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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東坡的世界

2024-09-03 00:00:00張宗子
臺港文學選刊 2024年4期

東坡五則

1.記夢

《東坡志林》里有“夢寐”一類,記了十一個夢。其中一個,夢到唐明皇令賦《太真妃裙帶詞》。蘇軾所作是一首六言四句詩,醒后還全部記得:“百疊漪漪水皺,六銖縰縰云輕。植立含風廣殿,微聞環佩搖聲。”

蘇軾對這首詩情有獨鐘,一直念念不忘,居然在另一個陛見神宗的夢中夢到了它。在后面一個夢里,蘇軾奉旨為皇上的紅靴作銘,“既畢進御,上極嘆其敏”,破格讓漂亮的宮女陪送他出宮。走在路上,無意瞥到宮女的裙帶間有詩一首,細看正是他的《太真妃裙帶詞》。

這個故事令人想起李白平生的“得意”之舉:醉中為楊玉環填《清平調》詞三首。李詞的文辭極盡華麗,馬屁拍得一流,對楊妃的贊嘆之中隱隱藏著點兒自己的傾慕之意,既讓主人感覺得到,又不能狂妄到讓皇帝吃醋,相當不容易。蘇詩的立意和風格都和李作驚人地相似,夢本身也像是李白故事的小型翻版。以蘇軾的為人和才氣,等閑不會附庸風雅。此次破了例,由此可見《清平調》的故事在后代文人心中的地位。蘇軾率真豪放,著眼點未必在攀龍附鳳,而是視這種為美女效勞的小差事為風流雅事,可以傳為佳話的。一首歪詩,得美人一顧已屬不易,如今竟被書寫在裙帶上,裊娜在纖腰間,這是連陶淵明在《閑情賦》里都不敢夢想的奇遇。

記夢中最有趣的一則是《記子由夢塔》:

昨夜夢與弟同自眉入京,行利州峽,路見二僧,其一僧須發皆深青,與同行。問其向去災福,答云:“向去甚好,無災。”問其京師所需,要好硃砂五六錢。又手擎一小卯塔,云:“中有舍利。”兄接得,卯塔自開,其中舍利,燦然如花,兄與弟請吞之。僧遂分為三分,僧先吞,兄弟繼吞之,各一兩,細大不等,皆明瑩而白,亦有飛迸空中者。僧言:“本欲起塔,卻吃了!”弟云:“吾三人肩上各置一小塔便了。”兄言:“吾等三人,便是三所無縫塔。”僧笑,遂覺。覺后胸中噎噎然,微似含物。

東坡一生好佛,和尚朋友特別多,做出這樣的夢正是自然而然的事。要說此夢也并無微言大義可推究,只是對話饒有風趣,讀之令人莞爾。

自來美國,前十數年中做夢頗多,夢中作詩作文之事也常有。當時如果湊巧醒來,多隨手在紙上只言片語地記下,然而大多數情況,是忘得一干二凈,只隱約記得做夢得句這回事,欲下筆則無從捉摸。近一二年,諸事紛雜,心不能靜,時或失眠,再也沒有輕快風雅、純為游戲的好夢了,思之悵然。

2.前后《赤壁賦》

明朝的李贄說,東坡前后《赤壁賦》,前賦絮絮叨叨講人生哲理,不如后賦空靈純凈,不帶“人間煙火氣”。說得內行。

前賦假設客主問答,是楚辭以來的老套,一方借古抒情,感慨無常,一方拉來莊子,勸慰說服,主客的言辭均極講究,可謂字字珠玉。聯系到蘇軾在黃州的經歷,一客一主的答問,實是東坡在自我勸解。賦的結尾,主人說服了客人,赤壁之游的氣氛一轉而為歡快,于是“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這一段說服的過程,在作者是相當吃力的。吃力就不容易討好,所以像李贄這樣的讀者,就要說點風涼話。

《后赤壁賦》離前賦的寫作不過三個月,季候由秋入冬。文章的調子大變。后賦的“冷”是大家公認的。像前賦中那樣,泛舟江上,吹笛唱歌,高談闊論,顯然不行了。后賦中的游,只是一個幌子。一開始,東坡甩掉二客,獨自爬上山坡去吹口哨,坡上風冷,樹木黝黑,口哨一吹,山鳴谷應,風起水涌,倒把不怕鬼的詩人嚇著了,一溜煙跑回岸邊。船仍然劃出去了,所謂“放乎中流”,這一回,主客都安靜,忙著灌黃湯抗寒,好歹混得將近夜半才回家。

不懷古,不談人生,東坡當然不甘心。真實的游,固然可以如此,寫在賦里不行,一定得有點什么彩頭。彩頭從何而來?還得借助于莊子。橫江東來的孤鶴,明月之下看得明白,翅膀足有車輪一般大小,這樣的鶴,當然不是凡鳥。

前賦中的一切情景,不管多么精彩,是可以預料得到的,后賦則處處神來之筆,看上去卻又好似寫實。感嘆無酒嗎?太太就拿出藏了很久以備不時之需的私房貨;感嘆沒菜嗎?客人正好有黃昏時打上來的鮮魚。巨鶴現身,已經突如其來;鶴化道士,更是匪夷所思。然而蘇軾還有絕的:道士千辛萬苦入了夢,只問了一句“赤壁之游樂乎”;東坡也爽快,只揭破道士的身份,不問他所為何來。人物的不黏不滯,和前篇的執著形成鮮明對比。

據東坡自己說,那天晚上,確實遇到巨鶴。但止于此,如何顯得出東坡的手段?蘇軾的詩文常有別人那里看不到的神來之筆,道士入夢就是我最佩服的一例。類似的境界,后世大概只有在龔自珍那里可見一二。

從白露橫江、水光接天,到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不變的是一輪明月,和月下的赤壁,變的是季候和人物的心境。三個月時間,人的思想和情緒何以前后差異如此之大?或許可以這樣解釋:前賦把心中的憤惋發泄一盡,暫時獲得平靜,在此情形下,重新思考人生的問題,勢必更客觀、更深刻。人的每一次進步,大都經歷了類似的過程,不獨東坡如此。

3.蘇詩點滴

陳師道《后山詩話》論北宋三家詩:“王介甫以工,蘇子瞻以新,黃魯直以奇。”十分簡潔中肯。東坡的新,新在何處?清人趙翼解釋說:“意未經人說過則新,書未經人用過則新,詩家之能新,正以此耳。”

