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榆木,但并不疙瘩。
疙瘩是那些大神強加給我的尊號,我并不認可。我和他們集在深圳龍華,做一天,休三天,不啃老,也不想養老,把每天都當作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我說我并不疙瘩,是因為在那坐吃等死的日子里,我比他們有著更為精當的生存技巧。
作為老江湖,我床頭常備一瓶礦泉水。這曾讓粒米未進的我,硬是撐過了整整三天。我知道哪個小店有賣一毛錢一根的散煙。我還知道最好的過夜地點當屬黑網吧。這里八元通宵,只要在電腦前坐下,戴上耳機,生活中的一切都會離我遠去。只有此時,我們才是神!
夏日的那個早晨,我從黑網吧里出來,沒有趕上保安的美差。這份工作其實挺簡單,只需木頭人一樣站在指定位置,給來人點個頭哈個腰,指點一下指示牌就行了。我為自己丟失兩頓工作餐嘟囔了一陣,心里不免有些乏味,繼而感嘆起潦倒的半生。
字由心造,在我的手機屏幕上跳躍:
我曾是個有志青年,帶著夢想來到這個城市。可現實很打臉。我被人騙到黑工廠,開始做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錢。逃離黑工廠后,打零工成為我的首選。我沒有上升的空間,沒有未來,每天就這樣混著。如今的我,家鄉容不下肉身,遠方又成不了我的夢想。
我仿佛覺得自己正伏在情人膝間,喋喋不休傾訴自己的不幸和苦悶。徜徉白日夢里,我的手指輕觸微信“漂流瓶”,任那滿懷愁緒漂向夢中情人。繼而想到此生種種,萬事隨緣,有時難免自己騙自己,便哂然一笑,很快把它忘卻了。
然而生活中的事,竟奇得讓人肝顫。
幾天后我正躺在床上刷視頻,突然微信一聲嘀哩,一個名為“廿八木方人也”的人,請求添加好友。像我這等無聊之人,從不奢求什么好友,即或在虛擬世界里,我也懶得搭理這些凡塵俗事。
不久,那微信又嘀哩一聲。我像一只慵懶的病貓,翻過身子包裹好自己。
過了一會兒,微信又傳來響聲。我十分謹慎地點開微信,但見通訊錄里新朋友頭像,竟是一位清秀的“廿八佳人”。我雖叫榆木,卻并不疙瘩,三下兩下就證實了,客家地區確有一個叫木方的村落。既然人家如此實誠,那就加吧。
剛加為好友,那人發來留言:謝謝你的信任。我從“漂流瓶”中得知你需要幫助。我勸你不要放棄信念,時間會治愈一切。
原來是漂流信息有了回音,這讓我哭笑不得,便淡淡回了一句:那些道理我懂,卻不能當飯吃。
那人在微信里“哦”了一聲,隨后說:今奉上善款,聊以解困。
我正要笑她的天真輕信,不料微信里竟真的轉來五百元人民幣。
這倒讓我一時轉不過彎來。畢竟人都有良心。從簡短留言中可知,“廿八木方人也”是個善良的女子。而無端接受善良人的錢財無異于欺詐。我不能收也不敢收。
這既有一種對善的敬意,又有一種對惡的鄙視。
我認為這事很快會過去,那筆善款將于24小時之后,順著原路自動返回給善良之人。或許是天意,當天下午我意外受傷,求告無門的我只得收下她的好意,用于治療那條傷腿。
腿很快就好了,但從此以后,我每個月都能收到她的五百元善款和一則短信。信很短,卻執著勸我不要放棄。
此時恰逢疫情,很多日結工作消失了。特別是媒體曝光“深圳大神”后,那條街竟涌入許多蹭“大神”流量的大神,引得治安更加混亂。政府只得出手整治。
往昔的大神們都在悄然改變。我也在自省,并多次在心中追問:善良的女子,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幾個月過去,我無由地接受她的嗟來之食,內心漸漸變得不安起來。我無法繼續忍受這種折磨。我決定面見“廿八佳人”,告訴她我是個混蛋,不值她這樣為我付出。我必須親自告訴她。
山路上黃葉飄零。
根據定位我很快找到了“廿八木方人也”的庭院。
我輕叩院門,心中充滿少有的神圣。門開了,閃出一位俊俏少年。我想:如果可以確定他就是“廿八木方人也”,我一定會跪下叫他一聲大爺。我正狐疑,那人問:
“您是?”
“我,我找廿八木方人也。”
“廿八木方人也?……噢,你就是那個榆木……疙瘩?”
“是,是我。”
“噢,您,進來吧。”
我隨著他走進院門,來到大廳,只見中堂掛著一幅佛陀舍身飼虎的畫。那羸弱的老虎正在舔食佛陀的血。我的心頭一顫。
“她不在么?”
少年轉過身去,從里間拿出一張儲蓄卡說:“我奶奶,她死了,已經兩個多月了。這些錢,她讓我每月寄出一次,直到那人自立成人。”
我的血液開始變涼。這是死亡的征兆。
“我奶奶姓古,是個孤兒,以前生活辛苦,解放后成為生產隊里的骨干。她一輩子風雨無阻,在閩粵交界的茶亭里施茶施水,大家都叫她施茶妹。這幾年奶奶腿腳不再靈便,便開始轉向網絡,取名廿八木方人也—廿八木,茶;方人也,施—她把一生的積蓄施給那些需要幫助的人。算上你,正好81人。”
“81人?”恍若一聲驚雷,把我的心瞬間炸得粉碎。方死方生,從那以后我變成另外一個人了。透過模糊的視線,我看見畫上那只老虎舐血啖肉之后,已經恢復體力站了起來,而佛陀只剩一副骨架。
“她終究熬不過歲月。”少年拿出一個黑色相框,里面嵌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老奶奶,笑得十分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