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無線網絡時好時壞
我相信這是老師留下的訊息
可惜他早已離開。剩一只沙鷗
幸存于天地,收攏兩翼的滄桑
—是的我確實找到了老師
未曾面世的作品,寫的甚至不是歷史
而是現在。是無數反復的現在,老師過來
重見天日的我委身,躲避監控眼
橫越大草原,快步朝向水泥講堂
在屏幕里成為一組程序,保護胸口
懷抱的老師,看他輾轉在不同時空
等待被誰翻開受傷的翅膀:每讀一次
就痛一次。在歷史低處的我是如此來回
看他穿上千萬種傷口,銜著辭句起飛—
我用現代的語言將老師鍵入硬盤,存檔
并更新,活生生的人像就出現在眼前
更早一點,是時光機在布幕的投影
我手握鼠標一塌糊涂。更早一點
是老師的視野,明白星星垂降自天上
后人將捧讀這些風物,看他的愛
與時代的關聯,看月光是如何涌向人間
我相信這是老師留下的訊息
為了見證不可能。過著二手的生活
我將老師未曾面世的作品付之于火
讓塵土與灰燼代言他的憂患:所謂格律
裝上了新引擎,還能否對抗種種言說?
是這些不同的災禍讓我合上翅膀
是這些相同的命運告訴我,老師來過
江 雪
—給柳宗元,或楊牧
那年的風雪盡頭
是《詩經》和《楚辭》—世界的入口
說實在的我并不熟識。唯一一次
遇到他,我正從這個世界
前往另一個世界,之間是水波
來回困住我們,之間是水波
我看他也正前往另一個世界
“要怎么確認困住我們的
是同一條河?”他讀過赫拉克利特
我反問:“要怎么確認我們
是同一個我們?”對上忒修斯悖論
他愣住,轉身繼續垂釣:
“這些語言的餌實在沒必要上鉤
不如我們看看四周—”
一只鳥在數千座山頭找到入口
憑借單薄的羽翼終于飛走。是冬天
他穿布裘而我穿羽絨背心—
“你說什么心?”一句話一頭白發
這些不合時宜的學問與憂慮
就不再是隱喻。當孤舟之上
他等待還未但終將融化的重量
而他的蓑與笠替他抵御著寂靜
一切筆直地朝向未來—
誰會在乎這僅有的航行?靠岸以后
誰又會相信我們之間的種種細節?
“不如我們各自寫一首《江雪》,”
我向他道別,“讓人們自己選擇
要進入哪個世界。”
(選自中國臺灣《吹鼓吹論壇五十六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