用典深,用僻典,雖說確是東坡的拿手好戲,但以此為蘇詩的長處,卻也未必。當時人解蘇詩,已經不容易,何況普通讀者。蘇詩的好,在于能在習見題材中,說出前人未曾說過的意思,或者前人已說過,卻沒有說得像他那樣深。前者如“雪泥鴻爪”和比西湖為西子的著名比喻,后者如詠海棠的“惆悵東欄一株雪”和“只恐夜深花睡去”。未經人說還有第三層意思,就是翻古人的案,如陳邇冬在《蘇軾詩選·后記》中所舉的《續麗人行》的例子。這種出新意,讀東坡的《赤壁懷古》和《中秋》兩首詞感受更深切,尤其是中秋詞,通過月之陰晴圓缺,寫出人生的悲歡離合,可以說,月在中國文學中的象征意義,中秋月在中國人心里的情感積淀,都被這首詞說到通透,絲毫不留余地,使后人無從落筆。

評家多說東坡擅用比喻,比喻的新,正是要表達全新而更深的意思。蘇詩之所以為人喜歡,還在于他表達的意思,多是與人生遭際相關的,能引起讀者的普遍共鳴。

新雖然定義為前人所未道,并非所有未經人道的都好。未經人道不是偏執,不是怪異,更非從無道理處搜爬得來的胡言亂言。意思高遠深刻,靠的是作者的才力、學識和胸襟。黃庭堅說的“胸中有萬卷書,筆下無一點塵俗氣”,正是此意。東坡讀書多,北宋詩人除了王安石,大概無人可比。天賦之高,則王安石也要瞠乎其后,袁宏道甚至說他學問才力皆遠遠高出李杜之上—論天才,東坡恐怕須讓李白半頭,而東坡之后,才力足以與李蘇鼎足而三的,唯有龔定盦一人而已—這就是敖器之所謂的“如屈注天潢,倒連滄海,變眩百怪,終歸雄渾”。有此先決條件,蘇詩才能像葉燮所稱贊的:“其境界皆開辟古今之所未有,天地萬物,嬉笑怒罵,無不鼓舞于筆端,而適如其意之所出。”

蘇詩的好處明顯,蘇詩的不足亦然。蘇軾性情豪放,詩意開闊,與之俱來的毛病,便是一覽無余,缺少后味。當然,這只是就一部分作品而論的。有人說蘇詩不甚講究遣詞造句,律詩對聯不工,尤其是和陸游相比。這話說得不錯。想在蘇詩中找《紅樓夢》中所引的“重簾不卷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之類的工對,幾乎不可能。蘇軾的對句,經常對得巧而險,從修辭上來講,對得很粗,從命意上來看,則精彩之極。這個問題,陳衍在《海藏樓詩敘》中說:

東坡律句極少,高調屬對,每以動宕出之。“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獨眠林下夢魂好,回首人間憂患長。”“簾前柳絮驚春晚,頭上花枝奈老何?”“酒闌病客惟思睡,蜜熟黃蜂亦懶飛。”此例極多,何等神妙流動!“身行萬里半天下,僧臥一庵初白頭。”山谷謂當是“初日頭”,曰:“豈有用白對天?”東坡曰:“黃九要改作日頭,不奈何他。”往時葉損軒作律句,對語喜工整,余常以此例語之。

陳衍的見解是深有體會之談,不同于理論家的隔靴搔癢。“高調屬對,每以動宕出之。”尤其說得精辟。

蘇軾的七言詩歷來得到一致的喜愛,就我個人而言,最愛的是其中的七古。相對于他七律的瀟灑豪邁,七絕的秀麗雋永,蘇軾的七古既有白居易的纏綿,又得韓愈的雄壯,無論何種風格,都圓潤精美,余味無窮。尋常七律中時見的帶夾生句子的毛病一概沒有,像《舟中夜起》《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登州海市》《吾謫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聞其尚在藤也。旦夕當追及。作此詩示之》《游金山寺》,乃至《題王逸少帖》等,都令人難忘。

4.關于蘇軾傳

蘇軾的傳記,最早讀到的是林語堂的版本,當時我還在武漢上學,漢口江漢路的一家外文書店,有說叫內部書店的,常賣一些影印的海外圖書,質量不太好,封面沒有設計。中文書不多,多的是外文書,因為當時學習英語的風氣正濃。我去那里多次,訂過美國的《讀者文摘》,幾本《美國文學選集》,外加一冊《波德萊爾詩選》。林著《蘇東坡傳》應該也是那時買的。

林語堂的語言有自己的風格,在同時代人中,也許算不得什么,畢竟有周氏兄弟、沈從文、廢名這一大幫人在上,放在今天就很了不得,怎么著也能居于大家之列。我當時對蘇軾沒有多少了解,讀了林著,喜歡得不行。一來東坡這個人實在個人魅力夠大,二來林語堂的這種寫法,和國內當時的套路迥然不同,沒有裝腔作勢的八股氣。林氏寫此傳,起碼心態是平實的,他把蘇軾當作一個普通人來寫,而且寫得幽默風趣。原著是英文,不知是誰翻譯成中文的,看得出英文行文的風格,中文的翻譯也就差強人意,不如林氏原本的中文創作。現在回想,林氏雖然寫得輕快流暢,作為一本全面的傳記,所缺的東西還太多,也許這和他當初是為了寫給外國人讀有關。太微妙、太瑣碎、太深入的內容,不僅不能吸引他們,很有可能還會把他們嚇跑了。

林氏想著照顧洋人的口味,只好把東坡簡單化、藝術化,甚至漫畫化,力求好看。這個路子,和安德烈·莫洛亞類似,但莫洛亞處理得更恰當些。然而作為嚴肅的傳記,莫氏的作品也不合格,盡管他講故事的能力很強,語言非常投合年輕讀者的喜好。

月前因寫關于東坡的筆記,故將林書草草翻了一遍—這次手頭的是百花文藝出版社的版本,漂亮多了—覺得味同嚼蠟,難以忍受。不過歸根結底我始終感激林語堂,他教給我把有關古人的文字寫得平易近人。事實上,如果在精神上我們根本無法與前人溝通,又如何寫得出像樣的關于他們的文章?那些枯燥乏味的批評文字,不僅文章本身可憎,作者端著架子,使讀的人覺得仿佛蘇東坡自己在端著臭架子似的。這真是天大的罪過。本乎此,則林著善莫大焉。

