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文人的失意與詩意

在中國古代，文人和政治家的身份經常是重合在一起的。一些文人因自身獨特的性格和心理在仕途中多坎坷，或被放還，或被貶謫，從此遠離政治權力中心。然而，不幸的仕途遭遇往往會促成這些文人精神世界的升華。下面，我們共讀李白的《行路難·其一》、劉禹錫的《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蘇軾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和韓愈的《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走進古代文人的精神世界，了解他們如何在人生的失意中寫出詩意。

■閱讀思考1

根據你的積累和了解，在詩詞中找出依據，探究作者當時的境遇。

【探究文本】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

閑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

——李白《行路難·其一》

巴山楚水凄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

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

——劉禹錫《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

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蘇軾《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

欲為圣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

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韓愈《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

【分析明確】

在《行路難·其一》中，從“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可以看出，李白可能遭遇了重大困難，內心充滿迷茫困苦；從“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可以看出，李白可能仕途不順，沒能實現理想抱負，不知何去何從，只剩迷茫徘徊。由此可以分析出，李白此刻的處境用詩中一個字概括就是“難”。

在《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中，從“巴山楚水凄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能夠讀出劉禹錫被貶時間之長、被貶之地之偏僻荒涼，以及劉禹錫的辛酸無奈；“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兩句借用向秀、王質的典故，表達了物是人非的感慨。由此可以分析出，劉禹錫此刻的處境用詩中一個字概括就是“棄”。

在《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中，從“丙辰中秋”“兼懷子由”可知，這首詞是蘇軾在中秋佳節時思念弟弟子由而作；從“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可知，此時蘇軾仕途不順，因此想要“乘風歸去”；從“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可以看出蘇軾在進退之間難以取舍的矛盾；從“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能夠讀出蘇軾對弟弟的思念，以及徹夜無眠的苦悶；從“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能夠讀出蘇軾內心深處的愁苦，由月亮形狀之圓，想到與弟弟久久不得團圓，為此增添了離別的悵恨。由此可以分析出，蘇軾此刻的心境用一個字概括就是“思”。

在《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中，從“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可以看出韓愈獲罪之易、被貶之快以及被貶之地之遠；從“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可以看出韓愈系念家國、留戀難舍的心境，以及壯志難酬的悲慟；從“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可以看出韓愈堅貞不屈、九死未悔的心態，以及前途莫測、晚景凄涼的酸楚。由此可以分析出，韓愈此刻的心境用一個字概括就是“悲”。

■閱讀思考2

結合相關記載分析，李白、劉禹錫、蘇軾和韓愈為什么會陷入上述詩詞中描述的境遇。

【探究文本】

天寶初，自蜀至長安，道未振，以所業投賀知章，讀至《蜀道難》，嘆曰：“子謫仙人也。”乃解金龜換酒，終日相樂，遂薦于玄宗。召見金鑾殿，論時事，因奏頌一篇，帝喜，賜食，親為調羹，詔供奉翰林。嘗大醉上前，草詔，使高力士脫靴，力士恥之，摘其《清平調》中飛燕事，以激怒貴妃，帝每欲與官，妃輒沮之。白益傲放，與賀知章、李適之、汝陽王琎、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為“飲酒八仙人”。懇求還山，賜黃金，詔放歸。

——選自《唐才子傳》

時王叔文得幸太子，禹錫以名重一時，與之交，叔文每稱有宰相器。太子即位，朝廷大議秘策多出叔文，引禹錫及柳宗元與議禁中，所言必從。擢屯田員外郎，判度支、鹽鐵案，頗馮藉其勢，多中傷士。

憲宗立，叔文等敗，禹錫貶連州刺史，未至，斥朗州司馬。

——選自《新唐書》

軾見安石贊神宗以獨斷專任，因試進士發策，以“晉武平吳以獨斷而克，苻堅伐晉以獨斷而亡，齊恒專任管仲而霸，燕噲專任子之而敗，事同而功異”為問，安石滋怒，使御史謝景溫論奏其過，窮治無所得，軾遂請外，通判杭州。

——選自《宋史》

鳳翔法門寺有護國真身塔，塔內有釋迦文佛指骨一節，其書本傳法，三十年一開，開則歲豐人泰。十四年正月，上令中使杜英奇押宮人三十人，持香花赴臨皋驛迎佛骨。自光順門入大內，留禁中三日，乃送諸寺。王公士庶，奔走舍施，唯恐在后。百姓有廢業破產、燒頂灼臂而求供養者。愈素不喜佛，上疏諫曰：

