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自盡：一種委婉的恩典

遠在漢之前，已有個慣例：君要臣死，不必親自加誅。

刑不上大夫，那么上頭責罰臣，暗示臣死，允許臣自由選死法，已算是大體面了。

像夫差賜死伍子胥，是派使者送劍過去，逼他自盡。只是伍子胥氣不忿，自盡前說要親眼看越國滅吳，夫差大怒，又親自過去斬了伍子胥首級，處理了他尸體。

這便是自盡與加誅的區別：老實自盡，就不禍害尸體，許還留全尸；不識相，就死無全尸。

后來勾踐要文種自盡，也只是賜劍，連聲責罰都沒有，但文種就懂了：自盡吧。也沒多說，省得還要尸體受罪。

范蠡更聰明，早就溜了。

呂不韋獨攬大權，到嫪毐出事，呂不韋自己遭流放時，秦王嬴政給他敕書：“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君何親于秦？號稱仲父。其與家屬徙處蜀！”

乍看只是兩句反問，但在詔書里，這是很嚴格的口吻了。呂不韋便明白了，不勞秦王動手，服毒自盡。

那位會問了：伍子胥和文種若不自盡，呂不韋若不服毒，是什么下場？

答：您是不了解古代的刑罰啊！

商鞅、嫪毐、荊軻，那都是被秦國體解車裂——也就是分尸。荊軻是死了還要車裂，就為了嚇唬活人。

到漢時，這套不勞君王動手、自己領會自盡的制度，已經成形。又漢文帝廢肉刑，身體侵害少了一點兒。刑不上大夫嘛，大家彼此留面子。

比如漢文帝要殺薄昭，然而薄昭是太后母家血統，沒法直接殺，薄昭又不肯自盡。漢文帝便讓大臣們穿了喪服去給他哭喪，逼薄昭自盡。

后來孫權要殺陸遜，是派人去責罵，所謂“累遣中使責讓遜，遜憤恚致卒”——孫權不停派人去罵陸遜，意思很明白：你怎么還不死？

所以陸遜所謂憤怒而死，意思也明白得很了。

比較優雅地賜自盡，像《三國志》里，陳壽要給曹魏留臉面，說荀彧“以憂薨”，憂慮而死，曹操謚了他個敬侯，“明年，太祖遂為魏公矣”——第二年，曹操順心如意當了魏公。

這個“遂”字，用得很巧妙：于是、就、順心如意。荀彧憂死，曹操順心如意當了魏公。

《后漢書》里，范曄不用給曹操留面子，就很直白了：“至濡須，彧病留壽春，操饋之食，發視，乃空器也，于是飲藥而卒。”

看，如果學薄昭般不肯死，催命使者會不停上門來逼。

如果如荀彧般，看見空盒子就乖乖自殺了，連史書上都會給留面子，君臣之間不失體面，還有謚號呢。

當然，催命的不只是使者。李廣因為出征失道，眼看要被衛青責罰，即將下獄面對刀筆吏，于是自盡。

那位會問：刀筆吏有多可怕？比死還可怕？看一個典型案例流程：如果不及時自殺，要面對酷吏審判了，會怎么辦呢？

漢景帝時，周亞夫為丞相，漢景帝已經看他不順眼了。逮住個機會，說周亞夫兒子為了給他陪葬買盔甲、苛待雇工。

漢景帝先遣使詢問，周亞夫拒絕回答——如果這時周亞夫及時自盡，情況會好些。可惜他是個直性子。于是漢景帝讓廷尉以謀反罪審案：一個丞相當了階下囚，當然沒那么舒服了。總之，經過各色折磨，周亞夫才知道真沒活路了。但在獄中，沒有白綾、鴆酒、長劍，要自盡沒那么方便了。于是絕食五天，吐血而死。

他一個軍人世家出來的太尉，真正在軍營戰功赫赫，平吳楚七國時帳下大亂都不動如山的將軍，到這時都撐不下去了。這時要死， 沒有白綾和長劍用來自裁，只好絕食餓死。那是漫長而痛苦的死法，但他確實沒的選。

這還是漢景帝，“文景之治”的漢景帝。到武帝朝，酷吏橫生，張湯和他的徒子徒孫們手法華麗多樣，莊青翟這路宰相，又沒有周亞夫堅強，所以一被責罰，干脆立刻自盡了。

當然，除了自盡，還有許多優待。李秀成投降曾國藩后，寫數萬字自供書。趙烈文記述道：李秀成被曾國藩斬首前，還說“中堂厚德，銘刻不忘。今世已誤，來生圖報”。

被斬首還感恩？只因為太平天國其他諸位被擒，那都是凌遲。所以天京城破前，太平天國許多重要將領都及時地病死了——其實是自盡。而李秀成之死，是被曾國藩“免凌遲。其首傳示各省，而棺殮其軀，亦幸矣”。

所以賜死也分等級排列的：暗示自盡最優雅，參考荀彧。逼自盡很留面子，參考薄昭。賜自盡是相對體面的，參考文種。斥責令自盡稍微嚇人點兒，參考呂不韋和陸遜。廷尉逼令自盡已經很痛苦了，參考周亞夫。最痛苦的自然是車裂與凌遲，所以呂不韋趕緊自殺免得車裂，李秀成感激曾國藩免得凌遲。

現代人自然覺得，被責讓就自殺，真是奇怪——那是因為不了解，殘忍的古代統治者有多少暴力可以對一個人及其親族的肉體施展。

畢竟千古艱難唯一死。能讓那些人精主動自殺，甚至到后來明清被賜自殺還有謝恩的，那自然是：有比讓人自殺更殘忍的玩法。

（摘自《歷史與傳奇》）

錢的本質是什么？它實際上是對各種資源的所有權和使用權的量化度量，而資源本身又可以分為自然資源和人的資源。

一個人的錢的多少，反映了他今后能調動的社會資源總量。若一個人有100萬元存款，而另一個人有1萬元存款，前者可以得到的自然資源，或者可以使他人付出的勞動時間，是后者的100倍。當然，用錢換取什么自然資源、使用他人的勞動時間做什么，是你的事情。

你有效花錢時，就等于有效地利用了社會資源，而有效利用了社會資源，就有可能獲得更多的錢，從而形成一個良性循環，這時錢的意義才體現出來。

——吳軍《有效花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