二十多年后讀到了王水照的《蘇軾傳》,王著的優點是完全按時間順序依次道來,中間大量穿插詩文作品,加深讀者對蘇軾當時心情的理解。相比于林著,條理特別清楚。此書的特點是有濃厚的大學講課的味道,尤其是分析蘇詩,一唱三嘆,不厭其煩,把讀者都當成了課堂上的學子。

王著把蘇軾一生的方方面面大致說清楚了,但你若想就某一個話題深入追討下去,仍然不行。它只是點到為止,即使資料羅列得并不少,卻欠缺深刻的理解和分析。比如烏臺詩案,因為牽扯到變法派和元祐黨人之間的政治紛爭,前因后果,很不容易說清楚。一些重要人物和東坡的關系,對其生活和創作影響至大,書中僅僅略微提到,如章子厚,這個人與蘇軾一生相始終,關系可能比司馬光還重要。

后來知道,王水照先生乃是錢鍾書的門生,對蘇詩,他應該還有專門的論著,可惜未得寓目。

蘇軾一生交游廣闊,政界、學界乃至民間,朋友多,政敵和嫉妒者也多,很多又都是史上有名的人物,這其中的深層關系,很值得梳理。

在與門下四學士、六君子的關系中,蘇黃關系最值得探究玩味。宋詩以蘇黃并稱,書法也是蘇黃。每讀蘇軾法帖,想起蘇說黃字如死蛇掛樹,黃說蘇字像石壓蛤蟆,再看蘇軾的字,尤其是所書《赤壁賦》,字體扁側,覺得特別好笑。

東坡在海南,生活寂寞,唯以讀陶詩柳集為消遣,視陶柳為南遷二友。我在紐約,上讀孔莊,下讀李杜蘇陸唐宋諸公,又有機會浸淫于歐美著作,自思才不及坡公遠甚,而能有這種好福氣,簡直是罪過了。

蘇軾軼事,宋人筆記中獨多,二十年前買得一冊岳麓書社出版、顏中其編著的《蘇東坡軼事匯編》,視為至寶,一直帶在身邊。他日得余暇,若能補輯一二,亦是快事。

5.兩個人的死亡

蘇軾嶺海放歸,病倒于常州,自知不久人世,乃致信老友徑山惟琳和尚:

某嶺海萬里不死,而歸宿田里,遂有不起之憂,豈非命也夫?然死生亦細故爾,無足道者。惟為佛為法為眾生自重。

蘇軾的病,據說是熱毒。據顏中其的蘇東坡年表:徽宗建中靖國元年,“七月十五日,熱毒轉甚,諸藥盡卻。二十五日病危,二十八日絕命于常州,年六十六歲”。

六十六是中國人的傳統算法,蘇軾生于1036年12月,死于1101年7月,實算只六十四歲半,不算長壽。

蘇軾病逝于錢濟明家,彌留之際,錢和蘇軾幼子蘇過隨侍在旁,此外還有聞訊趕來的惟琳。最后時刻,蘇軾聽覺逐漸喪失,惟琳和尚叩耳大呼:“端明勿忘西方!”蘇軾回答:“西方不無,但個里著力不得。”語畢而終。

訃聞傳開,在潁州任知州的蘇門弟子張耒,用個人的薪俸在薦福寺為老師做法事,遭到論列,被貶職為房州別駕。

名列蘇門四學士之首的黃庭堅,時在荊州,“士人往吊之,魯直兩手抱一膝起行獨步”。

黃庭堅晚年在家中高懸東坡畫像,每天早晨衣冠整齊獻香致敬。來訪的朋友有人提到蘇黃并稱,問庭堅對兩人詩之高下有何看法。庭堅離席驚避,連連搖手說:“庭堅望東坡門弟子耳,安敢失其序哉!”

幾年前寫《蘇軾的黃州寒食》,心下很有些憤激之情,這是把東坡看小了。“勿忘西方”這些話,又使我想起《西藏生死書》中關于“中陰得道”的說法。我希望這些都是真的,包括靈魂不死。

詩詞都奇崛剛硬的黃魯直小蘇軾九歲,與蘇軾的關系亦師亦友。在北宋,黃的詩名僅次于蘇;在整個宋朝,黃的書法與蘇軾列在四大家的前兩位。

黃庭堅一生坎坷,尤甚于東坡。蘇軾遠謫海外,終能北歸;庭堅坐貶宜州,沒有逃過身死蠻荒的厄運。

蘇軾死后四年,黃庭堅亦病逝于今之廣西宜山。陸游《老學庵筆記》記載:

范寥言:魯直至宜州,州無亭驛,又無民居可僦,止一僧舍可寓,而適為崇寧萬壽寺,法所不許,乃居一城樓上,亦極湫隘,秋暑方熾,幾不可過。一日忽小雨,魯直飲薄醉,坐胡床,自欄楯間伸足出外以受雨。顧謂寥曰:“信中(范寥字),吾平生無此快也。”未幾而卒。

我在紐約法拉盛所居之窗外,濃陰掩翳,光線昏暗。因此常想起黃庭堅的詞句:“槐綠低窗暗,榴紅照眼明。”榴花一直是我喜歡的花。現在,每一想起他臨死前“信中,吾平生無此快也”的感嘆,覺得榴花那特有的紅艷,竟像是一闋安魂曲。

按黃庭堅以崇寧四年九月三十日病逝于戍樓,其終年六十一歲。

蘇軾和章惇:一對朋友的故事

烏臺詩案發生,圍繞著對蘇軾的營救,很有一些感人的事。曹太后多次在神宗面前感嘆蘇軾兄弟人才難得,竟至泣下;張方平、范鎮不顧風險,先后上疏,后來均遭處罰;蘇軾的弟弟子由愿以官職為兄長贖罪,被降職外遷。當時形勢險惡,“天下之士痛之,環視而不敢救”,張、范的勇氣非一般人所能有。利用機會為蘇軾說幾句話,已經難得,其中,王鞏《聞見近錄》記章惇駁斥王珪一事,最令人痛快—雖然事情發生在東坡已外放黃州以后:

蘇子瞻在黃州,上數欲用之,王禹玉輒曰:“軾嘗有‘此心惟有蟄龍知’之句,陛下龍飛在天而不敬,乃反求知蟄龍乎?”章子厚曰:“龍者非獨人君,人臣皆可以言龍也。”上曰:“自古稱龍者多矣,如荀氏八龍,孔明臥龍,豈人君也?”及退,子厚詰之曰:“相公乃覆人家族邪?”禹玉曰:“此舒亶言爾。”子厚曰:“亶之唾,亦可食乎?”

