悼念錢鍾書。

鄭先生的一些弟子雖不以錢鍾書研究為專題,但都上過鄭先生的《管錐編》研究課。他們都認為讀錢的經歷是人生難得的體驗,不少人至今還在讀錢,以此為頤養性情及培養學術上的浩然之氣的最佳途徑。據鄭先生的“關門弟子”黎蘭介紹:鄭先生開的《管錐編》研究課,講得非常平實,一句句解釋,不作任何的渲染和夸張,注重精神和方法的引導。初聽起來頗覺平淡,漸入佳境,方明白這種踏實的學風才符合錢學研究的真諦。黎蘭認為讀錢最大的收益是:開闊了眼界,提高了鑒賞力,不盡信書,不盡信吹,不迷信權威,不作泡沫文章。

鄭朝宗先生于1998年10月去世,比錢先生先走一步。兩位大師的離去確實令人倍感失落,但錢學的日益昌盛卻是頗令人欣慰的。作為錢學首倡地的廈大,已召回鄭先生的“關門弟子”黎蘭,準備給高年級的學生開《管錐編》研究的選修課,廈大的錢學研究得以薪火相傳。

本輯責任編輯:練建安 馬洪滔

主站蜘蛛池模板: 操美女免费网站| 91亚洲免费| 在线不卡免费视频| 538精品在线观看| 一本色道久久88| 亚洲乱亚洲乱妇24p| 亚洲乱伦视频| 欧美笫一页| 天堂成人av| 二级特黄绝大片免费视频大片| 久久青草热| 熟妇丰满人妻| 亚洲高清免费在线观看| 国产H片无码不卡在线视频| 国产精品福利导航| 在线观看国产黄色| 国产成人欧美| 亚洲人成网址| 色噜噜综合网| 国产成人精品日本亚洲77美色| 亚洲床戏一区| 日韩不卡免费视频| 日本人真淫视频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免费久久精品99re丫丫一| 538国产视频| 日韩一级毛一欧美一国产| 国产精品高清国产三级囯产AV| 小说 亚洲 无码 精品| 中文字幕乱码中文乱码51精品| 黄色网站在线观看无码| 亚洲专区一区二区在线观看| 无码AV动漫| 在线综合亚洲欧美网站| 天堂av综合网| 亚洲欧美日韩中文字幕一区二区三区| 香蕉国产精品视频| 成人一区专区在线观看| 亚洲午夜综合网| 一本无码在线观看| 亚洲精品动漫在线观看| 欧美激情福利| www.91在线播放| 真人免费一级毛片一区二区| 日韩在线播放中文字幕| 国产在线第二页| 亚洲AV无码一区二区三区牲色| 国产精品三级av及在线观看| 中文字幕无线码一区| 欧美一区二区丝袜高跟鞋| 日本精品中文字幕在线不卡| 99精品在线看| 亚洲日韩国产精品综合在线观看| 成年女人a毛片免费视频| 国产成人综合久久精品尤物| 日本不卡在线视频| 成年网址网站在线观看| 亚洲日本中文字幕乱码中文| 最新无码专区超级碰碰碰| 亚洲 欧美 日韩综合一区| 97se亚洲综合在线天天| 欧美亚洲国产一区| 日韩黄色大片免费看| 久久久久国产精品嫩草影院| 中文字幕一区二区视频| 久久中文字幕不卡一二区| 亚洲高清在线天堂精品| 日本久久免费| 婷婷激情亚洲| 免费黄色国产视频| 刘亦菲一区二区在线观看| 99国产精品免费观看视频| www.91在线播放| 强奷白丝美女在线观看| 亚洲男人的天堂网| 免费在线看黄网址| 婷婷六月综合网| 欧美成人精品一区二区| 中国国语毛片免费观看视频| 亚洲精品波多野结衣| 午夜高清国产拍精品| 欧美日韩在线成人| 不卡的在线视频免费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