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開（外二首）

1

我的雙腳，已經陷入冰冷的泥漿

夜色愈發凝重。被淹沒的

無一幸免

空氣黏稠濕熱

正是九月的熱風，纏滿了花朵的爛醉

有閃電劃過我潔白的胸口

黑暗覆蓋之前

我默默呼喚著火焰或是灰燼

2

在山毛櫸的陰影里走過

帶領所有的草叢一起

掠過。薄薄的青苔上

閃著淡淡的霧氣

我喊著你的名字，前行

關于告別這兩個字

我不曾說出口

我跟著你在昏黃的天光中前行

整個世間似乎只有我們兩個

幸福，依舊那么遙遠

仿佛一枚飽滿的果實

充滿血腥的味道。只是—

遙不可及地盤踞在高處

3

閃爍著粼粼波光的海面

月光明暗不定。潮汐不厭其煩地

拍打著同一塊礁石。

低沉的回聲，似乎是那些拍打后的歡愉還未褪去

孩子，那些淺薄的痛苦與歡樂

靜靜地穿過寂寥的灰塵

我也是，面無表情地

與鮮血，與死亡，與一切的悲傷擦肩而過

時間無限地放大

我聽得見它生硬的流逝

在你嬌嫩的皮膚表面

如那盞白色的吸頂燈

快速地刮過，刷—

4

我看見

兩朵碩大的木芙蓉

受驚墜落，撲打著路旁的淤泥

在南方城市的初秋里

躺在病房里，望著

黃褐色的墻壁

我的雙腳發出苔蘚的氣味

雙眼平靜，嘴角慢慢凋零

5

幾乎沒有留下什么痕跡

潮濕悶熱的空氣中

我聞到刺鼻的香味

蚊子在自由地摩擦我的雙臂

小心地避開，那些躍動著的白色身影

如棲息在樹枝和草叢中的

一只螢火蟲

我的頭發全部濕透

有閃電頻繁地撞擊我脆弱的腹部

有雨點清涼有力地跌落我的肌膚

周圍是寂靜的山巒

是匍匐著等待獵物的猛獸

我沉默著，咬著下唇

就是不吭聲

就要抑制著越來越不規律的心跳聲

等待著，像一尾白色的魚

撲通一聲

躍入不斷洶涌的水里

6

母親說：囡，醒醒啊

囡—我睡著了

已經走得很遠了

不需要回來再和你說再見吧，媽媽

霧靄里那些沁入骨頭的寒氣

那些黯淡的腳步聲

我一樣也不要帶走

下坡的路，被風卷得快速地后退

兩旁的香樟樹驚慌失措

我并不害怕，我只是睡著了

張開雙臂，任風帶著我的身體飛速下滑

我的胸中酸楚，眼里卻沒有淚滴

7

我好痛，我沒有力氣再去抵抗

陽光斜射入百葉窗

我沉浸在零星的光亮中，迷惘而狂熱地盛開

鳥

鳥聲。輕輕拉出

一個早晨

一片濕潤的葉

飄落，在青灰色的大理石上

我保持不動的姿勢

繼續凝望

天空的碎片

鳥在叫。背靠不可逆轉的時光

我握住了一雙翅膀

握住了終將消隱的

生命。我們不說話

我和鳥，都有一種幻覺：

時間就停靠在微醺的鳥翼上

暮

他背著雙手，在暮色里

走出這片番薯地。秋，已經深了

隱身的蟲子，還在緩緩蠕動著

始終逃不出，這一片綠色的纏繞

一只黑色的鳥，掠過他的影子

掠過他眼周的那圈灰色

然后，被吸入無邊的黑暗

他哆嗦了一下

看著風，繞過前方的樹林

悄悄咽下那幾顆零星的光亮

一條狗，默默地跟在身后

它的眼神空洞，尾巴低垂

人和狗，都是這個黃昏的囚徒，

抬頭看，苦楝樹的葉子落下來，抖抖索索地

跌入土中。

風，依舊不動聲色地吹著

吸納著四周涌來的黑暗

生活就像路邊的牛筋草

再努力，也始終拗不過它的倔強

他搓著雙手，腳抖得越來越厲害

身后的燈光落下來

竟也帶著淡淡的草木氣息

本輯責任編輯：游 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