這段傳聞出自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禮之口,當然可靠。

章惇是蘇軾簽判鳳翔時結交的朋友,當時任商州令,他性格狂放、膽大敢為,而又志向高遠,很投合東坡的脾胃,兩人有過一段同游同飲的好日子。元祐年間,東坡知貢舉,陰錯陽差的,取了章的兒子章援為第一名,這樣,他和章家又多了一層關系。

但誰也想不到,蘇軾的后半生,章惇竟然成了他附之不去的噩夢。

這原因,說起來也簡單,因為章屬于王安石變法派的骨干,蘇軾則被歸為元祐黨人。

政治斗爭沒有不殘酷的,即使是在文質彬彬的北宋。章惇在政壇幾起幾落,知道其中的利害,所以一朝得勢,整起人來也是不要命的。然而這只是問題的一方面。要說在政見上積怨之深,章哪里比得上王安石?可是王蘇雖系政敵,彼此卻都能欣賞對方的才華,而且不因政見影響這種惺惺相惜的關系。我每讀到蘇軾到金陵訪荊公,詩歌唱和,心里總是覺得感動,尤其愛讀蘇軾和王安石的那首七絕:“騎驢渺渺入荒陂,想見先生未病時;勸我試求三畝宅,從公已覺十年遲。”由于才氣相當,蘇王相知,似乎比蘇與同黨的司馬光等還更深。

章惇心高氣傲,不甘為人下,遇到東坡,算是撞上了他“五百年前的業冤”。論才學,蘇軾遠超同儕,其他人想一較高低,幾乎不可能。整蘇軾的人中,出于嫉妒的不在少數。林希也算蘇的老朋友了,起草貶謫蘇軾的制詞,極盡詆毀之能事,擱筆時不禁哀嘆:“壞了一生名節!”可見事理是明白的,但控制不住往人身上狠狠踩一腳的欲望。

宋人筆記中的兩則軼事,最能顯示章的性格:

蘇章游仙游潭,“潭下臨絕壁萬仞,岸甚狹,橫木架橋。子厚推子瞻過潭書壁,子瞻不敢過。子厚平步而過,用索系樹,躡之上下,神色不動,以漆墨濡筆大書石壁上曰,‘章惇蘇軾來游’。子瞻拊其背曰:‘子厚必能殺人。’子厚曰:‘何也?’子瞻曰:‘能自拼命者能殺人也。’子厚大笑”。(《高齋漫錄》)

另一次,二人小飲山寺,聞報有虎,借酒勁“勒馬同往觀之。去虎數十步外,馬驚不敢前”。蘇軾轉回,子厚取銅鑼在石頭上碰響,“虎即驚竄”。(《耆舊續聞》)

這樣的故事,安在李白身上也很說得過去。蘇軾能看出子厚內心那股破落戶的、不要命的狠勁,眼光是很深的。然而這種狠勁,我們很難說好說壞。用到戰場上,可以造就一個英雄;一輩子不得其用,布衣終身,可以成為狂狷之士;倘若有些才華,也許就是一個小李白,或后世的龔自珍。可惜他的寶最終押在了政治斗爭中,而且是那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方式上,內心的狂傲逐漸轉化為暴戾和兇狠,原先的一點情調蕩然無存。睥睨一切,在年輕時,在地位低下時,是自尊的外延,這種人等閑不會做出脅肩諂笑的姿態,而時移世變,當年的小吏搖身一變為握人生死于掌上的權相,自尊惡化為自大和專橫,也就順理成章了。

且看他同黨的蔡約之在《鐵圍山叢談》中的說法:章惇“性豪邁,頗傲物,在相位數以道服接賓客,自八座而下,多不平之”。

《老學庵筆記》也有一則:林自為太學博士,上章相子厚啟云:“伏惟門下相公,有猷有為,無相無作。”子厚在漏舍,因與執政語及,大罵曰:“遮漢敢亂道如此!”蔡元度曰:“無相無作,雖出佛書,然荊公《字說》嘗引之,恐亦可用。”子厚復大罵曰:“荊公亦不曾奉敕許亂道,況林自乎!”坐皆默然。

對于變法派,王安石的地位相當于教父,這幫人都是王當年一手提拔的。王已不在,章惇用這種口氣說話,不僅是狂傲,整個兒一小人嘴臉。

子厚對自己的書法相當自負,自謂“墨禪”(《夢溪筆談·補筆談》)。有記載說他日臨蘭亭一本,東坡不以為然,說:“臨摹者非自得,章七終不高爾。”

蘇章交惡,政治自然是主因,但交惡的具體事由,一直找不到資料,或說子厚出生時,父母不想要他,想把他放在水盆里溺死,被人救止,蘇軾贈詩,有“方丈仙人出淼茫,高情猶愛水云鄉”之句,子厚認為這是嘲諷自己,很不高興。

說蘇章交惡,其實只是章打擊迫害蘇,蘇軾則一直當子厚為朋友。

朋友變成的敵人,因為相知甚深,關注得格外細膩,整治起來自然整治得格外有“雅趣”。據羅大經《鶴林玉露》,“蘇子瞻謫儋州,以瞻與儋字相近也。子由謫雷州,以雷字下有田字也。黃魯直謫宜州,以宜字類直字也”。都是子厚的主意,拿他們惡作劇。東坡在惠州,作詩曰“為報詩人春睡足,道人輕打五更鐘”。詩傳京師,子厚又不高興了,嫌老朋友在逆境中仍能快活,就再貶他到昌化。

政壇的事永遠說不準。元符三年,哲宗去世,徽宗繼位。章惇因反對傳位徽宗,徽宗上臺,立即把他罷相。政敵翻出更多舊賬,結果子厚被貶雷州。與此同時,蘇軾遇赦放還。徽宗建中靖國元年的六月,蘇軾到達京口,子厚的兒子章援也在那里,他沒有見到蘇軾,誠惶誠恐地寫了一封長信,為父親求情。因為當時有一種傳說,蘇軾將被起用。章援出于對父親多年作為的了解,擔心蘇軾重新上臺,會進行報復。章援的信哀凄動人,不亞于李密的《陳情表》。子厚的兒子,果然父風宛然。但這小章也不是什么好東西,老章貓逗老鼠似的拿東坡的生死逗著玩的時候,沒見他為老師說點什么,做點什么。

