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超豪與胡和生：“神仙眷侶”留名數學史

“我是X，她是Y，共組了一道牢固、和諧而充滿愛意的二元一次方程。”數學家谷超豪如是說。這句話，詮釋了他堪稱完美的事業與愛情。“Y”，是他的妻子胡和生。

數學為媒

1950年，22歲的胡和生考入浙江大學攻讀研究生，師從數學家蘇步青。入校不久，蘇步青安排新錄取的3名女研究生在討論會上作報告。聽完胡和生的報告后，以挑剔聞名的他一改嚴厲，微笑著稱贊：“講得很好。”

此后，蘇步青開始有意訓練胡和生，布置她閱讀的論文難度也越來越高，不僅有英文的，還有德文和俄文的，有時甚至一篇就有近百頁。胡和生不畏艱難，逐字逐句地啃。有一次，因遇到攔路虎，她愁眉不展，一位老師建議：“去找谷超豪！”

就這樣，在數學系的圖書室里，兩個年輕人相遇了。谷超豪比胡和生大兩歲，彼時，他已從浙江大學畢業，在數學系擔任助教，因蘇步青的偏愛，他還得了一個“美差”——兼管圖書室，隨時可以“東翻西看”。

得知胡和生有問題要請教，谷超豪欣然應允。在他的幫助下，胡和生豁然開朗，論文中的問題迎刃而解。

“這個小姑娘很不錯，對學問肯鉆研。”這是胡和生留給谷超豪的第一印象。

隨著接觸增多，以數學為媒，他們走進了彼此心靈的曠野，愛情之花悄然盛開。他溫文爾雅，出口成詩；而她，生于藝術世家，懂音樂，喜愛繪畫，靈氣逼人。此外，他們還有共同的理想，那就是，用自然科學改造世界。

數學是枯燥的，又是艱澀難懂的，然而，只要有嫣然微笑、暖心鼓勵，一切都變得奧妙無窮。1951年，年僅25歲的谷超豪在核心刊物上發表論文，被稱為微分幾何界的一匹黑馬。胡和生則在蘇步青的推薦下，成為中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的實習研究員。研究生畢業后，胡和生留校工作，后來，高校院系調整，她和谷超豪雙雙追隨蘇步青，到復旦大學任教。

1957年，他們結束了多年的愛情長跑，喜結連理。一對璧人令人欣羨，數學界的友人們在賀信中說：“你們是數學事業中的好戰友，今天又成為最親密的伴侶，說實在話，我們是很羨慕你們的！”

比翼齊飛

只是新婚不久，他們就迎來分別時刻——谷超豪被選派到莫斯科大學進修兩年，這對情深意濃的新婚夫妻只能靠書信傳情。思念至深，她申請了假期去莫斯科探親。在莫斯科的那段時光，他們徜徉在愛與溫情中，校園里時常能看到他們手拉著手散步。

一個月后，依依不舍地送別胡和生后，谷超豪抓住靈感繼續科研攻關。1959年，論文發表后，他被認為是“繼法國數學家埃利·嘉當之后，第一位在無限變換擬群領域取得重要進展的人”。同時，他也是第一個被莫斯科大學授予博士學位的中國人。

學成歸來后，谷超豪回到復旦大學任教，并開始大刀闊斧地對數學系進行教學改革。

那時，不少像他們這樣的家庭，為了不耽誤丈夫或者妻子的科研事業，都會選擇犧牲一個人來搞后勤。但是，谷超豪與胡和生卻約定：“誰也不能因為家庭影響工作，別人家是‘二保一’，我們家是‘二保二’！”

家務從簡是共識，炒菜時，他們很自然地用到統籌方法；為了節省時間，他們還學會了為對方理發，“剪壞了更好，沒法出門，可以天天在家中做研究”。

生活上共同持家，事業上共同進步，牽著數學這根紅線，他們比翼齊飛。沒多久，胡和生就發表了多篇論文，解決了微分幾何中“一個60年沒有解決的重大問題”，在國際學術界嶄露頭角。緊隨其后，谷超豪也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學術專著《齊性空間微分幾何學》。而這本書，同時融入了胡和生的智慧，是他們的第一個“愛情結晶”。

在學術上，他們雙雙迎來豐收季，意氣風發。可是，就在兩人心無旁騖地攀登科學高峰時，一場政治運動爆發了，谷超豪被隔離審查。但在風雨中，兩顆心緊密相依，始終堅定而赤誠。

神仙眷侶

1974年，諾貝爾獎得主、物理學家楊振寧訪問復旦大學，他期待和數學家們展開合作，中斷許久的基礎科研這才緩慢恢復。

在這樣的背景下，谷超豪見到了楊振寧。幾個小時的交談，雙方都充滿驚喜，告別時，楊振寧專門為谷超豪留了“作業”。讓他意外的是，谷超豪聯合胡和生，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拿出了研究成果。

1980年，谷超豪先一步當選為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受到激勵，胡和生也不甘落后，獎項與榮譽接踵而至。他們的身影，開始頻頻出現在國際學術會議上。

由于擔任領導職務，谷超豪經常參加社會活動，每一次，胡和生都會親自安排他的“行頭”。祖父和父親都曾是滬上知名畫家，對于衣服樣式、色彩搭配，她有自己獨到的眼光。對她的品位、審美，谷超豪稱贊不已：“只要經她的手這么一弄，總是蠻精神的。”他在外奔波時，她總在信中寫下惦念：“好好注意身體，平平安安地回到上海，我在家里歡迎你。”

所有的潛能都被愛喚醒，書桌上成果迭出，1990年，谷超豪與胡和生參與編著的《孤立子理論與應用》出版，在當時屬于世界領先成果。1991年，胡和生也當選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成為中國數學界的第一位女院士，被恩師蘇步青稱為“接班人”。

欣慰之余，谷超豪特意賦詩祝賀：“苦讀寒窗夜，挑燈黎明前。幾何得真傳，物理試新篇。紅妝不需理，秀色天然妍。學苑有令名，共嘗艷陽天。”在數學王國，他們成為名副其實的“神仙眷侶”。

2002年，74歲的胡和生受邀在世界數學家大會上作“諾特報告”，是第一位走上國際數學家大會講臺的中國女性。后來，她開玩笑地說：“就是因為我太出色了，才逼著谷超豪更加努力。”而谷超豪也老實地承認：“我要更努力，把研究做好一些，這樣她就會更重視我。”

數十年潛心研究數學，谷超豪取得了舉世矚目的科學成就。作為褒獎，2009年，一顆小行星被命名為“谷超豪星”，同時，他還獲得“2009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

盡管老病相催，但谷超豪和胡和生對數學的癡迷依舊。書桌旁，或是各自伏案鉆研，或是一起討論學術，對他們來說，那就是最大的樂趣。

2012年，相伴55年后，谷超豪永遠地放下了手中的筆。他去世后，胡和生努力讓自己“保持朝氣”，在病床上堅持做學問，直到2024年追隨他而去。

在另一個世界里，在閃耀太空的數學群星中，那顆叫“谷超豪星”的小行星一直在守望著她，等待著她。