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沒有請我當他的辯護人,想必是因為同窗多年,他不想把自己的底細全盤抖落在我面前。
老六進去的消息,在律師業內流傳迅速。一個年輕有為的律師,因為行賄被判刑,是小城從未有過的事情,一時間,老六陷入了輿論的風口,讓人不勝噓唏。
老六被判緩刑,律師執業許可證被吊銷,目前是社區矯正人員,以上,是作為同宿舍老同學,同時也作為同行的我,對他最新情況的了解。
再見老六,已經是半年后。他給我打的電話,約見的地點是本地新建的寫字樓。
穿過風格現代的一樓大堂,電梯將我帶到了十八樓,前臺小妹見來人便站起身,待她挪步前去匯報,“歸來律師事務所”幾個金色大字明晃晃占據我的視線。前臺的左側靠墻一角放著一尊忠義千秋的武財神關公像,檀香燃燒,香氣裊裊,右側是一塵不染的落地玻璃,臨窗眺望,繞城的河水滔滔汩汩,義無反顧流向遠方。
老幺。身后傳來老六洪亮的聲音。
還是那個老六,神采奕奕,笑容滿面。他這個樣子讓我不由嘴角上揚,畢竟,在我接觸的眾多犯罪嫌疑人又或者服刑人員中,他是最特別,也是最例外的一個。
近來可好?我一拳捶在他的右肩。
老六沒有像往常那樣回我一拳,而是攤開雙手,掌心朝上,聳了聳肩,用眼睛示意周圍的一切。他用這個方式告訴我:如你所見。
這是……我一臉疑惑。
這是我的新辦公室啊。老六爽朗一笑。
老六隨即把我帶到一個寬大的獨立辦公室。紅木家什十件套在裝修現代的辦公室里毫無違和感,大班臺座椅背后是小楷鏤空書法寫的“道法自然”幾個字。在客家話里,“字”和“事”諧音,“畫”和“話”諧音,絕大多數人喜歡在自己的座位后面掛畫,正前方掛字,寓意背后有人說好話,前方有好事相迎。老六不僅沒有以這個方式布置,且前后都是字,按照他的理論,做律師嘛,一定要有事,不要怕事多,有事代表有律師費進賬。看來,老六的新辦公室同樣沿用這套做法。
你是這家律師事務所背后的投資人?我后知后覺。
你是知道的,我早就想單干開一家律師事務所,現在,也算是機緣巧合。老六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雖然現在我沒有律師證,但我可以讓一群有證的人為我服務。老六說完嘿嘿一笑,似有不妥,又補了一句,當然,還可以有其他的合作形式。
我了然,他的機緣巧合只不過是擦邊球。
老幺,你是知道的,律師這個行業競爭太激烈了,尤其大城市,現在很多大型的律師事務所都轉向三四線城市開分所,搶占資源。這個城市本來就是我出發地,我再回來,也是情理之中,這里有我太多的資源。
老六口中的資源包括同學和朋友,可能還包括其他我不知道的。
老六繼續闡述他的觀點,現在網絡資源那么發達,律師這個行業已經不像從前那么吃香了。但是,存在即合理,任何一個行業,都有能賺錢的那部分人。我誠摯向你發出邀請,既然我回來投資新的律師事務所,我希望哥倆能有合作的機會。如果你愿意幫我出面,歸來律師事務所的主任就非你莫屬,你直接就是高級合伙人,現成的辦公室和人員隨你調配,你只需要點個頭,所有的資源都是你的。
老六說出“資源”二字時在我的手背上拍了拍,意味深長。
多少人夢寐以求的這一切,當然也包括我。我在這個行業二十年,和大多數人一樣,不過一日三餐,稍有寬裕。
老六的話很有吸引力。
這時,敲門聲響起,我倆同時回頭,是前臺小妹。老六手一揮把她支走。老六自顧自開口,她是提醒我下一個約見的客戶到了。
對了,明天我要去機場接人,來人很重要,一起為他接風洗塵吧。老六著實沒把我當外人,給我分析了明天這場飯局的重要性,讓我務必參加。
臨別時老六把我送到電梯口,讓我好好想想他的提議,盡快給他答復。電梯門徐徐關閉,從眼前消失的還有“歸來”字樣以及旁邊的財神像。
很快,老六給我發來翌日晚餐飯店定位,并附信息一條:明晚見!
我思索良久,回他:再見!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