章援以父親的為人忖度他人,未免把東坡看得太小了。《云麓漫鈔》記下章援信的全文,為我們留下了珍貴史料,書中描述當時的情形說:“先生得書大喜,顧謂其子叔黨曰:‘斯文,司馬子長之流也。’”立命從者準備紙墨,作書答之:

伏讀來教,感嘆不已。某與丞相定交四十余年,雖中間出處稍異,交情固無增損也。聞其高年寄跡海隅,此懷可知,但以往者更說何益,惟論其未然者而已。主上至仁至信,草木豚魚所知也。建中靖國之意,又恃以安。海康風土不甚惡,寒熱皆適中,舶到時四方物多有,若昆仲先于閩客川廣舟中準備家常要用藥百千去,自治之余,亦可及鄰里鄉黨。又丞相知養內外丹久矣,所以未成者,正坐大用故也。

林語堂在其所作的《蘇東坡傳》中,贊嘆此信是偉大的人道主義文獻,因為其中表現出來的寬容大度和仁愛精神,在古往今來的人物中,實屬鮮見。

蘇軾和章惇的故事,是兩個朋友的故事,也是兩個知識分子的故事。一方面,我們可以從中看出一個人的人格可以多偉大,另一方面,也可以了解一個人可以多卑鄙。事實上,子厚雖然入了奸臣傳,若論其人,并不算壞到哪里去,至少比呂惠卿、蔡京之流多點人味兒。我讀章氏故事,念念不忘他怒斥王珪:“亶之唾,亦可食乎!”何等義正詞嚴!倘若故事止于此,嘿嘿,歷史上不又多了一個義薄云天的男子漢嗎?

蘇軾的黃州寒食

1101年,蘇軾在放歸途中病逝于常州,終年不到六十五歲。此前兩個月,蘇軾作《自題金山畫像》,用二十四個字總結了自己的一生。在表面的平靜之下,是刻骨銘心的沉痛:

心似已灰之木,

身如不系之舟。

問汝平生功業,

黃州惠州儋州。

蘇軾因烏臺詩案而罹牢獄之災,雖然逃過一死,卻一再遭放逐,從黃州而惠州,從惠州而儋州,一次比一次更荒遠。儋州即今之海南島,在九百多年前的北宋時代,海南是名符其實的“天涯海角”。蘇軾到了海南,對生還幾乎不抱任何希望。盡管他天性豁達,處處隨遇而安,艱難之中猶能時時縱談長笑,自言“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又曾宣稱,“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然而夜闌人靜,孤燈對坐,免不了有百感衷來、難以自持的時候。人不可能完全拒絕往事。曾經燃過的火即使熄了,還有灰燼在,灰燼在心中是不會冷的。這可從后一首絕句中見出一斑:“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陽招我魂。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發是中原。”他終于覺得需要神來招他迷失的靈魂回家了。

蘇軾的后半輩子注定要做滯留異鄉的“遷客”,這也是很多中國大詩人的共同命運。漂泊的因由各異,但有一點是共同的,那就是提升了“故鄉”“家園”的精神內涵,使其成為一個有力的象征。

黃州是蘇軾的初貶之地,從元豐三年到元豐七年,東坡在這里一住近五個春秋。在黃州,蘇軾名義上還是團練副使,政治上卻處于被監管的狀態,生活上則相當清苦。開始他連住的地方都沒有,與和尚們同住在寺里,后來筑“雪堂”于城東的一處高坡,故自號“東坡居士”。“雪堂”名字好聽,不過是一座簡陋的房舍,不是我們想象中大小官僚們的別墅。

蘇軾在黃州留下了一系列偉大的作品,包括前后《赤壁賦》和《念奴嬌·赤壁懷古》。這些作品抒人生感懷,話歷史滄桑,意蘊之深,氣派之大,為李杜以后所僅見。兩宋三百余年,無人可以媲美。

一般的宋詩集子,都不會選蘇軾的《右黃州寒食二首》。有人可以就阮籍的《詠懷》、陳子昂的《感遇》、杜甫的《秋興》寫整整一本書,卻未必體會得到詩的感情內涵。坦率地說,《右黃州寒食二首》在藝術上不算突出,尤其是第一首,起句很平:“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此后都是平淡敘事,好像作者一直無法進入抒情的境界,只能在外遲緩地遲鈍地徘徊。“今年又苦雨,兩月秋蕭瑟。”之后寫到作者喜愛的海棠花,精神似乎為之一振:“臥聞海棠花,泥污燕脂雪。暗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頭已白。”又用了喜愛的莊子的典故,但情緒始終壓抑,一向最擅長的比喻雖連用兩處,效果仍然出不來。這種低沉,一直要到第二首才徹底轉變,因此之故,本來應當氣勢磅礴的第一首,變成了第二首詩的一個漫長的引子。

但無論如何,《寒食》感人至深。真正地去讀一首詩,如聽一首曲子,是要拿靈魂去承接另一個靈魂的聲音,是兩個靈魂超越古今的相互理解和安慰。相視一笑,莫逆于心,這是可以分析和論證的嗎?

最早讀到《右黃州寒食二首》,是在書法圖冊上。因為喜愛那書法,擺在案頭一遍遍地品味。本來覺得詩句過于平易,讀久了,慢慢從平易中讀出一個人的無奈和悲哀,這和讀杜甫晚年詩作的感覺是一樣的。

《寒食帖》手跡號稱天下第三行書,寫于他到黃州后的第三年春天。全詩書寫在高33.5厘米、長118厘米的紙幅上。第二首一開始,描寫的情形是:大雨連日,江水暴漲,當時蘇軾臨江而居,眼望江天一色,茫無際涯,“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小屋如漁舟,濛濛水云里”,心情頗為抑郁。節日本當是親友歡聚的時刻,寒食之后,便是清明,四郊草色如茵,花繁蝶亂,踏青男女,言笑往還,而此時身邊卻唯有“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聯想到個人的政治境遇:“君門深九重,墳墓在萬里。”兩頭皆不得著落,只能發出“也擬哭途窮,死灰吹不起”的哀嘆。

劉濤著《書法談叢》,有一節分析蘇軾此帖的境界,可以作為理解蘇軾詩意的參考:

