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蹣跚著,走進花店。剛剛失戀的明艷壓住了自己最近的失落,從屏風后面走出來:“爺爺,您買花?”明艷想,會不會是路過看花,或者是要買一束菊花?這里靠近小區,經常有人進來看看花。也因為在小區邊上,也有老人來買花,去看剛剛離世的老朋友。
老人停了一會兒,慢慢轉過頭,看了明艷一下,點點頭,顫顫巍巍地說:“我要買一枝玫瑰!咳咳!”老人用手擋住嘴巴。明艷心里想:老人買玫瑰,不多啊!她抽出一枝遞給老人:“都是今天早晨進來的。你看,多漂亮多香啊!”
老人咳完了,笑盈盈地看著明艷:“我看得到玫瑰的漂亮,但香不香,得聞一下啊!”
明艷想,這是個較真兒而且調皮的爺爺呢!她的心情得到了調節一樣積極起來:“對對對。您聞一下,香得不得了!”
老人閉上了眼睛,湊近鮮艷的玫瑰,聞了一會兒,緩緩地說:“真香啊!”
“給奶奶買回去,奶奶一定會年輕十歲的!”明艷開心地說。爺爺買玫瑰,不送給奶奶,那能送給誰!明艷理直氣壯。
“哦哦!”老人沒有多說什么,認真地查看著花瓣。
“放心吧,爺爺,朵朵嬌柔!”明艷認為老人在檢查玫瑰的質量。
“嗯。”老人轉頭看著明艷。
明艷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爺爺,我說的都是真話!”
老人說:“我信你了—你的眼睛這么坦誠,不會騙我。”
明艷被他這么一說,又有點不好意思了,害羞地低下了頭:“爺爺,您一定很愛很愛奶奶的!”
老人竟然紅了臉,還有些小小的慌亂:“也沒有……”
明艷笑了:“您都臉紅了,好像剛剛談戀愛呢!”
老人閉了閉眼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姑娘,這玫瑰多少錢一枝?”
“爺爺,您這么愛奶奶,我給您打五五折:30塊。”這是真的。要過情人節了,玫瑰貴到飛起來。
老人把手慢慢伸進斜背著的挎包里,再拿出來時,已經抓了一沓錢了:“這是3000……”
明艷被震驚了:“您要一百枝啊?”
“不!只要一枝!”
“那只要30就夠啦,爺爺!”明艷以為老人聽錯了,就大聲說。
“沒錯,我就要一枝,也要給你3000……”老人說。
“爺爺,這,這,把我造懵圈了!”明艷摸著后腦勺說,“我要是收了您這錢,只給您一枝玫瑰花,那不是天理不容嗎?”
“姑娘,我不是現在要!”
“那您什么時候要?”
“明年9月1日—公歷啊。”
明艷更糊涂了:“爺爺,您是不是記錯了?還有一年多的時間呢。”
“沒錯,沒錯—”老人又咳起來,“不好意思,姑娘,人老了,唉,真是啊!不爭氣,不爭氣,這身體啊,不是自己的,自己做不了主啊……”老人語無倫次地絮叨起來。
“哎呀!爺爺,您別急,慢慢說。如果是明年的話,您明年再來,現在太早了。明年,我給您留玫瑰皇后!”明艷安慰老人。她想,這真是一個有故事的老人!
“唉!姑娘,你不懂,也不用勸我。我現在預訂,給你這些錢,是讓你到時候給我送到一個地方—”老人著急地說。
明艷糊涂得不得了,但她還是說:“爺爺,你把地址給我,我一定給您送到。但錢不用這么多!”
“你不收這么多,我不放心!”老人說,“你要是不收,我還得去別家—人人都說過你這里服務特別好的。”
這倒是真的,明艷誠信為本,街坊們贊譽有加。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明艷想,先收下來,到時再退給他就好了。“好吧,爺爺。你把地址寫給我。我到時讓人送過去—”
“你一定要親自去—別人,我信不過!”
明艷想,哦,原來是這樣的原因出的高價啊。明艷不知道為什么要讓自己去,但也不多想了:“爺爺,地址寫下來給我。”她把筆和記事本遞給老人。
老人一筆一畫地寫下了一個地址。明艷看了一下,不熟。反正是明年送,到時導航一下就到了。
“姑娘,你讀一遍,我聽聽你是不是記準了。”
明艷笑著說:“爺爺好細心啊!”她就讀了一遍,老人聽完了,點點頭:“對的,就是這個地方。拜托,一定送到啊!”
“爺爺,我送到了,一定給您報告!”明艷立定、敬禮,俏皮地說。“哦!收花人姓名呢?”這才想起來,顯得就不那么專業了。明艷自己都笑了。
“張竹筍。送到了,你不用報什么告了,我信得過你。再說,你也找不到我……”
老人交代完畢,離開了。
明艷看著他轉彎,蹣跚的背影消失了。心里雖然有點淡淡的好奇,但馬上就消失了。她發現,自己的心情變得輕松起來。發生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沒有。她顧不得多想,忙著迎接新來的顧客。此后,明艷倒是時時提醒自己不要忘了這事。“有故事。”她想。
日子如流水,似乎一下子就到了第二年的9月1日。早晨,明艷讓新來的雇員看住店子,自己開著電動車,按照導航,到老人留的地址那里送花。
車子七拐八拐,進入一個大花園,然后穿過一個花徑。前面是臺階了。她停下電動車,捧著花,拾級而上。等到了地點,明艷發現,這是一個私人墓地。她吃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蒼翠中,一座半人高的白色墓碑。
明艷按住狂跳的心,抬頭看看天空,高遠純凈。再環顧四周,安安靜靜,沒有一點危險的樣子。她慢慢走上前,發現白色的碑上有一張小小的照片。她長出了一口氣,慢慢湊上去,她更驚訝地發現,那女人竟和自己有幾分像。墓碑上幾個字:張竹筍女士之墓。下面括號是:“1940.9.1—2000.9.1”。
生卒紀念日竟然都是今天!
明艷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又突然覺得明白了什么。她向四周看了看,仿佛周遭有好多眼睛在注視著她。
莫名地,她的淚水瞬間充滿了眼眶。然后,順著臉頰流下來。她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上前半步,輕輕地,輕輕地把那枝玫瑰放在墓碑前,深深地鞠了個躬:
“爺爺,您放心吧。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給奶奶—”
停了一下,她糾正了自己,繼續說:“給張竹筍女士—不!”淚水洶涌而下。她斷斷續續地說:“給奶奶,帶來,一、枝、玫、瑰、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