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直播間里賣鴕鳥

每天中午12點，全副武裝的王雪站在自家院子里，準時開始直播。藏藍色的夾克衫和牛仔褲把她的全身包裹得嚴嚴實實，厚厚的橡膠手套也在手腕上扎了個結實，漁夫帽遮住了耳朵，日光之下，只露出一張小巧的臉。

她隨手抄起一棵大包菜，徑直來到了一排圍欄前，朝著前方高喊一句“吃飯”，隨即耳畔就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不過幾秒鐘，空曠的柵欄邊就冒出一個個大眼睛的奇怪生物，又長又尖的嘴巴像是一把把鐵鏟從天而降，飛快地啄向王雪的手心。三下五除二，那團包菜就被瓜分一空。

這是一群鴕鳥。不在遙遠的非洲大草原，也不在游人如織的動物園，它們生活在黑龍江省哈爾濱市巴彥縣。王雪是這群鴕鳥的主人。

妝造店女老板風光不再

1994年，王雪出生于哈爾濱市巴彥縣。16歲離開校園后，她成為一名化妝師，獨自南下闖蕩。漸漸地，她開始小有名氣，甚至有外地的客人慕名而來，請她做婚禮妝造。

2015年，王雪回到巴彥，在家人的幫助下，在縣城最繁華的地段開了一家名為“千色新娘”的妝造店。店鋪有200多平方米，另外招了兩名助理、兩名化妝師。彼時的巴彥縣還流行著傳統的影樓風，她的妝造店引起許多年輕人的關注，客人絡繹不絕。

接下來的幾年，生活穩穩當當，店里的生意順風順水，巴彥縣里許多人都知道了“千色新娘”，也記住了一個叫“小雪”的漂亮女老板。

在這樣的波瀾不驚里，發生了兩件重要的事情。

一件事發生在2015年。王雪與初中同學韓鵬重逢，久未謀面的兩個人相談甚歡，后來成為情侶。從此“千色新娘”里便多了一個魁梧的身影，韓鵬不光幫忙接待顧客，還兼做司機和保鏢。

另一件事發生在2018年，40只毛茸茸的鴕鳥幼崽，千里迢迢來到了鄉下。養殖鴕鳥是韓鵬的主意，一是聽說鴕鳥肉味道不錯，二是他喜歡小動物，一見到肉乎乎的小鴕鳥，就想自己養幾只玩玩。

養鴕鳥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喂水時要盯著，怕淹死；喂食時要盯著，怕吞了螺絲；夜半三更，鴕鳥已經睡了，人還要悄悄蹲在一旁，確認它們安然無恙。如此小心呵護，幼鳥一天天長大，終于褪去了褐色的毛，長出黑色的羽，變成了一個個幾百斤的龐然大物。

那時的王雪一點兒也不喜歡鴕鳥，尤其忌憚那雙魁梧粗壯的長腿。她膽子小，只敢站在十幾米外，遙遙望著圍欄之內被鴕鳥團團包圍的韓鵬。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兩個人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應該一個忙著跟人打交道，一個忙著跟鴕鳥打交道。

可是受到疫情影響，“千色新娘”的生意一落千丈。關店那天，王雪望著陽光明晃晃地落在緊閉的大門上，幾乎要落下淚來。韓鵬說：“關門就關門吧，沒什么大不了的，我養你。”

大不了從頭開始

2021年，兩個人舉辦了婚禮。婚后的日子，韓鵬少有閑暇，鄉下的鴕鳥越來越多，從幾十只到上百只，他要忙著照看幼鳥，忙著尋找銷路。王雪明白，韓鵬如此辛勞，是希望自己早日走出陰影。

只是，過去怎么可能說放下就放下呢？她很少出門，不愿意見朋友，連家庭聚會也開始下意識地回避，就怕別人聊起和妝造店有關的話題。

她不知道這樣的煎熬何時是盡頭。直到2022年的一天，韓鵬突然說：“要不，你來做直播吧？”