下筆之始,蘇軾的心緒似乎有些恍惚不安,第一行寫得筆畫堅利瘦勁,字形也小,一反尋常信筆作書時那種“骨撐肉,肉沒骨”的豐腴闊落,是少見的“瘦妙”之筆;寫到第二行“年”字的末筆長豎,筆勢稍稍展開;至第四行“蕭瑟臥聞”處,人們熟悉的蘇字筆調才呈現出來了,筆畫沉厚,字形也闊大起來;而第六、七兩行筆勢又收斂了,行氣很密。前七行筆體居然有三變,這是蘇軾其他行書作品中很少見到的景觀,由此可以體察出蘇軾書寫之際情緒的起伏不定。

但是,變化還沒有結束。當他提行寫第二首詩“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時,情緒似乎驟然濃烈起來。他飽蘸濃墨,臥筆揮運,放意的筆姿出現了,筆畫粗壯,字形轉大,體勢橫闊,其后第十一行的“破灶燒濕葦”、第十五行的“哭途窮”,點畫分量格外沉重,似乎滿腔的不平之憤夾雜著無可奈何的哀怨,通過這樣的書法形式不可遏制地噴吐而出。卷末最后一行寫的詩題“右黃州寒食二首”七個字,筆調復歸卷首的收斂,很像大潮奔涌之后的平靜之態。

《右黃州寒食二首》用的是相對自由的古體,押仄韻,朗讀起來語句流暢、語意綿延而聲調低沉壓抑,有一種說不出的憂郁。歌德晚年的詩作,有很多是這種風格的,比如《浮士德》中那首著名的序詩。在這里,技巧已經變成微不足道的東西。人生的經驗,人生的思索,面對命運的哀怨,面對永恒的嘆息,面對一切渺小、卑瑣、陰暗和丑惡事物的凜然,以及由于對這種態度的自覺而在心中喚起的自信和欣喜,都以最自然的方式,像水一樣流瀉出來。堅定、長久、沉著,不帶喧囂。

1980年,我還在武漢大學念書,春天的時候,全年級坐長途汽車游東坡赤壁。那時人年輕,容易高興,加上季節好,空氣遠比現在清爽。車在長江邊上等渡輪過江時,很多人跑到江邊,眼望滾滾江水,發出贊嘆。我們游黃州就是沖著蘇東坡去的。此刻到了江邊,感覺上就像到了蘇東坡的家。這是一個多么了不起的家呀。我記得有人說,難怪蘇東坡寫了那么多好詩,他就住在江邊哪!天天面對大江,風景秀麗、視野寬闊,不是詩人也成了詩人了。

那時的東坡赤壁已經很熱鬧,大小院落皆是游人如織,海鷗和紅梅照相機的快門聲響成一片,小賣部擺著亂七八糟的旅游紀念品,花壇里密密栽著肥碩的繡球花,大盆小盆里侍立著大葉、小葉和金邊黃楊,墻上嵌著的畫像石上,頭戴斗笠、手持竹杖的蘇東坡神定氣閑,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樹叢那邊傳來江水拍岸的嘩嘩聲,遠處的石壁在太陽下泛出鐵銹般的凝重紅色。大家看了又看,只有點頭贊嘆的份兒。

月夜蕩舟于江邊石壁下,據說多少是個冒險的事兒,何況還要飲酒作樂,指點江山。萬一翻船了呢?萬一遇到急流漩渦呢?沒有細想過,蘇東坡是否會水。

年輕真好。

在黃州,蘇軾還有一個頗具幽默意味的小插曲。

某一天夜里,他去朋友家飲酒。不知是心情太好,還是心情太不好,他那天喝得很多。據他自己講,是醉了又醒,醒了又醉,回家的時候已經很晚,守門的小童呼呼大睡,敲門半天不醒。蘇軾無奈,也不愿驚破他的好夢,于是信步沿小路走到江邊,面對江水,聽著嘩嘩的濤聲,站了很久。回去之后,作詞一首: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

這首詞輾轉傳到京師,最后那兩句“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讓當權者吃了一驚,于是派人查問,結果呢,蘇軾一直好端端地在他的雪堂待著呢。

詩人浪漫,有些話只是說說而已。縱是內心所想,因為明白沒有實現的可能,大約根本不會去嘗試。不過話仍然要說,除了圖一時痛快,還有一層目的,是要給別人,更是給自己一個交代:我確實這么夢想過,知易行難,個人是無能為力的。

讀詩一直都是很個人的行為。我不否認,在喧囂的人群中,在飛行途中,在地鐵或巴士上,在劇院等待節目開場前,在上班的閑暇,甚至在洗漱間,都可以讀詩。不過在我,這種時候的讀僅僅是為了讀,為了記住它們,而真正讀懂,真正深入到一個偉大的心靈,總是要到一人獨處,完全地屏除外界的紛擾,從容地、自由地,在另一個人格里思想的時候。我最不能理解的是,在那些充滿聒噪的,像市場街一樣五彩繽紛的詩會上,真有詩那種東西存在嗎?詩是不可能存在于那種環境里的,就像魚不可以在空中高飛,蓮花不可以開在爐火中一樣。不錯,朋友可以相聚,可以舉杯言歡,可以交流思想,可以勸慰和鼓勵,可以……但是,你不能念詩給別人聽。李白和杜甫道中相逢的時候,他們互問平安,如此而已,詩卻要攜回家去自己慢慢讀。

我有偶爾失眠的毛病,嚴重的時候,躺在黑暗中五六個小時難以合眼,直到天明。夜深人靜,連路過的汽車也幾乎沒有了,只有樹影被路燈打在墻上,不斷輕微拂動。我想起很多事,很多的無奈和悲哀。很多力所不能及的事,乃是舊日的理想。很多力所能及的事,又有重重阻隔。人在駕馭自己的命運上,實在柔弱不堪。這時,上帝總會以你意想不到的形象向你走來,而那個形象后來證明恰恰是你最希望的。一個微弱的形象,一團微暗的火,一縷微細如游絲的聲音。只是一縷聲音罷了,甚至不是音樂,當然,也不必是音樂。

在莊子的書里,那些絕世高人大多是殘疾的,如只有一條腿的右師,形體不全的支離疏,沒有腳趾的叔山無趾,斷足的王駘,還有脖子上長了大瘤子的,手指粘連不分的,他們連名字都不要,干脆以疾為名。我要問,他們是天生如此嗎?是天生如此才得了道呢?還是為了接近至高無上的道而自殘的呢?殘障使他們被迫遠離了塵世的誘惑,獲得內心的寧靜,從而能夠義無反顧地追求真正值得追求的東西。

是這樣嗎?