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漢時始流入中國，上古未嘗有也。……孔子曰：“敬鬼神而遠之。”……

疏奏，憲宗怒甚。間一日，出疏以示宰臣，將加極法。……于是人情驚惋，乃至國戚諸貴，亦以罪愈太重，因事言之，乃貶為潮州刺史。

——選自《舊唐書》

【分析明確】

天寶初，李白被唐玄宗召見。李白素有“濟蒼生”“安黎元”的遠大抱負，富有積極用世的精神，渴望“輸肝剖膽效英才”。但是唐玄宗留李白在身邊，不過是愛其詩名，希望他做一個歌功頌德的御用文人。為此，李白深感自己政治理想的破滅。李白傲放不羈、剛正不阿的性格同朝廷權貴奴顏婢膝的丑態格格不入，加之屢遭讒言，便自請離開朝廷，因此便有了“行路難”的慨嘆。

劉禹錫愛下圍棋，與專教太子下棋的棋待詔王叔文要好。太子當上皇帝后，王叔文掌握大權，提拔劉禹錫當監察御史。王叔文集團政治改革失敗后，劉禹錫受累，輾轉于朗州、連州、夔州、和州等地，在這些偏遠荒僻之地，度過了二十余年。

蘇軾因為與當權的變法者王安石等人政見不同，自求外放，后輾轉各地為官。蘇軾被貶為密州太守時，他的弟弟子由遠在山東濟南，此時兄弟二人已有六七年沒有相見了。恰逢中秋佳節，蘇軾開懷暢飲直到天明，禁不住思緒萬千，乘著酒興，寫下了《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這首千古名篇。

唐元和十四年（819）正月，唐憲宗命人從鳳翔法門寺迎佛骨入宮供奉。韓愈為此寫了《論佛骨表》力陳奉佛的危害，反對憲宗迎佛骨入大內，結果觸怒了憲宗，差一點兒被定為死罪。經裴度等人說情，才由刑部侍郎貶為潮州刺史。韓愈在被貶途中到達離京師不遠的藍田縣時，他的侄孫韓湘前來送行，韓愈悲歌當哭，寫下了《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

■閱讀思考3

結合李白《行路難·其一》、劉禹錫《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蘇軾《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韓愈《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分析文人是如何將人生的失意變為詩意的。

【探究文本】

（參見第16頁“閱讀思考1”后【探究文本】）

【分析明確】

李白被賜金放還離開長安，劉禹錫被貶二十三年，蘇軾一再被貶，韓愈在知天命之年被貶，雖然仕途多坎坷，但是他們在宦海沉浮中堅定執著，在黨爭排擠中堅守本心，在窮苦困頓中自得其樂，在悲傷苦痛中高歌吟唱，用筆下的文字將人生的失意寫出了詩意。

李白在“閑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中，用呂尚、伊尹的典故明志，表明他仍然渴望被賞識重用，從而為國效力的決心；“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李白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高掛云帆，橫渡滄海，表達了在困境中自強不息、積極樂觀的人生態度。

劉禹錫的“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寫出了他在困境中仍積極樂觀、昂揚向上的人生態度；“暫憑杯酒長精神”再次體現了他一貫的積極樂觀的精神。

蘇軾的“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寫出了他對人間生活的無限熱愛；“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寫出了他對人生坎坷的釋懷，以及他積極樂觀的人生態度；“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寫出了他將不能與弟弟團聚的苦悶轉化成對天下不能相聚之人的美好祝愿的樂觀豁達。

韓愈的“欲為圣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寫出了他死猶報國的忠貞和老而彌堅的氣節。

小結 艱難的際遇往往激起文人強烈的情感沖突，使他們更愿意用詩詞抒發憂郁之情。然而李白、劉禹錫、蘇軾、韓愈等人沒有因仕途的失意而沉淪，他們秉持自己的理想信念，保持一種超然的態度，積極尋找精神的出路，使自己的人生充滿詩意。行路難，路難行，仍行！人生會有失意，人生也自有詩意。

（作者任教于沈陽市于洪區東北英才第一中學，系沈陽市初中語文朱敏南名師工作室成員。本文為沈陽市規劃課題“‘三融六域’深度學習提升質量的實踐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