直播也是為了養鴕鳥，韓鵬已經做了一段時間了。在鏡頭前，這個東北大漢張口閉口都是鴕鳥養殖技術。觀看的人雖然寥寥無幾，不過訂單也有一些，這給了韓鵬希望。

一個精致的妝造師，不去做美妝，卻和鴕鳥扯上關系，這不是開玩笑嗎？可王雪竟然同意了。韓鵬日日辛勞，要忙鴕鳥養殖，還要和客戶溝通，每天忙到半夜，她心疼。

于是，她忐忑地站在了鴕鳥面前，仰著頭，第一次近距離打量起這些怪頭怪腦的家伙。她先是謹慎地伸手，試著在羽毛上摸了一把，感覺軟綿綿的，像蠶絲被；接著膽子大了一些，湊近幾步聞了聞，驚訝地發現鴕鳥并不臭，只有一股棉被暴曬后的清新味道。而鴕鳥一動不動，只是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靜靜地，目光好奇。

一開始，她對著鏡頭，生硬地開場：“大家好，我的身后是我家養的鴕鳥……”詞是提前準備好的，與鴕鳥養殖密切相關。“一年長成，兩年下蛋，吃包菜、玉米、高828c13da4f80d2091ff0ef652fa405070ba0d54de36e2489ef5fadf2f335b911粱……小鴕鳥一天吃3到6兩，成年鴕鳥一天吃一斤半到兩斤……”直播間里往往只有十幾個人，沒人回應，沒人提問題。最初的那段日子里，她像個蹩腳的演員，每天對著寥寥無幾的觀眾默默演著獨角戲。收獲也有，比如她越來越熟悉鴕鳥養殖的點點滴滴，也越來越覺得鴕鳥可愛。

騎在鴕鳥背上向前沖

堅持做一件事情的感覺就像是等待幼鳥出殼，需要耐心和長久的等待。

慢慢地，她喜歡上了鴕鳥，也成了鴕鳥養殖專家。經過日復一日的直播，直播間人氣逐漸上漲，也換來了越來越多的訂單。慕名來買鴕鳥蛋和羽毛的人越來越多，也有人買幼鳥。

2023年6月的一天，直播間忽然擁入了3萬多人，原本冷清的直播間一下子熱鬧起來。開始的話題還與鴕鳥養殖密切相關，但漸漸地，話風開始跑偏，除了不問鴕鳥養殖技術，其他什么都會問。“鴕鳥能打游戲嗎？”“鴕鳥喝酒嗎？”“鴕鳥會寫作業嗎？”“鴕鳥會不會開車？”

天馬行空的問題看似刁難，沒想到，她的回答同樣天馬行空，直接變成了段子手。從此直播間風格大變，不光講鴕鳥養殖，也開始了脫口秀。

“鴕鳥啥學歷？”“鴕鳥家里蹲。”

“主播站著累嗎？”“不怕苦，不怕累，就怕照顧不到位。”

她的賬號迅速增粉至上百萬人，每天有幾十萬人準時守在直播間里，就為了看她喂鴕鳥、跟鴕鳥搶帽子。當然，還有保留項目——騎鴕鳥。王雪小小的身軀騎上大大的鴕鳥，像是《尼爾斯騎鵝旅行記》出現在現實世界。只見她抬手輕輕一拍，鴕鳥便甩開健碩的雙腿，隨即在身后騰起一陣煙。

現在，王雪每天直播幾個小時，被粉絲們親切地封為“鴕鳥女王”，再也沒有冷場的時候。村里人日日看著她大搖大擺地騎著鴕鳥從家門口一晃而過，早就有人躍躍欲試了，買上三五十只幼鳥放在自家院子里；許多外出打工者也在她的啟發下歸鄉，開始養鴕鳥。

2023年，王雪通過直播間賣出了4000多只鴕鳥，一年流水超過400萬元。物質收獲很重要，但她收獲的并不僅僅只有物質。養鴕鳥、做直播，讓她走出了那些充滿挫敗感的日子，未來，她要騎在鴕鳥背上，一直沖，走過人生的四季。

摘自微信公眾號“WE我們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