蘇軾一輩子都很羨慕陶淵明。以他的出身、他的才華,處在那樣的時代,他的羨慕完全脫離了現實。這是一個白日夢。對于常人,抱著白日夢的我們可以被稱為傻瓜。對于詩人和思想者,白日夢恰是他偉大之所在。人類就是靠著天才們的白日夢而前進的。因為羨慕,蘇軾擬寫了全部陶詩,并且自視甚高。不過很可惜,這些詩連我這樣非常喜歡他的人都不太有興趣讀了。我寧可再讀一遍《舟中夜起》,或《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或《右黃州寒食二首》。

蘇軾一生中有過很多艱難的遭際,黃州既不是開端,也不是終結。不過,1082年的那場大雨,無疑是具有象征意義的。那一年,他四十五歲,一個標準的中年人。他擁有全中國最杰出文學家的聲譽,他的詩作就連敵國的君臣都不惜力氣滿世界搜羅。同時他又是一個“政治上不可靠”的人,有很長一段時間,過去的仰慕者皆望門卻步,不敢上門請教或求詩求字,唯恐受到牽連。據說蘇軾也刻意收斂,輕易不給人題寫,有時寫了也不落名款。當權者如果看到一個“政治犯”還敢繼續張狂,收拾他的辦法多的是。

我能想象一個人在漫天大雨的日子可能有的心情。我能想象一個流落到異鄉忍受種種羞辱的詩人在漫天大雨的日子可能有的心情。南方的雨總是給人以永無休止的感覺,就像獨行者面前毫無景色變化的路,近乎絕望,卻又茫然。時間在潮濕中腐爛,變得軟綿綿、黏糊糊的。空氣中飄著舊鞋子舊衣物的苦臭味。雨絲不斷,浮漚生滅,風勢凝重,人的視線和聽覺都麻木了。只有思想還像魚眼一樣不甘心地閃爍著。

起初,浮現在記憶里的只有那些簡單的事實。年月啦,路途啦,分手時的情景啦,一些得意和不得意的小事啦。春天就是那么一次次來的,冬天又是那么一次次地過去。海棠花本是他最喜愛的花,說開就開。一夜不見,醒來已繁花滿枝。然后一轉眼,紅萼上污痕斑斑,黑黝黝的枝頭只剩下尚未完全張開的葉子。這些都是人們見慣也說慣了的,沒有什么,真的沒有什么,即使多愁善感,也不至于像個未經世事的少年吧。

現在,雨勢越來越狂。雨水潑灑在大江和山坡上的聲音,竟如千軍萬馬,那聲音又像千軍萬馬一齊踏在胸口。深入骨髓的痛,深入血流深處的痛。不是不要想起什么嗎?人活著,千千萬萬的人活著,沒有區別,在同樣的天空下。怎么可能把一個人從中抽離出來,孤零零地擺在一邊,以為是不同的,以為是異類,以為在他身上多了些什么,又缺少了一些什么呢?年年的寒食無非如此,墳頭上盡是紙花與紙錢。今年,只是看到烏鴉銜著白紙飛過,才忽然想起又到了寒食。墳墓遠在家鄉,也許正是這墳墓提醒自己,你是一個在異地漂泊的人。隔著風雨,甚至不能在想象中看一眼故鄉。沒有方向。沒有方向。天地迷蒙,上下不辨,遑論南北?沒有方向。這是黃州嗎?這是故鄉眉州嗎?或者,這是軟紅十丈的汴京。前事難料,成敗空虛。詩寫在紙上。詩在墨跡上流淌、跳動、呼嘯、憤怒,輾轉陷于沉思,徘徊往復,若斷若連,細如溪流,繼而是無言,徘徊再三,無言,再徘徊,忽如巨蛇昂首而起,吐出火的洪流,流淌、跳動、憤怒、呼嘯,又驀地破空而遠揚,或者,僅僅如風靜濤息,一切復歸于無聲,月光照在紙上,一片漫無涯際的清寒,或喜悅……

那塊高不過10厘米的紺黃色的紙片豎在我面前,每一個字只有黃豆大小,經過重重翻印,字跡已經很淡,很模糊。一條路,快要被荒草淹沒了。我坐在那里,看著那些親切如老朋友的字。一只手拿起筆,蘸了濃墨,從天外飛來的那一點開始,然后垂直而下,然后沉而復起……眼睛跟定了筆走,好像跟定了一條條的路,喜歡的,不喜歡的,通向不同的故事;喜歡的,不喜歡的,然而那都是一個整體的一部分。人隨著筆的起伏而起伏,小小的字把人壓抑得喘不過氣來,每一筆每一畫都像撞到墻上,整個身體懸在空中,肌肉收縮得生疼。你得忍耐。天上的聲音說,不會太久的,你等著。一切都將過去。過去。……好了。解脫了。把過去全都拋棄吧!不管曾經多么輝煌,或者僅僅只有血淚,無數沉重艱難的時刻,病痛和勞累,噩夢和棄絕。全都拋棄!

現在他放開了,一股強力猛然迸發出來,手臂痛快淋漓地左右上下揮舞,血液和肌肉放聲高唱,頭發和骨骼放聲高唱,身體的每一個器官都在放聲高唱,而墨像火焰一樣激動地哆嗦著,恨不得燒紅了那紙,而紙則像年輕人的心臟一樣強有力地承受著……

……我已經不再年輕了,但我還沒有老。更重要的是,我還沒有死。只要還能思想,心就會繼續思想。思想無處為家而處處皆家,它什么都不依靠!

在1082年的寒食日,在黃州,連綿不斷的雨反復應和的,就只是蘇軾的這一句話:

我已經不再年輕了,但我還沒有老,更沒有死。

此心安處是吾鄉

宋神宗元豐二年,烏臺詩案發生,蘇軾被捕。經多方營救,死里逃生,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蘇軾的親朋好友,有多人受牽連,其中宋初名相王旦的孫子王鞏,字定國,被貶到賓州,即如今的廣西賓陽,監督鹽酒稅務。賓州當時屬廣南西路,地處偏僻,生活極為艱苦。王鞏南遷,帶了家中歌女柔奴同行。三年后北歸,與蘇軾相見。蘇軾問柔奴,嶺南蠻荒之地,風土很不好吧?柔奴回答說:此心安處,便是吾鄉。蘇軾聞此,大為感動,寫下著名的《定風波》詞:

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教分付點酥娘。自作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 萬里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詞前有小序:“王定國歌兒曰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娟麗,善應對,家世住京師。定國南遷歸,余問柔:‘廣南風土,應是不好?’柔對曰:‘此心安處,便是吾鄉。’因為綴詞云。”

孫宗鑒《東皋雜錄》記此事,添加了一句,說“東坡喜其語”。這個“喜”字,真是令人思緒萬千。東坡豈止是“喜”其語呢?“此心安處”這句話,世人多以為曠達而愛之,自無不可,但知堂老人說:此言甚柔和,卻是極悲涼。這才說到深處。古代貶官,流落于遙遠荒涼之地,多有病死者。東坡晚年被貶海南,最大的心愿,便是死前能夠北歸。黃庭堅被貶宜州,也是在今天的廣西,結果病死于當地,年才六十一歲。秦觀被貶在今日廣東的雷州,放還途中病故,年才五十二歲。更往前,韓愈因諫迎佛骨被唐憲宗貶至潮州,他那樣以道義自許的倔強漢子,流放途中遇到侄兒韓湘,所贈的詩中,也不免哀情畢露:“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他不認為自己能夠生還,所以拜托侄兒收拾他的骸骨。

事實上,在烏臺詩案受牽連的諸人,是處罰得特別重的。王鞏曾經跟隨蘇軾學文,和蘇軾關系之親密,不亞于蘇門六君子中的各人。詩案主事者之一的舒亶,詩詞都算名家,但不知為何,對蘇軾恨之入骨,必欲置之于死地,對蘇軾的朋友,也不肯放過。他說蘇軾“與王鞏往還,漏泄禁中語,陰同貨賂,密與宴游”,用詞非常險毒。王鞏遭貶時,幸虧人還年輕,才三十二歲,體格尚健,終能熬過異鄉的磨難。另外,他性格也很豁達,這一點,與東坡相似。《施注蘇詩》中說他,“亦幾死,而無幽憂憤嘆之意”,真是了不起。

王鞏在賓州期間,和蘇軾往來通信。蘇軾對他受自己連累,心中愧疚,十分不安。王鞏反而轉過來安慰蘇軾,說自己精于道家養生之法,修行不廢,身體是無礙的。廣西出產丹砂,蘇軾寫信給王鞏說:“桂砂如不難得,致十余兩JBebfs3+F2aohRW+XzbHnsWo2vp9Uvu8e5J5ByCwX9k=尤佳。如費力,一兩不須致也。”可以看出兩人的親密無間。

元豐六年,蘇軾為王定國詩集作序,其中說:

今定國以余故得罪,貶海上三年,一子死貶所,一子死于家,定國亦病幾死。余意其怨我甚,不敢以書相聞。而定國歸至江西,以其嶺外所作詩數百首寄余,皆清平豐融,藹然有治世之音,其言與志得道行者無異。幽憂憤嘆之作,蓋亦有之矣,特恐死嶺外,而天子之恩不及報,以忝其父祖耳。孔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定國且不我怨,而肯怨天乎!余然后廢卷而嘆,自恨期人之淺也。

又念昔日定國遇余于彭城,留十日,往返作詩幾百余篇,余苦其多,畏其敏,而服其工也。一日,定國與顏復長道游泗水,登桓山,吹笛飲酒,乘月而歸。余亦置酒黃樓上以待之,曰:“李太白死,世無此樂三百年矣。”

今余老,不復作詩,又以病止酒,閉門不出。門外數步即大江,經月不至江上,眊眊焉真一老農夫也。而定國詩益工,飲酒不衰,所至翱翔徜徉,窮山水之勝,不以厄窮衰老改其度。今而后,余之所畏服于定國者,不獨其詩也。

敬佩王鞏,非獨其詩,更在其品格,不怨天尤人,不以窮困而改變生活態度。兒子夭折,王鞏自己也差點病死,這樣的遭遇,夠悲慘了。柔奴說心安,正如朝云深知東坡,也是說出了王鞏的心里話。

此心安處,便是吾鄉,這個意思,頗似出于佛書。然而我對佛書,所知甚少,不知其中可否找到來源。類似的話,白居易詩中倒是屢屢提到,最明白的一例是,“老來尤委命,安處即為鄉”。那是他想在廬山結一草堂隱居時寫下的。這一年,也正是他寫下《琵琶行》的時候。《琵琶行》中多凄苦之語,那時他貶謫在江州。在《初出城留別》中,白居易還寫道:“我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香爐峰下新卜山居,草堂初成,他“偶題東壁”,作了一首七律。隨后,又以此題再作三首,第三首如下:

日高睡足猶慵起,小閣重衾不怕寒。

遺愛寺鐘欹枕聽,香爐峰雪撥簾看。

匡廬便是逃名地,司馬仍為送老官。

心泰身寧是歸處,故鄉何獨在長安。

從這些詩句來看,可見心安云云,是有無奈的意思在里頭的。趙翼說白居易出身貧寒,生活容易滿足,故能自得其樂。白居易字樂天,真是名副其實。蘇軾很佩服也很喜歡白居易,自號東坡,便是從白居易詩中而來的。這兩位都以樂天知命著稱,但無妨也有悲傷的時候。曠達和無奈,本就是一件事的兩面。蘇軾晚年,作《自題金山畫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備極沉痛。

貶謫海南之際,蘇軾作詩給弟弟蘇轍,表示要以古代的賢人箕子為榜樣,人到哪里,就把哪里作為家鄉,并把文化的種子帶到那里:

“平生學道真實意,豈與窮達俱存亡。天其以我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他年誰作輿地志,海南萬里真吾鄉。”(《吾謫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聞其尚在藤也。旦夕當追及,作此詩示之》)但在《澄邁驛通潮閣》中,他說:“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陽招我魂。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發是中原。”遠望中原,歸思難耐。雖然心中已做好終老海南的準備,但即使死后,靈魂也是要回到故鄉的。唐末詩人韓偓晚年因戰亂流落在福建南安,《春盡》詩中有句:“人閑易有芳時恨,地迥難招自古魂。”也用了招魂的典故。家鄉,不管怎么說,總是不可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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